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回 活冤家死里逃生 倒运汉否中逢泰(2/2)
那门上人那里就肯放他进去,把他盘问个不了。唐穷只得把小子弟的那家话对他讲了。门上才进去说与汤监生知道。不些时,汤监生就教请他相见。你看这样一个穷骨头,从来不见过大人面,穿了这件衣服,就像缚了一条蝇子,倒弄得拘拘束束不好过了。见了这汤监生,又不好作揖,又不好拱手,慌慌忙忙竟没个饰摆。汤监生看了哈哈笑道: “足下上姓?”唐穷道: “小子姓唐,日前原有个绰号的。”汤监生又笑一声,道: “绰号固有,难道乍见,就好轻薄。”唐穷道:“这个何妨?古人有云,贵人抬眼看,便是福星临。”汤监生道: “好说,好说。”就扯张椅子把他坐了,问道: “足下此来有何见教?”唐穷道:“小子不为别事,闻说相公这里新置一班梨园,今有个绝标致的小厮在那里,不知可用得着么?”
汤监生道:“别甲色都有了,倒只少的生旦。足下说的若可落得这两甲,当得领教。”唐穷见他是要的说话,便道: “不是小子说得撮空,果是生得标致,年纪还不上十五六岁。”汤监生道:“妙得紧,妙得紧,约莫要多少银子?”唐穷道: “一百两是少不得的。”汤监生道: “这个太多了些。”唐穷道: “此时望天讨价,怪不得相公不肯出这些的。少刻见了人,莫说一百两,二百两相公也情愿了。”汤监生道: “果是中得我的意,中人钱多送些罢。只是一说,今日可领得来么?”唐穷道: “要他来不打紧,只是那小厮有些古怪,身上不甚齐整,未必就肯出门。”汤监生道: “这个容易,我就着一个人拿一件衣服随你去,同了他来,何如?”唐穷道: “若得如此,包在小子身上就同了来。”
汤监生遂取了一件天蓝半领道袍,着一个家童拿了,径与唐穷一同到家。原来那马天姿还睡在那里,听说唐穷回来了,连忙爬起来问他所事允否。唐穷向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马天姿欢天喜地,梳洗停当,穿了衣服。正待要走,又站住道: “老丈,我去则去,还待天色晚些好走。”唐穷道: “你这句话敢是恐怕有人看见,说与那陈员外得知么?”马天姿道: “正为这一件。”唐穷道: “说那里话,终不然一个人白白把他浸死在水里的倒好?”马天姿方才肯去。遂与唐穷一同来到汤监生家。
汤监生一见了马天姿,心花顿开,惟不得拿碗水来把他咽下肚去,一把扯了唐夯到书房里兑下一百两,外送中人钱十两。唐穷接了这些银子,倒懊悔起来,恨不得适才讨他一千两。当下写了一张文契,两家交割明白。唐穷拿了这百十两银子回来,正是一朝发达,恰才想得土地公公的灵验,便去买好香,点好烛,竭诚拜谢。诗曰:
穷胎蓦地脱贫根,何幸天教发迹临。
土地若非先指点,今朝谁肯礼殷勤。
说那马天姿到汤监生家,未及半年,倒学了十多本戏文。汤监生见他肯学,另加优待。日常间凡是宴客,决教他来陪饮。钦酒中间,决要教他唱一只儿。这汤监生有个兄弟,名唤汤彪。一日在外回来,闻说哥哥家里新收得一个马天姿,生得甚是标致,做个探望哥哥的名头,特来要看一看。汤监生晓得兄弟平日间眼孔里着不得一些垃圾的,恐怕看见马天姿要起心了,便设下个计较,另着一个打扮做个马天姿,与兄弟看。那汤彪一看,那里晓得真假,便也中意,开口就说道: “哥哥这样受用,何不分一个儿与兄弟,也快活一快活?”汤监生笑道: “兄弟,你的意思,可是看上了这马天姿么?”汤彪道:“料来这个是哥哥的镇家之宝,兄弟纵看上他也是枉然。倒是将就些的,作成兄弟一个罢。”汤监生道: “你晓得我哥哥平日是个大度的人,既是要他,倒老实领了去何如?”汤彪快活异常,道: “哥哥果肯用情,兄弟明日再来请罪。”说不了,把这个假钞领了就走。
