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你舅舅住院的日子里,我一天比一天消瘦,一方面是饿的,一方面是自责,你太奶奶心疼我,每天还用小酒盅偷偷给我留了些米。”
阮晴在我面前捏起三根手指,“那个酒盅,有这么大。”
我望着那小小团,要是这么大一口都塞不满吧?
“在一个早上,你太爷爷起来晚了,你外公做的饭,那一顿,他们跟往常一样不说话,但却更压抑。”
“他们走了以后,我想找到太奶奶,告诉她,林子里边看到了兔子,我想去把它捉了,可外面一直没找到她。”
“她是怕冷一直没起来吗?还是生病了?来到后院,那个屋被锁上了,我朝里面喊,奶奶,你在里面吗?今天我想去捉兔子给爷爷补一补!可是没有回应。”
“这难不倒我,我知道家里所有的锁在横案柜子的茶盒里都有备用钥匙。”
“打开门里面静悄悄的,也黑乎乎的,床上确实躺着太奶奶。我拉开布帘,让外面的光把屋内照亮,也看清了你太奶奶。”
“她有些驼背,常用的拐杖靠在床头,她喜欢吃甜食,尤其是烤出来的芋头,可是牙口不好,就只能洗干净去皮晒干,煮粥的时候放进去,叫芋干粥,不晒干直接放进去,煮出来的就是黄彤彤的芋粥。”
“她睡着了,我不想叫醒她,可又不敢去捉兔子,怕她醒了找不到我着急。我等啊等,等到下午天都快黑了她还没醒。”
“我实在太饿了,伸手轻轻摇她,喊着奶奶?醒醒,天黑了……可是……”
阮晴微微地颤抖,我的肩膀湿了一片,“可是她好冷,她不睁眼,她也不说话……”
“唉……”这时候我不知怎样的语言可以安慰她,唯有搂得更紧。
“呜……呜……”哭了好几声,她擦了擦眼睛,“我好怕……她走了就没人陪我、没人疼我了……”
“妈,还有我……”
她展颜对着我笑了一下,“我就坐在屋里,等啊等,等到天黑了,一直等到他们回来。”
“爷爷把奶奶用床被裹起来,找了块板,和爸爸一起擡到了树林。他们连夜挖了两个坑,把奶奶放进了其中一个。”
“晚上,爷爷跟我说,奶奶早就扛不住了,昨天晚上冷,又没吃东西,在睡梦里去世的。”
“你太爷爷问我,要不要嫁给军哥儿,嫁过去就跟阮家没关系了,也不用跟着吃苦了。”
“我说不,我只是把军哥儿当大哥看,也不想离开家,我得赎罪。”
“你个女娃子怎么就这么倔呢!但是他没办法,总不能把我绑去?就算绑去我也还能自己走回家,死都要死在家里。”
“家里能做的我都做了,可那时候就觉得饿,因为饿,还冷,我就想,要是有以后,我顿顿都要留一点,让家人不再挨饿……”
亲吻着秀发,我吸了吸鼻子,没想到毛病后面是这样的辛酸往事和卑微愿望,“妈,现在好了,不用再……”
她摇摇头,“爷爷接到医院通知说弟弟暂时没事了,天气也回暖了,可以回家休养。当天晚上,躺进了另外一个坑。”
“我和你外公把他放进去,你外公说,太爷爷也是强撑着一口气,听到消息了,这口气就泄了。他早有预感,所以当初就挖了两个坑,免得到时候还要你外公一个人来,趁着还在,能多做一点是一点吧。”
“第二天弟弟回来了,但是变得虚弱,再也跑不起来、爬不了树了。他问爷爷奶奶去哪了?我们只能说,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快十岁了,农村的孩子,早就懂了。”
“他还是很善良,那年夏天在院子后面捡到一只快饿死的小猫,可家里别说奶,就连粮食都不够人吃的。他就用西瓜皮,让小猫一口一口地舔,最终顽强地活了下来,还给它取名叫西瓜皮。”
听到这里,我不禁想起那个最后把阮晴交到我手里,质问我“凭什么”的男人,他是我舅舅,尽管一辈子体弱,可到底比大多数男人更男人。
此时他在我的印象中更加立体、完整,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用来形容他也不算错吧?
