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诺千金孤归去 万军夺帅自来兮(2/2)
神臂弓矢每有破空,定然带走数名金兵性命。
金兵被杀的狠,激起心内凶性,多有弃盾赤膊前冲者。
折翎容色平静,射空箭匣,又伸手向身旁晓月索要箭矢,杀伤金兵无算。
不多时后,雨水淅沥,打湿弓身,弦不能彀,矢不得出。
折翎见状,弃神臂取大黄,将背着的最后半壶无翎箭摘下,立在腿边。
运内力以弓为弩,向着兵道射箭。
金兵见再无箭来,本以为墙上矢已罄尽,皆大喜冲出。
不料无翎箭续来,其威较神臂弓竟是差相仿佛,登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有腹部中箭者,肚肠被真气炸的稀烂,流在地上,煞是恐怖。
金兵见此惨状,终胆气少丧,踟蹰不前。
折翎以真气御箭,连射五十余,箭筒早已为之一空。
晓月冒矢石,在墙上各处捡拾金人射来的羽箭,送往折翎手边,供他使用。
折翎再射了一阵,将弓一丢,抓住晓月递箭的小手,摇头道:“晓月,不用再拾了!此弓亦湿了弦,再难用得。金人眼见便要上墙,近身厮杀时无你用武之地,且退去中坪,莫使我分心念你安危!”
言罢,往魏庆处掠去。
晓月听他言语,心中温暖,有心与他同生共死,转念又摸了摸下腹,看了折翎背影一眼,反身跑走。
金兵去了箭矢之胁,迅速在墙下立起云梯十余具,蚁附攻城。
魏庆章兴各领数十人,一左一右守住一段砦墙,折翎两边奔走,查漏补阙。
砦人虽是个个奋勇,却难当金人人多势众,渐呈败象。
赵破在左峰上见势不妙,带了峰上人众弃防下墙,协助墙上兵卒守御,稍稍将局势稳住。
未久,墙左两名金将使矛将墙上守者刺死,一跃上了砦墙。
折翎飞身赶到,以一敌二,将其中一名金将踢跌墙下,再一刀取了余下那金将首级,提头喝道:“登墙者死!”
砦人闻声,士气大涨。
那跌下的金将落在人群中,除被折翎踢得呕血外,竟是毫发无损。
此刻见了金将头颅,怒火填膺,使胡语催遣了兵卒一番,又登梯向墙上爬来。
坡上立盾金兵见左峰木石皆无,遂收了大盾,同去攻打砦墙。
完颜宗弼见状,知砦子势难久守,正欲将后备七营人马投入攻战,忽闻侧后方喧嚣纷乱。
回头看去,只见羽箭漫天,正往后军头上抛洒。
箭矢来处,正是当日佟陆等人冲出的密林。
那名使狼牙棒的金将正站在完颜宗弼身边,见他眉头紧锁,主动请缨道:“元帅,请准我带营兵马入林拿人!”
完颜宗弼摇头道:“古里甲,你有伤未愈,切莫动兵刀!以后,有的是本帅倚重你之处!”
安抚毕,又看了看密林射出箭矢密度道:“羽箭稀少,定是宋人疑兵之计,欲使我慌乱唤回攻砦兵马,忒也小瞧我完颜宗弼!”
语罢,下令整军前移,让出距林一箭之地。
使后三营人马戒备,余下四营投入攻砦。
众军依令前移,府州那魁梧军将本就欲以身为饵,遂不假思索,随金兵退去之路出林,仍保箭距。
古里甲见林中伏兵只有百余人,由衷赞道:“元帅明察秋毫!”
话音未落,伏兵羽箭再出。
完颜宗弼冷冷一哼道:“后三营围剿,前四营速至砦前。攻下此砦,余怪自败,无须理会!”
七营兵马各自依令,前后分离,只余下亲卫一营守在完颜宗弼身边。
那百余伏兵见金兵三千向自己围拢,手上弓弦又多湿不能发矢,却仍昂然不退,结了个圆阵据地坚守。
完颜宗弼见状大奇,心下生疑,眉心方蹙,身后远处忽有一亲卫大声喊道:“有刺客!保护元帅!”
完颜宗弼闻声回头,只见一人疾若流星、势如奔马、手中仗剑,迎风踏雨,直往亲卫营飞掠而来。
墙上折翎自伏兵杀出便分神留意金人主营动静,此刻将那人样貌看的亲切,心内狂喜,挥刀将梯上一名金兵劈死,大吼道:“安鸿携援军回来啦!”
砦人闻声,皆欣喜若狂,于疲惫中凭空生出些勇力,大砍大杀,将已窜上墙的金兵屠戮殆尽。
折翎站上墙垛,见援军仅百余,且已被重重围困,眼看便是覆没之局,又见安鸿一头撞进完颜宗弼亲卫营中,心念电转,大概猜知了情势及安鸿意图。
虽是心中揪紧,却仍佯做喜色,扬声喊道:“完颜宗弼已丧命于安鸿刺杀之下!金人覆没只在旦夕!并立退敌啊!”
