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游子离人踏孤晖(2/2)
看着女孩的脸,什么都不想。
她完全放弃了拱卫身体,噬心功毫无阻碍地欺进丹田,将她的真气迅速击溃。
仿佛万丈长的瀑布骤然跌落,内力在新开辟的疆域里摆脱了妖术的阻碍,顿时势若奔马,势若奔雷!
生生不息的力量在两颗丹田里流转,何情的小腹几乎立刻止住了血。
身后传来狂风呼啸。
伏悬持着剑,拍打双翼浮于半空,他终于扑灭了身上的烈焰,半个身子烧成焦骸却仍然活着,焦黑的脸上只剩眼球还熠熠闪亮。
我几乎是欣喜地抓起长剑,自下而上冷冷注视。
“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伏悬仿佛自言自语,用焦黑的手臂挥起长剑。
可他已跟不上我的速度,只一瞬间便被撞进摇摇欲坠的楼板。
我用尽全力的跳跃直接将他顶到了二楼,砰一声砸进炽热的穹顶。
伏悬嘶声怒吼,用羽翼边缘锋利的骨刺反复剐蹭我的脊背。
可绽开的血痕甚至不能带来痛觉。
我左右跨过他的身体,双脚踩进屋顶,整个人倒悬在上,用长剑狠狠刺进伏悬的翅根。
狼妖怒吼出剑,我迅速偏头,只是被割断一缕发丝。
用左手握住伏悬的脖颈,我猛一踏屋顶向下坠去,抓着他砸在地上。
另一只羽翼仍然有力,伏悬仿佛不知疼痛,落地的一瞬又弹起身来,把我扇到一旁。
他终于获得了出剑的机会,而我求之不得。
破羽,击云,停风!
一瞬间长剑相击十余次,连火焰都不得不给闪烁的人影让路。
我们来来回回撞破了不知几面墙,乌黑沉重的羽毛四处翻飞,在半空就化作一颗一颗明亮的火星。
最后伏悬踉跄站定,身后庞大的羽翼已只剩血肉模糊的根部。
他刚刚举起剑来,我手中利刃已至。
这是无比顺滑无比利落的一击,长剑从肋骨的缝隙之间穿过,刺穿跳动着的心脏。
我已在伏悬身后停下脚步,耳边飘扬的鬓发却还未落下。
挥去剑上污血,身后的狼妖终于倒地不起。
迈步上前,我打算斩下他的头颅。伏悬用残存的力量坐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竟格外淡然:
“厉害。”
“好简短的遗言。”我拿剑抵住他的咽喉。
“我不打算说什么遗言。”伏悬歪头靠在剑身上,笑了起来:“我的仇已经报了。青亭镇无人生还,我的族群依旧存在。至于你,以后未必能死的这么轻松。”
“你也像是知道挺多。”
“有什么不好知道的?剑宗,沉冥府,沈延秋。若是好奇,就去追寻那个‘仙’字好了。”伏悬闭上眼睛,低头厮磨剑身,直到割开半根喉管,就此低头不起。
我定定看着他的脑袋,手一抽,剑下只剩一匹枯瘦的狼。
“喂!”灰烬后冒出何情的脸,呼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能不能不要站那耍帅了?”
抬头看看,整栋楼都遥遥欲坠。
我两步赶到何情身旁,拉起她的手。
两人一同抢出客栈大门,几乎同时,客栈整个地垮塌下来,巨响来的那么突兀,木楼不到两秒钟便成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沉默着冒出浓烟,火焰几乎喷吐到脚边。
“你怎么样?”转向两度救过我的何情,我伸手到她肚子上摸索,试图传点内力过去疗伤。
“松开松开。”她不耐烦地一扭身:“我还死不了。”
“好。”我还是把她拉近几分,扶着肩头流转真气。
门外尽是尸体,人和马都被杀死在地上。
剑宗弟子无一人幸存,先前隘口处见到的几个也在其中,几乎将雪地都染成红色。
好在目之所及,狼群已然退却。
天逐渐变得明亮,有多久没见过晴天了?
此时此刻朝霞也如同血一般明艳,翻卷的云形如摇曳裙摆,万丈流苏披挂长空。
此时谁都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我坐在雪地里,不知送出的镇民还剩下几人。
何情仍然虚弱,喘着粗气坐倒在地。
“为什么杀那个剑宗的弟子?“我轻声问。若非如此惹了尽职尽责的捕头,他或许也不用死。
“那人深夜想去偷酒喝,却正好撞上不曾伪装的我。”何情闷闷说道:“以如今沉冥府的情况,我不能暴露在剑宗眼下。”
所以还是阴差阳错。我想起陆平三令五申不许弟子多饮,不禁哑然失笑。
“喂,你怎么不去找沈延秋?何情忽然问。
“她还活的很好,我能察觉到。”那缕内力还未到枯竭的地步,不知怎的,我忽然生出一些惫懒,宁愿在原地多休息一会儿,什么都不想。
“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惜何情并不让我如愿。
“我捡了她,强了她,她交出噬心功,于是我又控制了她。”我叹口气。
“强了她?”何情骤然扭头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分外怪异:“你强暴了沈延秋?”