我以为故事到这就结束了,安慰道:“妈,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不……”
“西瓜皮只陪了他两年,先天不良的后遗症太大了。”
“弟弟回来后家里的负担并没有减轻多少,依然需要药物维系,尽管渐渐开始有收成,可还是杯水车薪。”
“我跟爸说,爸,我想嫁人了。”
“他问我,谁?军哥儿吗?”
“由于不再那么饿肚子,我的模样渐渐恢复,不是他。”
“那是谁?”我和外公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谁都行,嫁妆一定要丰厚。”
我沉默了。
阮晴和舅妈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一个是被迫的,一个是自愿的,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奶奶走了,爷爷走了,爸爸身体也不好了,早该轮到我了吧?”
“一开始,你外公托人在外边找合适的,三十多的男人,只见过照片,也算是仪表堂堂了吧,最重要的是他是个老总。迎亲的当天等了一个上午,却只等来车祸的消息。”
听到这里,我心里竟然松了口气,可松到一半又提了上去。
“消息不知怎么被镇上的王戳子知道了,扬言钱不是问题。”
“王戳子是镇上的混混,人如其名,四十多了不成家,整天像跟针一样惹是生非。”
“可弟弟等不下去了,医院已经停药了,爸问我的意见,我还能有什么意见?就是火坑也只能跳了。”
“去银行检查过存款,第二天就匆匆办了酒席,规矩是进房之前先转账,防止他耍赖。”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的拳头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要是真有什么事,我绝对找人把他骨灰扬了,甭管活的死的。
“呵呵,那天晚上其实我已经怕了,白天见过他之后更是怕得要死,甚至后悔了。”
“也不知道算不算走运,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踩进路边的沟里,直接摔死了……”
“检查原因是身体早就有毛病,喝酒摔一跤脑血管爆裂。”
这可真是……
“我完好无损,可弟弟已经等不及了。”
“第二天,我妈失踪了,卡里多了一笔钱,够弟弟用好几年了。”
“什么?失踪?这穷乡僻壤的,谁会花那么大一笔钱……”
“我问爸,他也不知道。我们四处找,一无所获,这么多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电话都没给家里打过。”
“不知怎么的,老家谣言四起,说我是扫把星,丧门星,爷爷、奶奶、妈妈还有弟弟都是因为我才……还有两次出嫁,直接克死了男人。”
“谁?为什么?”问出之后又觉得有些怪异,也不知以前从哪看的“白虎克夫”,听她提到克夫就想起阮晴还是一只小白虎。
“老家附近住着个厂长,姓郭,叫郭永才,他儿子叫郭建忠,大学念到一半辍学回乡,本来就是花钱找关系进的,成绩落后还骚扰女同学,被开除了。”
郭建忠,名字有点耳熟。
“传出谣言的是那个老妖婆,后来才知道她收了郭建忠的钱,想要搞坏我的名声,因为郭建忠一回老家就盯上我了。”
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才想起来小时候回过一次老家,那个老妖婆就这么骂过。
“那时候我和爸只知道他上过大学,别的都不知道,他上门的时候装模作样,我爸让他糊弄了过去,印象甚至还不错。”
“可我本来就害怕,跟军哥儿说了以后第二天晚上他就告诉我,这个郭建忠和他老子郭永才都不是好东西。儿子不学无术,老子欺压良善,拖欠工资年年都有。”
“我死活不同意,跟你外公说了不信,反而四周的人都说他人不错,再加上他不嫌弃我恶名在外、娶回家败坏风水,你外公一心为我好,非得让我嫁了。”
“我知道他顶多就是玩玩而已,大庭广众之下狮子大开口要了好多,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我没想过他会同意的……应该老老实实拒绝的……”
被子下的手又捏紧了,我知道她又陷进了恐惧中,反手握住,“别怕,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她轻声重复几遍,转而才继续,“反正我家不差钱,尝尝克死双夫到底有多刺激也不算亏。”
“这是他后来跟我悄悄说的。”
真变态!而且谣言也是他找人散的,阮家边上的人也绝对撒钱了。
“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反悔,不然我爸就真没法做人了。再有那一笔钱,就当自己再嫁一次吧。”
“然而事到临头我还是怕,抑制不住地怕,还有后悔、不甘……可我真的没办法,只能坐在屋里哭。”
“他没怎么喝酒,可能是上一个给他留下了印象,天黑就要进屋。”
“他进屋了,过来抓我的手,我拼命反抗,他说,想想你父亲,想想你弟弟……”
“我认命了……”
“草!”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却被她狠狠捏住脸颊,“说什么呢!”
