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回 贤郡侯有心拔士(2/2)
丘茂见了许多应试的,心上倒有些慌起来,想道:“自古说官官相护,倘一般秀才合了伙,与我作对,怎么了?我既应承了刘大老,他又付了我几两银子,怎好无功受禄。况他虽然托我,未必不悄悄叫人打听。”又想了一想道:“我有道理了。不免把呈词投进,不要面禀,若是大爷准了,自然听原呈人言语,就不怕他一班秀才了。”寻个饭店住下。
次日侵早,太守放告,他就暗投在告状的里面,一概都收了进去。施太守委个南方来的后司看状。看见了这呈词,却是秀才第一名王嵩,忙把来送与施太守看。施太守看那呈词,为什么事。只见呈词上道:
县公呈,四邻丘茂等,呈为无行青衿,好娶婺妇事。有邻刘某身故,遗妇卜氏少艾,岂无行王嵩,私通情密,计诱归弟卜某家,今复议婚娶妇,昔日奸情,有据而尚无凭,今日谋婚,无凭而即有据。贻玷士林,法应申袱。某等逼邻,公举是实。谨呈。
后面又混写了六七名。施太守大惊道:“王生是合邑第一个好秀才,今科大有指望。前日来谢考,还是弱冠,查他前案,进学是第一,观风又是第一。据书吏禀称,州府考童生都是第一。我如今不周旋他,不管这事真假,他断然不得与考了。”一面悄悄唤快手,叫王生后堂问他,一面批出一张条子,上面写道:“丘茂等公呈,事关风化,限次日午堂赴审。”不在话下。
且说王嵩正在下处,同刘安两人温习经书,忽然快手来唤。安可宗道:“太尊请去,定然是好意思。”刘子晋道:“未必,未必,此时嫌疑之际,如何唤季考第一的门生?我们左右没事,大家到府前走走。”一齐儿到了府前,才晓得丘茂进了公举呈子。吓得王嵩没法了,刘子晋道:“不妨,我同安兄都陪兄进去。”三人同到后堂,衣中伺候。传手传梆进去,太守出堂,见刘安二秀才,也都是季考前列,平日认得的,并不讶问。只道:“二生与王生同寓么?”刘安二人应道:“平日同窗,今日同寓。”太守袖中取出呈词,递与王嵩看了。王嵩跪下禀,太守扯了起来,道:“后堂不必。”王嵩先与刘子晋商量定了说话,遂立禀道:“门生住在丁家巷,并不晓得刘寡妇也住在巷里,这丘茂住得莺远,又不是门生紧邻,又不是刘家紧邻。去年春间,忽有没头榜贴那寡妇,说他与门生通奸,致使寡妇回娘家去了。门生并不相成,为何说门生娶他?如今丘茂挺身公举,才晓得没头榜是他贴的了。丘茂是钞关革犯,素与门生有仇,求大公祖老师与门生作主。”太守道:“我怕你果然娶了寡妇,故此唤你来问声,若如此说,明明是挟仇陷害。你早堂也具一办呈,就是刘安二生做中证,都上堂来审。三生都请回。”一拱竟别了。
次日早堂,王嵩也递了一辩呈,同候审问。却说丘茂见太守批限就审,心上又喜又惊,一时没处寻人,只寻得两名听候。太守午时坐堂,问道:“原被都到了么?”丘茂、王嵩一一点过。太守道:“公奉是九名,如何只三名来审?”丘茂道:“不知老爷审得快,昨早递了呈词,都回临清去了。”太守道:“胡说,你或者与王嵩有仇,那八个人有何干涉,动此没气力呈子。”叫上那两名来,问牛头不对马嘴,都答应不来。太守假意又叫王嵩问了,又叫安可宗、刘康问了。然后又叫丘茂问道:“如今卜氏还是在王嵩家,还是在娘家?”丘茂道:“还在娘家,未曾娶去,只是曾央人作伐,明明是娶他为妻子。”王嵩道:“生员今年只十九岁,去冬才聘定冯贡生女儿冯室,央媒是谁,有何凭据!”太守大怒道:“你这光棍奴才,既卜氏好好在娘家,如何呈他是先奸后娶,你挟仇陷害,阻他上进的路,是真的了。”又叫那两名上来,一个顶王文名字,一个顶丘丈名字。太守问道:“你两个是东昌府人,我有些认得的,可是丘茂央请你来应点的么?”若不实说,叫皂隶取夹棍来。”那两个人慌了,道:“小的实不是王文、丘丈正身,他说公举呈子有吉无凶,只得五钱一个,央小的们应名的,望老爷超生。”太守拔六根签丢下去,每人打了十五板,喝道:“饶你奴才去罢。”丘茂慌了,也想往外跑去,太守喝令拿倒,重责了二十大板,当堂就做审单。道:
丘茂既非卜氏亲族,又非卜氏紧邻,即使卜氏有好与尔何涉,一贴匿名贴子,再具公举呈子,意欲一网打尽。令人三面受敌,法在不赦,情亦难容。全杖何足尽辜,枷号半月示众。
太守出了审单,叫把丘茂且收铺,传他招出同谋的再处。审也审完了,招什么同谋,这是太守十分为那王嵩,怕这光棍又到提学道去歪厮缠,故此立刻断明了,又不枷号,且收在铺中。王嵩谢了,同刘安三人同堂,依旧去攻书待考。第一场就是府学州学,共做三场考完,先考的先出案。又是王嵩第一,刘康第四,安可宗府学第一等,卜三官也在童里取进。虽然二十日取齐,却在四月初一日,宗师才案临。本府施太守力赞王嵩,说他少年高才,自进学以至今日,从不曾考个第二。提学道是河南人,太守与他同年进士,就留心看王嵩试卷,果然名士无虚,也就有取他第一的意思。只是生童卷子千余,一时看不得完,出示令考过生童,俱回肆业。王嵩三人都回临清了。他母亲李氏初然听得有人告他儿子,甚是忧惶。见王嵩回家,问个端的,才放下心了。卜三官却在东昌,细细晓得了这事,回家一一对哥姊说了。那时卜大官才也满心满意叫妹子嫁那小王。不在话下。
且说王嵩第二日到馆中来,刘安二人才考过科举,都不在房攻书,且等发案。王嵩只因要见见桂姐,故此就去。他到了,高声示意,露花与桂姐说了,开门放他过来。王嵩再三求桂姐道:“如今已行聘了,再无更改,今夜决饶妹妹不过。”桂姐道:“露花这丫头,被你弄了孩子在肚里,算来有七八个月了。这十来日,不敢叫他下楼去,只得在自己房里,正等你来计较。还要歪斯缠着我,我的看看,有日和你慢快活哩,如今且饶了我罢。”王嵩道:“露花怀胎没甚计较,且等到那时,只得在丈人、丈母面前,认了就是。”桂姐道:“为何开了门,连我也不好看相。”王嵩道:“已定了做夫妻,料不妨得。”这夜王嵩在桂姐床上睡了,却是干夫妻到底,不曾破身。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
贤太守一段怜才美意,千古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