第9章(1/2)
我几乎是逃着离开那个办公室的。
在颜映雪那平静到近乎怜悯的注视下,一股被羞辱点燃的虚火支撑着我,让我得以挺直摇摇欲坠的脊梁。
然而,当电梯门无声合上,将我与她的世界彻底隔绝,那股血气之勇便如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干瘪下去。
电梯平稳下降,光洁如镜的金属壁上映出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卖血卖肾?砸锅卖铁?
冰冷的数字在我脑中盘旋,每一个零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颜映雪的话语如魔咒般回响——“你能拥有什么,取决于你能守护什么。”
走出海工大厦的旋转门,天海湾CBD 的璀璨灯火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河,瞬间将我吞没。
这里是权力和财富的猎场,身着昂贵西装的精英男女们带着“捕食者”的从容与我擦肩而过。
他们的眼神锐利而自信,扫过我时,就像打量一只误入这片钢铁丛林的孱弱猎物。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格格不入的、属于失败者的气味。
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地自我身旁滑过,车窗降下,副驾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对驾驶座上的男人巧笑嫣然。
那画面刺痛了我的眼睛,让我想到小蕊坐在何良那辆迈巴赫里的样子。
颜映雪说得没错。
我什么也守护不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被这城市的繁华与冷漠吞噬。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将我从沉溺的绝望中扯回现实。
屏幕上跳动着“白笑笑”三个字。
我本想挂断,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此刻的狼狈。但那铃声却固执地响着,像一只伸向溺水者的手。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徐阳!干嘛呢?魂丢了啊?”电话那头,白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传来,“别一个人闷着了,出来喝点儿!大学城小二烤肉,哥们儿找你有大事!快点来!”
“……大事?”
“对!别废话了,赶紧的!”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我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我脑中的混沌。
半小时后,我出现在了大学城的美食街。
同白笑笑出来喝酒,对于此时的我来说,或许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
夜晚的大学城是青春活力的代名词,身边少男少女们肆意张扬的青春气息冲淡了我心中的愁怨,姑且是让我短暂地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老板,一打纯生,十串腰子,三把烤筋,四个烤饼,一个茄子,素拼凉菜多放辣!”
跟着白笑笑走进夜市摊,看着他熟络地招呼着老板上菜,我心里多少是有些意外的。
本以为官宦人家大少爷的夜宵会与我等凡人有多大不同,想不到他竟然也喜欢这些。
白胖子明显是这里的常客,跟店老板打完招呼,直接就把这里唯一的包间占了。
“白哥,一会还有人过来?”
我看了眼八人位的大桌,有些疑惑道。
“没,找你聊案子,坐外面不方便。”
“呵,案子……我就是个实习的,还他妈被停职了,也就白哥你还看得起我。”
“话不能这么说,”白笑笑熟练地用筷子起开一瓶青岛纯生,分别给我俩满上,“停职这事你不用太往心里去,咱俩就是临时顶缸而已。上面那帮老狐狸,派咱俩守夜班看中的就是咱俩的身份能顶得住,这次要不是你主动交枪,屁事都不会有。”
“啊?”饶是我自诩聪明,也差点被白笑笑这句话透出的信息给我CPU 干烧,“上面早就知道这次会出事?”
“也不算,怎么说呢,一半一半吧。”白笑笑提杯跟我碰了一下,“咱上头那些人可都是老刑侦,不会看不出你方案的可行性。奈何陈家那边不知做了什么亏心事,死活不肯让咱们介入他家的安保,这就很尴尬了。”
白笑笑仰脖喝干杯中酒,长舒一口气,抹了抹嘴巴继续道:“咱们作为警方,预见了命案的可能性不能不行动,但迫于陈家的压力又不能大张旗鼓的行动。与此同时呢,虽然不让警方行动的是陈家,可偏偏一旦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死了人的陈家又能给你无理搅三分。别的不说,出现场的倒霉蛋肯定要受牵连。你说尴尬不尴尬?所以,上面想来想去,就把咱俩派到最可能出事的夜班组了。你说,这帮老狐狸是不是很精明?”
我被白胖子这一段弯弯绕搞得有些头疼,恰好这时服务生推门上菜,我借着机会想了好久,等人走后才开口追问道:“白哥,这种事确实吃力不讨好,找人顶缸可以理解。可我还是不明白,你说我的身份顶得住是什么意思,我什么身份啊,实习生还是临时工?”