“妈……我绰了……就是忍不住骂那个王八蛋……以后不敢了……”
她松开手,替我揉了揉,“话都还没说完呢,急什么……”原本令她恐惧的回忆,此时却带着某种心安。
“就在我认命的时候,闯进来一个人,郭建忠只来得及说一个你字就被狠狠制住。”
“谁?”
“你爸啊。”她幸福地靠在我身上,被子里的手开始作怪,在我上身的肌肉乱捏。
“那时候除了家里人,就你爸最关心我,上学时候有不少学生甚至老师都想打我主意,可都被你爸威胁得老老实实的。”
“他是坏学生们的大哥,我是好学生和坏学生的大姐头,而且他还帮我想了个点子,只有学习好的人才有资格跟我做朋友说上话,那一届的升学率提高了好多呢!”
她得意于她的魅力,我也惊叹于她的魅力。
一时间我对那个从未亲眼见过的老爸既感激又嫉妒,感激他当年把阮晴保了下来,嫉妒他这么多年依然能让阮晴念念不忘。
她还在孜孜不倦地追忆,小手在我身上像是在寻找过去的影子,我酸溜溜问道:“那可真难忘,就这么想他吗?”
“咯咯咯……”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饱满不经意蹭到我的身体,让我心跳瞬间多了两个节拍。
她的嘲笑让我愈加心烦,捉着她的手拿了开去。
“小醋包……酸死你得了……”她把手重新塞到我胸前,“你以为我把你当成你爸了啊?”
难道不是吗?心里这样想着,嘴上闷闷的不说话。
“我是感激他当年救下我,还给我留下这么一个成熟可靠的儿子一直保护我,以后一定会跟儿子好好过下去的。”
尽管已经信了八分,还是嘴硬地犟着,“是吗?”
“儿子最棒了!”她忍着笑,“这下行了吧?”
“不够!”
“那要怎么办啊?”语气故意地苦恼。
我也不说话,昂着脖子把脸凑到她跟前。
“呸!”她嫌弃一声却还是轻轻贴了一下,“这下总行了吧?”
我再次心满意足地笑成了痴呆。
似乎是习惯了我在她面前的傻样,也不管,自顾自地继续倾诉。
“我还没开口,他就告诫我,妹子,明早不管谁问都是他没进屋,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哥,你要去哪?”
“放心,一切都交给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没?”
“说完,你爸扛着郭建忠就溜出去了。”
“我在床上躺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外面见迟迟没人出门,心急过来催,我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没辙。”
“之后郭建忠父子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你爸,给家里留了封信说要去当兵,就匆匆离家了。”
“雷叔听说他儿子离家出走,着急回家,开的货车半路……”
唉,看着眼前陷入哭泣的人儿,是是非非,最终能怪得了谁呢?
要怪,还是得怪姓郭的吧?
