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回 小官精白昼现真形 网巾鬼黄昏寻替代(2/2)
头如巴斗,身似木墩。卷罗发披在两边,大鼻头长来三寸。髭须根黑黑丛
丛,却像的未冠祖宗。眼珠子活活突突,谁识是小官头目。
卫逵慌了,壮着胆问道: “你是那里来的精怪?”原来那怪物也就会得回答道: “我是个小官头目。”卫逵大喝一声道: “唗,难道小官头目是这个模样的?不说明白,就结果你的性命。”那怪道: “不瞒公子说,这个花园十余年前,原是我的祠堂,只因被火焚了,地方人把我埋在土坑里。公子若不肯信,把这株桂花树下掘起一看,便知真假。”卫逵又喝道: “这样说,你是个小官的精了。这时候出来,敢是来迷我了。”那怪道: “公子不要着忙,我向闻得公子专肯在小官身上撒漫些儿,今夜特来要讨一顶网子戴。”卫逵道:“你只要个网子,这也不难。”便把头上的取来与他。那怪接了,端然又往那桂树下倏的去了。卫逵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进房去睡。次日早起,说与那三个小官知道,一个也不肯信。小藏仓笑道: “做小官的都会成精,我们日后也有些指望了。”卫逵道: “你们不信,我的网子还被他讨了去。”俏弥子道:“天地间这样异事或者有之,我们就去掘开桂树一看,可不就见明白。”美龙阳止住道: “不可,倘是掘将下去,是个被人谋死的尸骸,明日风吹到外人耳朵里去,可不要费唇舌。如今只去寻个山人来遣他一遣罢了。”卫逵道: “讲得有理,只恐遣他不去,反为不美。”美龙阳道: “还有个处置,教他用几个桃针向那桂树下打将下去,凭他什么精怪,再也不得出头了。”卫逵拍手大笑,一壁厢分付去寻山人,一壁厢分付打点桃针。
不多时,来了一个山人,姓李号敬春。原是西昌城中积祖的老阴阳。见了卫逵,深深唱喏。卫逵把夜来事情备细说了。李山人道: “公子不知道么,这前后共来五六亩地,当年原是个小官营,后来被官府把营去了,造下一所祠堂,塑一个小官头目生像在内。猛可的被火焚了祠堂,地方上人就将那头目生像,向这搭地上掘坑埋了。而今不消说得是这个东西作怪。”卫逵道: “可遣得去么?”李山人道: “不难,小子近来学得个茅山法,只消一道朱砂符,一个驱邪咒,那怪物自然灭去。”卫逵道: “可要桃针用么?”李山人道: “若有桃针,竟不须我的茅山法了,把他打将下去,不怕不断根。”一齐同到花园里。李山人取了一个桃针,向那桂树下用了气力打将下去,一个不了,又是一个,连打了三个下去。只听得地底下咿唔声响,李山人快活道: “妖怪在这里了。”众人道: “掘起来看看。”李山人道: “要看不难,打点七枚绣针伺候。”卫逵便去取来,着人先把桂树砍倒,掘下去二三尺。果然掘出个泥塑的生像来,头上带的端是卫逵的网子。卫逵仔细看时,与昨夜见的竟无二样,两只眼睛却有些微微而动。李山人道: “公子,这叫做小官精。如今世上人都被他害尽了。他晓得你是在行的,偏向着你还丢个眼色哩。快把绣针来钉了七窍,依旧埋他下去。”卫逵递与他针了,便道: “埋在别处去罢。”李山人道: “埋在别处,明日又害别人。”大家依旧埋他在旧土坑里,上面掩了土。李山人画了一道符,喷了一口水,口中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念了几遍,再把符来焚了,假意就要作别。卫逵连忙扯住,进去取了五钱银子出来,然后送他出门。
三尺桃针利似刀,多年恶怪霎时消。
若非群小多神见,怎显山人手段高。