砦人闻言战力再增,不多时便将云梯尽数推倒。
金人将领大多愕然回望,见中军将旗倒卷、向西移去,又见留守七营军马不知为何分散前后,此刻正倾力回奔,个个心道不好。
不知哪个金将率先挥军离去,余下之人纷纷效仿,破砦之厄立解。
砦人本以为就死,谁知竟然绝处逢生,皆纵声狂呼,喜极而泣。
赵破章兴等人围拢在折翎身边,本欲拉住他庆祝,却见他面色凝重,极目望见场间实情,不由大惊。
折翎正色,向赵破拱手道:“二弟孤身陷于敌营,折翎不得不救!我二人杀了完颜宗弼还则罢了,若是未成,又不得突围,此砦安危,便托付在赵兄身上!”
不待赵破作答,喝令道:“魏庆,你全力助赵堂主守砦,不得有误!”
魏庆自金兵退后,一直随在折翎身后,此时闻命不应,反道了声“将军保重”,戟指点了折翎三处大穴。
折翎行动不得,愕然道:“魏庆,这是何故?”
魏庆扶折翎倚墙坐倒,跪地叩首道:“举砦安危,系在将军一身。此去万军之中,九死一生,便让魏庆代将军走这一遭!”
言罢,跃下砦墙,不顾而去。
折翎急呼魏庆,不见回答,知他去远,只得自行运功解穴。
怎奈适才真元损耗过剧,越是焦急,真气越难聚拢,一时之间,竟是无计可施。
章兴见魏庆去了,向金营中又望了望,见金兵虽大多向中军聚拢,但所遗下小股兵马,亦将那百余伏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忽一刀劈在墙上,癫狂道:“十二随同安公子求援,目下定是在那被围军中。我当日贪功,害死王堂主,铸成大错。今日怎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十二丧命!”
言罢,扯了根绳子便欲下墙。
墙上余下二十余青壮,皆是昔日经历了夺旗之战的。
此刻见章兴如此,勾起心中悔愧,纷纷效仿,欲随行出砦。
赵破急止众人道:“万万不可去!砦中守御人手本就不足,你等送羊入虎口,奈砦子安危何?”
章兴嘿然道:“赵堂主,章兴说句实心话!照此情形,我等纵然在砦中,金人再来时,便可抵敌的住么?只是多拖延几刻罢了!既是难逃一死,章兴便要死的问心无愧!”
言罢,离砦而去。
赵破无言,眼睁睁看着一干青壮缘绳下墙,坠着金人队尾呐喊冲杀。
左思右想,将心一横,遣了几名老者回中坪,带领躲避的妇孺于中坪石阶口设防,又将余下不到百人的老弱残兵分列在二百余尺长的砦墙之上。
待一切安排就绪,看了看闭目运功的折翎,又回头看了看被细雨衬托的飘渺若仙境的上坪,不由眉头紧蹙。
安鸿在完颜宗弼亲卫营中倏进忽退,以一剑入万军,每出剑必有人带伤,单人便有纵横捭阖之意。
饶是金人亲卫个个如狼似虎,却只落个挨着死擦着伤的下场,说什么也困他不住,个个胆寒。
古里甲恐完颜宗弼有失,硬拖着他向西退却。
安鸿如影逐形,依旧保持对中军将旗的强大威压,不迫近亦不去远,只死死坠着不放。
完颜宗弼见前后七营兵马皆回,猜度而知安鸿心意,扬声传令众军莫回,继续攻砦,可身周人声扰攘,交战处惨叫不绝,又哪里传的出令去。
安鸿在外围与众亲卫厮杀,来去如意,收放自如,剑光灵动,远远望去,恰似在细细雨丝中携壶醉舞。
剑刺时断雨而去,抖水如泉;剑收时携血而出,震浆似雾。
身旁三尺内水血交杂,作淡红雨色漫天,如纱般笼在身上。
众亲卫虽仍追击拼杀,但心内皆起了寒意。
此消彼长之下,又被安鸿收去十数条性命。
安鸿斜眼见前后皆有兵马围拢,又见砦墙处攻砦人马纷纷回军,仰天畅快一笑,人剑合一,全力往亲卫营紧紧护着的将旗处杀去。
安鸿直入众军中,剑势互变,改灵巧为古拙,化飘逸为朴实,只求以最少消耗击杀金兵。
数息之后,完颜宗弼惊讶面容已清晰印在眼中,忽有一队使长兵军士在前列阵攒刺,动作整齐划一,显是习练已久。
安鸿贯真气入剑,逼出重重剑芒,大喝声“断”,使扫字诀在身前画了三个圆弧。
一画尖断,二画杆折,三画人伤,竟是一刻不停,继续突进,疾疾如风。
看看完颜宗弼与自身只隔了一名正将狼牙棒横扫过来的金将,遂拼着左肩不要,剑指完颜宗弼,一往无前。
狼牙棒临己身,肩骨尽碎;手中剑入敌胸,深方盈寸。
恰此时,一股凛冽无匹的掌风自侧而来,正拍在安鸿右肋空当之上,打得他骨断腑伤,喷血飘飞,撞翻了数名金兵,摔在不远处的地上。
完颜宗弼亦被安鸿剑气刺伤肺腑,闷哼一声,倒地不省人事。
孟门大长老探手查了查完颜宗弼脉象,知他伤势无性命之忧,放下心来。
信步来在安鸿面前,冷冷道:“我低估了你武功造诣,又不想你出剑如此决绝。”
顿了顿又道:“我敬你亦是个英雄!便让你死的痛快些个!”