要不是他见色起意,不至于让爸铤而走险。
“后来,过了大半年,郭建忠父子又回来了。”
爸已经走了联系不上,这回又怎么办?
“他告诉我,他已经做不成男人了,那天晚上,你爸把他废了,威胁他,老子去当兵了,回来要是看见阮晴受欺负,就不止废了你那么简单,保证让你全家不得好死,不信你就试试!”
“我没想到,平时看起来爽朗的军哥儿,竟然会有如此暴戾狠辣的一面。”
“活该!”我赞叹一声,老爸可真是个好样的。
“什么?”
“我是说爸做得好,恶人自有报应!”本来想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可对象是老爸,只能临时改口。
“你爸一直联系不上,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说你爸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里了,现在就要肆意报复回去。”
“可他不是已经不是男人了吗?”
“他说,反正外人也不知道这件事,把我娶进门之后……之后……”
“之后怎么?”
“送给他老子玩,百般凌辱,还要为郭家留种……”
这属实过于变态,而且当时郭建忠说的话肯定难听万倍,转念一想又不对,“你就不能披露出去吗?”
“他威胁我,敢说出去,你爸就成了逃犯,而且他会在你奶奶身上报复,那时候她孤零零的一个老人在家……”
“可事到临头,我还是逃了,想要彻底离开那个地方,还想着,或许他们会来追我,顾不上报复芳姨吧?”
“我不辞而别孤身上路,本来身上就没钱,一路上根本不敢跟人搭话,怕被认出来。”
“那时候冬天刚刚过去,逃了一天一夜终于出了镇子来到大路上,可实在又冷又饿、又累又乏,直直走到一辆军车前就昏倒了。”
“我醒了之后,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多穿着军装的男人,他叫班超。”
“超叔!”
“我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他认不认识雷军,他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是你爸的媳妇,出来找他。”
“他说你爸当时就在他的队伍里,离得不远,但是最近才转过来,得过一阵子才能回家探望,只能先写封信回去。你超叔是他的班长,顺道替他回家看看。”
“车没开到门口,他去送信念信,老家都知道你爸真的当了兵,芳姨也成了军人家属。我就缩在车里面不下车,外边的人看不到,后来就跟着他回了部队。”
“那时候你超叔就和婧姨在一起了,还有了一个儿子,你婧姨只是部队的一个医生,两人在一块奋斗往上爬,一边养育儿子。”
“进了部队我就不想回去,那里的人都是那么淳朴、真诚、乐观,见到你婧姨,我提出想要学她在部队帮忙,管住自己的生活就好,多余的报酬全都寄回家,可是规定上不允许。”
“我见到了你爸,把事情和他说了,当天晚上……”说着说着脸上竟泛起丝丝红晕。
“晚上……怎么了……”
“晚上就聊了很晚……”
心里既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那你脸红什么?”
“哦……就是……就是……就是他战友以为我是他媳妇……”
我听着总感觉这是临时拼出来的借口,可又不知道真相,只能她怎么说我怎么听。
“第二天他就要求回家探亲,还有让我留在部队,上面也同意了。他见过芳姨回来跟我说一切都没事了,以后随时都能回家,还让我多看望他母亲,说完就急匆匆调到了别的地方,直到后来……”
说到这里我不禁又怀念起老爸来,可真是一怒为红颜,啊不,两怒,后来这次回家探亲一定又做了什么,不然不会说一切都没事了。
可这听了半天都是阮晴的故事,我是打哪儿来的啊?
“我呢?”
“什么?”
“我从哪来的?总不能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你……你……”你了半天,蹦出来一句,“你是你爸之前意外的产物!”
我大跌眼镜,差点蹦起来,“不可能吧?就你说的那样,我爸怎么可能乱搞?”
“怎么不可能?部队里哪个男儿不是血气方刚?他还跟我坦白过,有天晚上喝多了,好像跟一个女人……那个了……”
我故意逗她,“哪个?”