白笑笑觑了我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咱叔婶都是烈士,你只要不犯重大错误,这么点事影响不了你什么。至于说胡副队,那人纯属傻X ,你当时要不搭理他,啥事都不会有。”
我恍然大悟,“操,合着胡老六就是个搅屎棍,偏偏我还上赶着让人蹭了一身泥。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我是徒有身份却没人帮衬,临时拿来顶一下无可厚非。你家里人怎么能同意让你蹚浑水?”
“我家里有傻X 呗。”
白笑笑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冲谁。
正想细问,白哥却把酒杯一端,“喝酒喝酒,别养鱼啊。”
我笑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白哥,你说找我是为了案子的事?”
“是,有重大突破。”
白胖子点起一支烟,笑道:“今天白天,苏市的同事再次传唤李勉,这次上了点强度,终于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你的猜测是对的,吴媚儿被杀一案,确实跟他有很大关系!”
闻言我眉头一皱,追问道:“难道李勉不是主谋?”
“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白笑笑摇摇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A4纸递给我道,“最多算知情人。”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李勉的审讯笔录的影印件,不由吃了一惊。
私带审讯记录,这可是严重违反警队规定的。
不过他背后家族能量很大,他自己又不求升迁,这种程度的违纪估计在他眼里压根不算什么大事。
看着他一脸无谓的模样,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说什么,低头研究起了手中的文件。
按照笔录中的说法,当年吴媚儿背叛给李勉造成的打击很大。
从看守所出来后,他找过几次陈柏豪和吴媚儿。
他也承认自己当时都是奔着伤人去的,只是那时陈柏豪已经去了新加坡,吴媚儿也躲着不肯见他,这才没有闹出事来。
又过了半年,他身上钱花光了,报仇的心思也渐渐淡了,这才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苏市的一个小县城。
原本他想忘记一切,在老家重新开始。
然而没过多久,他被女友戴绿帽和蹲过看守所的事竟然被几个好事的高中同学翻了出来,在他们县城传的沸沸扬扬。
这些传言对他和他父母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虽然他又找了一份正经工作,谈了新的女朋友,看起来过的还算不错。
可时不时就会有某个同学朋友、亲戚家人跳出来,打着关心同情的幌子,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当年的事,令他始终无法平静释怀。
如此积年累月下来,吴媚儿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他心里的魔,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折磨着他。
煎熬中,李勉创建了一个三无微博小号,把自己的故事和当前的处境编辑成文字发在上面。
文章写得很烂,但李勉的本意只是找个树洞倾泻一下心中的压力,自然也不在意有没有人看。
令他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一些同样被女友或妻子背叛的人在他的微博下面讲述了各自的故事。
有了共同话题,这群同病相怜的人很快熟络了起来,并互相添加了各自的微信。
而就在今年早些时候,这群人中一个被称为“王哥”的人告诉李勉有人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他的心魔,这对于几近崩溃的李勉来说,诱惑力可想而知。
于是他在“王哥”的指导下安装了一个境外的加密通信软件X ,并添加上那个神秘人的好友。
神秘人的ID名为“绿帽事务所”,看起来像是个专查婚外情的侦探,然而对方发来的第一句话就彻底打碎了李勉的三观——“我听过你的故事了。所以,你是想让吴媚儿死吗?”
“什么?我,我不知道,王哥说你能解决我的问题,我没想过……”李勉被吓了一跳,隐隐有些不安。
“我要明确一点,我不是医生,解决不了你的任何问题,只能解决造成问题的人。或许你朋友觉得这能让你好受一点,但对我来说那并不重要。现在,回答我——是,或者否?”
神秘人的文字冷酷而坚硬,李勉觉得这不像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他害怕极了,当时没做任何回复便直接卸载了那款软件。
之后,他本想忘掉这件事,但神秘人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时时回响在他耳边。
他的精神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差,常常在重要的工作中发呆走神,即便领导多次找他谈话也没能使情况好转。
最终,他丢掉了来之不易的工作。
亲生父亲得知他被开除后的那句窝囊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崩溃的李勉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重新安装了X ,给“绿帽事务所”接连发了十几条语音信息,将这些年受的委屈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对方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回给他。李勉有些失望,却也有些庆幸。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一个礼拜,就听到了吴媚儿被杀的消息。
“这些内容,有实证吗?”