言罢,一掌拍出。
安鸿强忍疼痛,勉力举右臂格挡。
大长老冷哼一声,又加了三分掌力。
掌在半空,忽闻耳边呼啸,余光一扫,见一柄长枪破空而至。
急闪身躲开时,一名衣着不整、低压帽檐的金兵手使两根铁锥分心刺来。
大长老喝了声“好胆”,翻身与魏庆战在一处。
魏庆知技不如人,见一击不中,便多用闪转躲避与之缠斗,怎奈身在围中,腾挪之地有限,不多时即被大长老掌风扫中右臂,铁锥脱手飞出。
安鸿委顿在地,欲上前相助却是有心无力。
伤势未复、千里驱驰,又为了避四溢的山洪在山中足足转了三日,再历了方才一场恶战,此时已是伤重难起,内力枯竭。
幸得此前杀人余威尚在,金兵不敢近逼,得以静坐围中,暗暗提聚内力。
此时,魏庆又被大长老一掌拍在胸口,口吐鲜血,倒飞出围。
大长老见他顺势而遁,心下生疑,待认出他去的方向正是完颜宗弼倒地之处,不由大惊失色,忙出声示警。
语方出喉,便闻四周众军哗然,心中一凛,未及回身,左胸已被一利器刺了个对穿。
低头去看,见鲜血淋漓中一枝翠绿宛然,讶异欲言,开口却只剩咿呀,数息之后,倒地气绝。
魏庆借力,在空中越过团团护卫,不顾地上长枪如林,挺锥直刺瘫在古里甲怀中的完颜宗弼。
古里甲大吼发令,众护卫举枪向空中攒刺。
魏庆不闪不避,脱手将铁锥掷出,身子被数十支枪刺穿身体各处,挑在空中。
其中一枪恰好刺中咽喉,眼见不活。
古里甲一拳将铁锥打飞,尚未收臂,便瞥见一翠绿暗器破空而来,拦恐不及,遂毫不犹疑地用身子将完颜宗弼挡住。
碧玉簪直没入胸,将其刺死,却因力道不佳未能穿身而过。
长枪兵士见安鸿随簪而至,忙收枪再刺。
安鸿所余内力,皆已做掷簪之用,人在空中直直跌进枪林。
鲜血和着雨水,如小溪般沿着百余支长枪汩汩而下。
安鸿眼望古里甲背后仅剩了个圆点的簪尾,仿似重见伊人音貌,心中涌起一阵喜乐。
恍惚间,似乎听到空中传来折翎呼喊二弟之声,喃喃道:“大哥,安鸿依约归来。”
言罢,微笑而逝。
折翎在墙上,冲了数次穴道皆是无功。
闻远处喊杀声渐稀,心急如焚,又冲了几次,依然如故。
此时安鸿所喝“断”字传入耳中,恐他有失,遂拼了身受内伤,逆行真气,将穴道冲开。
正盯着他看的赵破见他呕血,骇了一跳,赶忙上前搀问。
折翎将沸腾难抑的血气强行压制,抓着赵破急切道:“如何了?”
问完不待赵破回答,扶着砦墙起身去看。
放眼见三根高竿处,章兴只剩独个,身子被羽箭射的刺猬一般,犹在挥刀砍伐吊着陆大安尸身的木杆。
再向远望,恰好看见安鸿落入直立的枪林之中,登时心胆俱碎,大吼道:“二弟!”
待金兵将安鸿尸首摔落地上,自己也觉立足不稳,晃了几晃向后栽倒。
赵破眼疾手快,将他接在怀中,轻轻唤了几声。
折翎醒神,示意无事,扶墙而立,默然不语。
赵破在后,亦沉默片刻,接着将适才自己种种安排与折翎说了一遍,望见金营中士卒纷乱,又道:“那百余军兵虽是皆丧,但安公子与魏兄弟定是将完颜宗弼刺伤了!”
抬眼瞄了瞄折翎,见他面色无虞,又续道:“金兵群龙无首,再想攻来怕是要过上许久。我等刚好趁此机会加固砦墙,整饬防御。”
折翎远眺,缓缓摇头道:“金营中军将旗未倒,亲卫一营不动如山,完颜宗弼纵伤亦是不重。金人性子狠,睚眦必报。此番吃了如此大亏,定会立时挟怨报复。”
赵破闻言一惊,问道:“既然如此,我等据守砦墙,与金人决一死战便是!”
折翎左右看了看墙上执兵列队的老军幼卒,叹口气坚定道:“不妥,如今之计,唯有弃守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