她反应过来不能这么被动,反而一脸正经地科普,“就是男人和女人上床,创造下一代。”
我若有所思地意有所指,“男人……嗯……女人……上床……”眼神不断在我跟她之间来回流连。
她一秒破功,在被子底下狠狠掐了我一把,“还听不听你妈的事了?”
我总觉得她在骂人,但我没法反驳。
见她发飙,我才偃旗息鼓悻悻道:“你说,你说……”
“我在部队待了大半年,每天学习各种东西,期间回过老家探望家人和芳姨,一切都好,郭建忠父子彻底消失了,那个厂也因为各种违法关停。”
“有一天,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来到部队要找雷军,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就在部队里生下了你,难产,然后死去……”
“就……她就这么死了?”
“是的,她死了……”
“她身体不太好,早些年吃过不少苦,生你的时候还是早产,所以就去世了。”
每次说到亲生母亲的去世,阮晴的眼里有着化不开的悲戚,是为没保住嫂子而自责?
还是为我感到悲伤?
“不说这个了,这不还有我吗?”
她收敛了表情,“是啊,你刚出生的时候连四斤都不到,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让你不夭折,可还是差点就没保住,要不是……”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要不是什么?”
“要不是大家足够尽心尽力,就没有现在的你了。”她笑得有些勉强,是在后怕吗?
“你出生的那个晚上下着雷阵雨,你爸的死讯也是在那晚传过来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儿子……”
“所以你就害怕打雷?”
“嗯……本来想给你取名叫雷雨,下雨的雨,可一方面不想那么直白地纪念那天晚上,另一方面风、雨、水什么的听起来不够阳刚,就改成宇宙的宇了。”
“等到你的身体健康多了,我才把你抱回去,说是我跟你爸的儿子,让你外公别催我成家了,还给芳姨看……”
她忽又抿了抿嘴唇,“听到儿子牺牲的消息当天芳姨就哭瞎了眼,已经看不到了,可她还是能感受到雷家血脉相连的气息。”
“知道了雷家有后,她就不再苦苦煎熬,也为了不再让一个瞎眼的老太婆连累我们孤儿寡母,当天晚上雷家老宅火光冲天……”
“这……”
“儿子,都怪我……要不是……”
我打断她,提出不一样的看法,“妈,这不怪你,奶奶应该还会感激你吧?把当时的我抱回去,告诉她雷家有后,否则她也是生不如死。”
“那爷爷呢?奶奶呢?我妈呢?雷叔,你爸,还有爸,小平……全都怪我为什么要去踩冰?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把他救上来?就不会……”
“那只是一个意外……”
“可所有人都因为一个意外而死!反而我还活得好好的……就只有我一个……我一个了……”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泪肆无忌惮汹涌而出。
我将她紧紧拥在胸上,任凭湿意洒满前襟,“怎么会呢?妈,阮晴,你还有我啊?你还有儿子,会一直陪着你的……”
“可我只有你了!儿子,雷雷,妈只有你了……”
“你还有我,有我就够了……亲人疼你,我也疼你;爸保护你,我也会保护你;舅舅黏你,我更会一辈子黏着你。你依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人捧在掌心里的宝,有人陪、有人爱、有人呵护的小公主……”
她在我怀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哪学的,又是宠爱、又是宝,还小公主的,肉麻死了……”
“好了?”
“好了!”说着还不忘数落我,“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要是对别的小姑娘说,人家准被你把到手……”
搜肠刮肚把她哄好反而得到这个回报,我立马叫起天屈来,“天地良心!这话也就头一次跟你说,而且只在你面前才说得出口,真当我脸皮那么厚吗?”