我不想再说话,何情看了我两秒,“扑哧”笑出声来:“讲出去没人会相信。”
“为什么?沈延秋很漂亮。”
“曾经大家以为江湖来了位美貌女侠,还有不少公子对她有想法。可她三个月杀的人超过许多人一辈子,再后来所有人都发现她其实不太像人。”何情捧起雪,擦拭脸上的尘灰和血迹,声音闷闷的:
“沈延秋啊,她那么强,行走在人间仿佛狼入羊群,杀人放火还是劫富济贫,全凭一念之间——即使是凶暴,也好过这种无法捉摸。连同她那个神出鬼没的师父,这或许就是江湖上最招人厌的两个人了。即使生着好看皮囊,又怎会有人对这样一个人动心呢?”
我许久都不说话。何情隔了一会才察觉不对,大睁着眼:“你不会喜欢她吧?”
“你真的喜欢她。”她难以置信地笑了,一时间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的动物:“快跟我讲讲。”
有什么好讲?
我仰起头慢慢地想:“那天我又奸了一个人,觉得就这样活着挺不错。可她站在船头,眼睛里好干净,头发在风中飞扬。她说要去北方,要救人,为此贞洁和生命都可以交予我手。我抬头看她,感觉自己像个不通灵性的畜生,紧跟着心里莫名其妙的一动。”
“后来我发现她那么危险那么神秘,却已经来不及了……我依赖这个人,是见了她之后,我才真正地活着。”
开口之前,着实没想到会一口气说这么多。是妖术还在起作用吗?我低头看看何情:“你明白么?”
“大致明白。”她躺倒在一片干净的雪上,用手挡着越见灿烂的阳光:“那有什么好伤心的?”
“我犯了许多可耻的错误。”我斟酌着说:“我想了解沈延秋,然而自从犯了那错误,我就不可能真正接近她了。这实在是我自找的。”
良久,雪地上只剩少女稳定的呼吸声。我把剑握得更紧,再次说服自己站起身来。
“去问。”何情忽然说。
“什么?”我回过头去,她却仍然躺着,伸手挡住眼睛,白皙的皮肤在朝阳照耀下恍若透明。
“长老,且借宝剑一用。”陆平直盯着沈延秋,话却说给背后的老者听。
战斗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方圆几十丈都像是飓风呼啸过境,他手里的长剑满是斑驳的裂痕。
在陆平的背后,老人静静坐在田府的废墟之上,浑身布袍异常干净,怀中长剑显得他格外矮小。
但人不可貌相,从他身上竟感受不到半分危险的气息,如同一汪深邃的泉眼。
沈延秋则还是那么站着,一只手斜提长剑,甚至不摆什么招式,看起来完全不像内力即将耗尽的样子。
白裙微微飘动,我来到近前连接气脉,她却没有回头。
陆平没有得到回应。他看看沈延秋,又看看我,再次沉声说:“且借宝剑一用。”
“不可。”老人眼皮微张,声音如铁一般坚决:“这剑不是用在此处的。”
“沈延秋和噬心功,这也不够么?”
老人不再说话,像一具陈旧的石佛。
有一瞬间我以为陆平要直扑过来,几乎要摆出“破羽”的架势,可他最后只是轻轻地叹气,身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顿时显现出十余条交错的血痕。
他上身的衣物也已接近崩裂,只消一眼便看得出是“停风”的杰作。
这个男人把残缺的剑刃收回鞘中,一时之间像老了两岁。不再盯着沈延秋,他转过身去:“我们走吧。”
老人也点点头,可沈延秋却忽然踏前一步。
堪堪维持的稳定立刻如同风中残烛,我几乎能看到陆平那健硕的肩膀上突突跳动着的肌肉。
最后却是老者睁开了眼,他抬起手,将那柄极长的剑拔出三寸。
那剑身是纯粹的青色,几乎如同一块浑然的玉。老者用枯瘦的手指扶着剑柄:“这剑足够么?”
沈延秋盯着那剑看了片刻,还是收回了脚。
老者像是一片枯叶,转瞬从田府的檐头飘落,两人一同远去,再也没有回头——他们将在客栈门口发现一众弟子的尸体,再细心一些则能从废墟里找到捕头和一只瘦削的狼。
“嗨。”我终于放下举剑的手,感觉整个右掌都在隐隐作痛。
站在黎明的冷风中,沈延秋还是那样瘦削修长。
那件修修补补过的白裙已有些歪扭,在风中忠实地勾勒出腰肢的曲线。
我实在是累了,扶着剑一点点坐倒在地上,忍不住叹一口气:
“我是你的什么人?”
沈延秋低着头,似是听不懂。
“我是你的什么人?”
她也坐下来,无端地使我想起猫、蛇,或者警惕的狐狸。把那柄与我的剑如出一辙的武器横放在膝上,沈延秋轻声说:
“朋友。”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片深红之中透着隐隐的疲惫,却不是掩饰,不是轻蔑。
“我有些难受。”知道这是她最后的让步,我伸手去抚摸沈延秋的脸,逐渐感受到她的体温、脸上纤细的绒毛,以及有些炽热的鼻息。
面前人一把将我搂紧,低头找到了彼此的唇。
我闭上眼,整个人浸在她的气息之中,抚摸她脊背光滑、腰肢柔软。
一片漆黑之外,有某个女孩发出半是惊讶半是滑稽的轻笑。
片刻之后,我们将前往隘口,搜寻并掩埋镇民的尸体,随后,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