好笑汤彪毕竟是个肉眼凡晴,只道这个是真正的马天姿,留在家中好不值钱。只是一件,夜夜要动手两三遭,这个假钞儿见弄怕了,方才说出自家是个替身。汤彪就恼了哥哥,把这个假马天姿依旧打发来还了。整日在家焦燥不过,巴不得要寻个计较,把哥哥算计一道,才出得这口气。左思右想,一想想到那唐穷身上去,道:“我这里一向有个唐穷,倒是个好汉子,不免去寻他商量,作成他趁丢儿也好。”思想定了,正走出门,不上十来家门首,恰好劈面撞着唐穷。
汤彪虽是认得他,见他身上着实穿得齐整了,恐怕不是,又不好叫住,随在他身后,又走过了十来家。只见那些小厮在背后指指搠搠的,还叫他是唐穷。汤彪才叫一声: “唐大哥。”唐穷回头看了,连忙唱个肥喏。汤彪就扯他到土地庙里去说了一遍。唐穷听说马天姿,便道: “二相公,那马天姿当日原是小子领去与令兄的,只要连中人钱,一百二十两银子,就去赎了他来,这个何难?”汤彪道: “若是拿了银子去取赎,显见得是我的鬼了。”唐穷想一想道: “二相公肯出一百两银子谢我,我却有个计较在这里,管取唾手得来。”汤彪道: “做得来,就是二百两我也肯的。你且说说看怎么样的计较?”唐穷道: “那马天姿原是北桥头陈员外家的小官,去年间九月里,他院君与陈员外有些口过,容他不得,把他盛在叉袋里抛在东桥河内。那时是小子看见,捞救回家,把他救醒了,方才问出情由。我第二日一心要送他到陈员外家去,他执意不肯,因此没奈何,投奔在令兄宅上的。如今二相公要他,待小子用计反间计,到陈员外那里一说,不怕令兄不把马天姿打发出来。”汤彪道: “只恐不能够这样容易。”唐穷道: “十分作难的时节,拼得还他一百两身饯。”汤彪道: “说得有理,说得有理。就烦你到陈员外家去走一代。”唐穷道: “二相公,你可在这里等我回覆。”
你看他说了这一声,飞奔走去。这唐穷走到半路上,思量道: “我好没算计,那汤监生待我甚是好情,中人钱送送就是十两。这个此老一杯酒也不曾到口,一个钱也不曾见面,与我何干,管这闲事?且转去哄他一哄,只说陈员外道是,倒是拿了一百两身钱,竟去取赎的好。他若不肯交付银子,落得顺水推船。若肯把身钱付我,落得拿了他的,走到外州外府去,快活他娘半世。”计议二定,转身来到土地庙里。那汤彪见他来得快,只道是好意思,正要开口问他,只见唐穷先说了陈员外要身钱竟去取的话。汤彪满口应承,遂同回家兑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唐穷收拾停当,出得门,一道生烟竟不知往那里去了。诗曰: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识包藏机巧深。
说与后来宜自谨,青蚨慎勿托平人。
汤彪等到黄昏,不见唐穷转来,才有些着急。连夜去扣陈员外家门,问这件事。那陈员外也只道马天姿果然溺水死了,年把来终日愁愁闷闷,欲待访问个消息,恐院君得知,又要啕了闲气。这晚听得汤彪说起马天姿不死的这一节事情,老大欢喜,便把些话儿劝息了汤彪。次日特到汤监生家讨个下落。那汤监生不好为这百把银子,伤了两家体面,遂唤马天姿出来,依旧送还陈员外。陈员外又为着体面上不好就领了去,两家你推我逊,倒把马天姿做了鹅酒一般送来送去起来。没奈何推逊不过了,一边只得还了人,一边只得召还了银子。马天姿回便回到陈员外家里,又恐院君作吵,不像模样,住得五六日,倏的竟走到昆山县去做了戏子。不想唐穷也在昆山县里做了人家,号为唐玉泉,毕竟又与马天姿会着了。看将起来,真个是磁瓦也有个翻身日子,萍水也有个会合时节。可见一缘一会,大非浪事也。诗曰:
知机退避免灾起,追忆当年恨莫伸。
不遇唐穷生救取,而今何处觅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