看将起来,世间最听不得的,是那人上传来说话。本是一件些些事情,过了几个人的口,就说得天来般大。如何见得?只看这际逵分明在花园见的是个小官头目精怪,次日就被李山人钉了绣针埋在土里,何曾又有异说?两三日里,西昌城里城外,纷纷传说卫刺史第二个公子,活活把个小官打死了,现埋在花园里。自家恐怕事露,悄地寻了自尽。这句话只在西昌说也还有个对证,又有那嘴不好的,正叫做舍得封皮当信读,六七百里外都说将去。恰好传到卫远耳内。这卫远因先年被父亲拘锁不过,投奔在东安一个朋友家里,猛的听了这句说话,暗想道: “西昌卫刺史正是我家了,说是第二个公于做¨出来的,端的是真,我那兄弟平日原是好小官的,他既寻了自尽,单单只有个哑子兄弟在家,不免火速回去,不要说家俬一罟吞了,连那弟媳妇都是我的。”算计定了,连忙打点起程。
原来那东安到西昌,约有六七百里,都是崎岖山路,便是会得走的,也要十日工夫才可到得。这卫远巴不得一步就走到西昌,不惮驱驰,赶得五个日子就到家中。进门一看,当中停着的还是父亲灵柩,假意哭了一场,拜了几拜。那夫人闻说大儿子回来,慌忙出来相见。不多时两个兄弟突地走将出来。卫远见了老大吃了一惊,又见际达平空会说了话,又是个不快活。竟把一天好事弄得瓦解冰消。夫人便把留下家赀随付与他。过了几日问卫逵道: “兄弟,我在东安闻得人说,西昌卫刺史公子打死了个小官,埋在花园里,可是真么?”卫逵合口不来,想了一会,便想起是小官精那一件,从头至尾遂说与哥哥知道。卫远道: “原来有这个根脚,都是人上乱传了。却是一说,俗语道得好,无风不生浪,都是你日常好了小官,便有这句话。如今你哥哥回来,难得你第二个哥哥哑病又好了,我们家业虽分,还同一家,效那曰氏三兄弟故事何如?”卫逵顺口应承。
说那三个小官听了这句说话,便安身不牢,一齐都要告辞了去。卫逵也怕哥哥在家多了一双眼睛,每人送了十两银子,两套衣服,打发出来。过几时正是重阳时节,三人约齐了来望卫逵。卫逵就留在花园里摆酒款待。饮到更尽,被阴风一阵把灯灭了。连忙着人点得灯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将灯看时:
不像精,不像怪,穿一件百衲衣,系一条青丝带。两根须直竖顶心,一对眼横生脑背。
众人害怕,道: “不好了,小官精又来了!”那物道: ‘我不是小官精,是个网巾鬼。”卫逵喝道: “胡说,小官精我曾见过,网巾鬼从来不见说有的。且问你来意怎么?”那物道: “我就是六月间公子与那小官精戴的网子,却为近日的小官,含着个老面孔,再不想起戴网子,叫我埋在土中,几时得个出头日子?因此气他不过,特来寻十替代。”卫逵听说,大喝一声,那物霎时就遁了去。这小藏仓、俏弥子、美龙阳三个都吓呆了,抖做一团。卫逵连夜又去寻了李山人来,备言其故。李山人便着人再把桂树边掘下去看、单单只得个泥像,并不见个网子。李山人道: “果然是个网巾鬼了。”众人道: “何以知之?”李山人道: “那身上的百衲衣正是个网子,青丝带是件网巾裢,两条须是付蝇儿,一对眼是两个圈子。”卫逵道: “他遁了去,决然明日又害别人。”李山人道: “这个何难,连泥像都掘起来打碎了,便无后患。”众人都道: “说得有理。”一齐并力上前,将那个泥塑的身像乒乒乓乓打得粉碎。卫逵就谢了李山人去。这三个小官见了这场异事,都叫做有主意的,只恐网巾鬼日后又来寻替代,忙不及的都上了头。这还不足为奇,连那西昌城中那些未冠,也恐这个干系,三五日里都去买个网子戴在头上。这难道说得不是一场笑话?做小官的不可不信。诗曰:
撞入迷途分外途,何时悟得个中机。
匆匆说与风波险,早倩裴航出海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