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酌酒凭案起惊雷(2/2)
剑招被断,我只有慌忙抵挡,男人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发迅猛地进攻。
胸口刀伤崩裂,血流如注。
我勉强用一边膝盖撑起身子,男人的身影却忽然隐匿无踪。
我朝周身挥刀,却见他蜘蛛一般从天而降。
就地翻滚躲开,却逃不过他的短刀,依然被压迫地站不起身。
妈的,什么时候打架这么憋屈了?
一个疏忽,男人攻进内圈。
我用刀柄磕开短刀,脸颊上却陡然挨了重重一击。
男人纵身跃起,用膝盖撞击我的左脸,双手大力拍击我的耳朵。
像是耳边骤然响起钟声,视野里顿时天旋地转。
我几乎再次倒地,短刀却已逼至咽喉,若不是稍稍偏过脑袋,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操了,他真想杀我。我苦苦抵挡,由下看去,桌边众人都坐着不动,中年男子还捏着衣服,妇人双腿优雅交叠,连林远杨都纹丝不动。
只有那老人低咳一声:“够了!”
男人置若罔闻。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能救一条小命?
我堪堪躲过又一记杀招,终于撞上墙角,避无可避。
男人反而收起刀,又是一记勾拳正中脸颊。
接二连三的重击雨点般落下,我倒在地上气都喘不过来,眼前冒出一蓬又一蓬金星。
恍惚之间,似乎看到蓝裙的女人站在眼前。她说,绝境之时,逆运经脉试试。
稀薄的真气骤然停滞,随后朝着反方向涌去。
噬心功的周天原本滞涩繁复,逆行起来却顺滑无比。
残存的力量流经脉络,像是接近干涸的长河骤然接收众多支流,在血管里鼓胀、涤荡,仿佛发狂的蛇扭动身子,带起尘土飞扬,浩浩汤汤。
我抬手接住男人的拳头,觉得眼睛里一阵刺痛。大风,冷雨,绝望的男人伏在绝望的女人身上。
“啊——”谁在喊?那么愤怒那么凄厉,仿佛被拿走挚爱玩具的孩童,仿佛舔舐残肢断臂的野兽。
我挥拳打去,再一,再二,再三。
指节在碰撞中破皮,伤口尚未涌出血液便迅速合拢,胸口一阵阵的麻和痒,我没空顾及,将手里的什么人拎起又狠狠砸在地上,双手扼住他的咽喉。
“沈……沈延秋?”他的喉咙里发出纤细而艰难的呢喃。
不对,是阿莲。
世界复归清明,男人仰面朝天,清秀脸颊憋成青紫,短刀插在地上,旁边是我的——陈无忧的匕首。
妇人、男子和老人面露惊骇,林远杨坐在那里像具石像,修长双手交叠挡住半边脸颊,浓眉下眼眸低垂,看不清是悲是喜。
我喘口气,松开铁铸一般的手指,站起身来。男人歪头猛咳起来,吐出一口又一口血沫。
“你们要谈还是要打?”我看着他慢慢爬回座位,捡起地上的匕首。
几人不语,最后是老头子率先开口:“在下田七,谷城铁马堂主。”
“丰源商行,齐白露。”少妇拢拢身上的貂裘。
“我……衡川渡口总管,唐虎。”中年男子猛然抬起头来,看看我手里的匕首,又挪开视线。
“游侠儿。”年轻男人一抹嘴角。
“别听他瞎说。”田七苦笑道,“这位是练阳县尹之子,何知节。”
“周兄。”何知节满脸青肿,却笑意不减,抱拳道:“适才多有得罪。”
……怪人。我略一点头,抓来椅子坐下:“各位到底什么意思?”
“我来说罢。”何知节立刻开口:“陈无惊危害南境,我们无可奈何。连林捕头都吃了暗亏,其他人敢过问,恐怕都是找死而已。”
“加上沈延秋呢?”
“那就另当别论。‘铁仙’身手高强,但杀人行凶也做过不少,教人如何安心?”
“我可以担保。她绝不会再对无辜的谁动手,一定洗心革面改过自新。”
“可以。”田七道:“今日见面仓促,请周公子暂歇,我们再作谋划。”
欸?捏着衣带钩的手僵在衣兜里:“你们……不看看宋颜的信物?”
“宋小姐,我们都认识的。”齐白露静静道。
“我……”原本准备的花言巧语忽然派不上用场,像是势在必得的剑忽然落在空处,我拿出衣带钩,这才发现左手缺失的小指已经重新长出,包扎的伤口也不再疼痛,只剩下隐隐的僵硬。
“走吧,我带你去休息。”林远杨放下交叠的手指,豁然站起身。见我愣愣站着不动,索性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臂:“你难道还撑得住?”
说的也是。我把匕首和衣带钩统统塞进袖子,随林远杨走出隔间。
木梯吱呀,我只走出三步便歪倒在地,顺着楼梯一路滚落,撞在栏杆上才停下来。
胸口里像是燃烧着一团烈焰,灼得五脏六腑一齐作痛。
稍一张口便吐出粘稠的血液,颜色近乎于黑,让我莫名想起火光下陈无忧的断颈。
“南境的人,翻脸都这么快吗?”我捂住胸口问道。
林远杨在楼梯顶端坐下,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细长的烟斗点燃。
烟雾缭绕之中,她的眉毛仿佛淡了些许,眼里的神采影影憧憧地看不清:“你们做了什么,何知节都讲过了。只是噬心功,他们必须要亲眼见一见。”
“我不明白。”
“对付陈无惊,死几个人只是小事,但若没能成功,陈无惊得了那莫名的力量,他们的势力多半活不过年底。家人,儿女,有这些事情顾及,没有十成把握,谁敢率先出手?”
“如果沈延秋是用的其他办法从‘损寰’下幸存,没人会听你讲——她的名声实在差劲。因为噬心功,才能确定沈延秋的确在你掌握之下。沈延秋不可能成为谁的盟友,但你不一样。你实在教人大吃一惊。”林远杨用烟斗点点我。
“莫非加上我和沈延秋,就有了全然把握?”我抚摸着胸口已然接近愈合的刀痕。
“是的。有了她,就有全然的把握。”林远杨吐出一口烟圈,低低地笑起来:“见你第一面,我还不敢相信。直到何知节贸然出手,反倒帮了大忙。传说那噬心功是仙人传下来的宝物,时隔多年,终于被沉冥府之外的人修行。周段,你再也逃不掉了,一年之内——”
她伸出白皙瘦长的食指,却又忽然收回:“罢了,我和你说的已经太多。”她起身走下楼梯,一把将我拉起来,伸出有力的胳臂搀扶:“好好休息,明日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我扭过头。
女捕快神采奕奕,眼袋都显得淡了。
她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笑,唇齿之间烟草的气息并不刺鼻,反而透着日光和火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