看完口供,我忍不住敲了敲手中的文件,追问道。
“嗯。技侦恢复了李勉手机里的部分数据,和他讲的内容都能对上,目前咱们是倾向于他的陈述都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吴媚儿这案子,是碰上替天行道的了……这人不会真拿自己当正义的伙伴、天海市的蝙蝠侠了吧?”
我嗤笑一声,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意外。毕竟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我就有感觉凶手的杀人手法十分特别,透着一股审判与行刑的仪式感。
“能锁定凶手身份吗?”轻啜一口啤酒,我追问道。
“不行,”白笑笑遗憾摇头,“X 的服务器在国外,本身又是以加密作为宣传卖点,根本不可能配合我们提供用户信息。”
“也不打紧,”我摩挲着手里的啤酒杯,思索道:“只要去查那个把绿帽事务所介绍给李勉的人,顺着这条线应该会有收获。”
“技侦那边已经在做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白笑笑点点头,把笔录收回包里,随后直接将包递给我道:“这些东西你回去再好好研究一下,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联系我。”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指着公文包道:“白哥,这东西……可有些敏感。我要是搞丢了,只怕咱俩都有麻烦。”
“那你可要小心保管。”白哥理所当然道,“不过倒也不必太过担心,真出了问题咱俩应该没事,张队麻烦会大些。”
“什么……是老张让你来找我的?!”
我大吃一惊,终于明白白笑笑这个富贵闲人为何对这案子如此上心。
可张成军这个顽固不化的老古板,怎么会主动做出这种违纪违规的事?
我眉头蹙紧,感到极为不解。
“你有个好师父啊。”白笑笑看出我内心所想,拍拍我的肩膀,道:“这案子影响很大,不光厅里,就连省上领导都很关注。按说你的贡献很大,后续论功行赏少不了你那份。可偏偏你又在这关键当口被停职,张队是怕你跟不上进度,回去后被某些人找理由踢出专案组。”
我思索片刻,长舒一口气,还是将公文包递还回去。
迎着白笑笑疑惑的目光,我微微一笑,“内容我已经记下了,这东西白哥你还是拿回去吧。只不过今天恐怕不能陪哥哥尽兴了,”我说着,端起酒杯,“最后一杯,小弟先干为敬。”
“哈哈,不妨事。咱们兄弟来日方长,不急,不急。”
…………
挥手告别白哥,我看着远去的出租车尾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关于我师父的反常行为,白哥给出的解释看似合理,可细想下来却是漏洞百出。
抛开老张食古不化的性格不谈,退一万步说,即便假设他突然转了性子,想要为我在警局铺平晋升之路,这事也根本说不通。
作为实习生,我现在连个警局编制也没有。
就算这次在大案里立了功出了风头,上面着意提拔又能提到哪去?
反观老张今年不过四十五岁,年富力强,功绩卓着,局里都说他是下一届局领导班子的有力竞争者。
若传言不虚,那他提携我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反倒是他这次违规操作,要是弄不好被人抓了把柄,借题发挥之下怕是会有大麻烦。
老张从来不是个短视的人,他到底在急什么?
我思来想去仍然不得要点,也只好暂时将诸般疑惑抛之脑后。
——左右老张也不会害我不是?
敛起思绪,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顶着冬夜的寒风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大学城离我租住的城中村绝不算近,换做平时我一定会选择公交或者地铁,但今夜我却只想多吹吹冷风,好让心中憋闷得到些许消解。
一路无言。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终于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却远远地看到那辆该死的迈巴赫正无比张扬地停在城中村村口。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第一反应居然是闪身将自己藏进道旁的阴影之中。
随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多么可笑。
女友跟野男人约会,我这个正牌男友却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似的生怕对方发现自己。
然而犹豫片刻后,我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走出阴影,反而鬼使神差般顺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向着车子的方向靠拢过去。
我想我大抵已经疯了。
在靠近车辆的过程中,我内心的情绪是极为复杂的。
既愤怒,又担忧,同时还有几分酸涩与心痛。
但在这些正常情绪之外,我的内心深处竟隐隐升起一种该死的期待,期待在这个该死的时刻能够亲眼看到女友与那个该死的何良在车内卿卿我我的画面。
该死,该死,该死!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在其后很多年里我都在试图说服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
但事实上,只有鬼才知道我此刻的行为到底是受到了怎样一种变态心理的驱使。
何良的迈巴赫贴了防窥膜,隐私性非常好,但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可以透过前挡风玻璃稍稍看到车内的情形。
车内亮着顶灯,可以看到女友坐在副驾,正跟一旁的何良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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