“谁知道你有没有骗人……”尽管嘴里还嘟囔着,不过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了解。
“妈,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往前看就好了。”
“是吗……”
*********
看似经历了这么多,实际上这个暑假才刚刚开始,直到着手开始完成作业,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学生。
文章里的话像极了我的心声,情不自禁地念出来。
“There are going to be days where youre undone,stressedout,
Ill still love you just as much in those moments as I ever have,maybe evena little more……”
“当你绝望痛苦之时,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也许还会更甚从前。”
“becauseitllmeanyouletmeget
closeenoughtoknowtherealyou。
Thats all I want。”
“因为那意味着你对我敞开心扉,让我接近真实的你。这就是我的愿望。”
“妈,你怎么知道?”
我诧异地回过头,只见阮晴靠在我的床上翻着小说,头也不擡地随口接了下去。
“都是当年我看剩下的,中文的,英文的不知道看了不少。”说着,她张口就来。
“You are my today and all of my tomorrows。”
“你是我的今天,和所有的明天。”
“its the lungs that keep you brea thing but its your heart。”
“人靠肺呼吸存活,而我靠的是你的心。”
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脸红心跳,体内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这是,什么感觉?
“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点热……”我已经快要听不见她说话了,急忙躲避视线不敢看她,“妈,我出去走走。”
“好……”话音未落我已匆匆外逃。
“好久没来了呀,小弟弟?”
“薇薇姐好!”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们都喊我小弟弟,明明比她们高了不少,“本来打算来的,老家发生了点事,实在走不开。”
她晃着半杯巴西风情,“怎么,处理完了?”
“嗯,差不多了……”我依然有些难以回神,心脏到现在还不时多跳一下。
“结果很差?”
听到这话,我想了想,这对于阮晴和阮家来说都是个解脱,尽管没那么圆满,可在必然之中也不算差了,“还行,反正不坏。”
“那你怎么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什么难题让你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还能心不在焉?”薇薇姐咬着半截吸管,饶有兴趣地望着我皱起的眉头。
我惊叹于她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地展现自己魅力的自信,再加上她总是对我另眼相看,忍不住也有些信任起她来。
“薇薇姐,请教你个事。”
“小弟弟还有不会的?说说看……”
“就是,面对一个明明很重要的人,以前还能很随意地无话不谈,突然变得不敢看她,不敢跟她说话,可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们之间有矛盾吗?有误会吗?”
“没,关系一直好得很。”
“男的女的?”
“女的。”
“好不好看?”
“好看……”
“有多好看?”
“额……”
“有我好看吗?”
我勉强点了点头,不是因为对阮晴没有自信,而是对薇薇姐过分大方的自信感到脸红。
“是不是以前不管干什么说什么都能不当回事,现在在她面前不管想什么都会考虑她会不会喜欢,会不会影响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我自顾自地点头,她自顾自地说。
“不管做什么,只要她能处于你的视线之内,你就会心情不错;可一旦脱离视线,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想;不管看到什么东西,只要有一点点关联就能联想到她身上。”
“只要见到她就会觉得其它一切都不重要,眼睛里都是她的样子,而且不管是谁都比不上。”
“只要能跟她说上话,有了身体上的接触,就会内心发慌、心跳加快,难受却又舍不得这种感觉……”
我还在傻愣愣地说“对”,薇薇姐已经乐得开怀,“恭喜你,小弟弟,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喜欢,阮晴?不可能!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没看到你刚刚笑起来的样子,那宠溺的意味让姐姐我都忍不住全身发麻。”
“好歹姐姐我也是见过不少故事的,你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是有多喜欢她才能笑成那样?”
“不可能……她是……我跟她……我只是……”我语无伦次地不知道是要解释什么,或者解释给谁听,头脑里剧烈的观念冲突一阵翻天搅海。
“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她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说出口,不然薇薇姐会怎么看我?
疯子?变态?对自己的亲人还能产生这种念头?
“对不起,薇薇姐,反正我和她不可能,很可能我还被老家事情影响才……”
“好吧,小弟弟,那你好好静一静,和她再处一阵子,相信那时候你会彻底弄明白自己的内心。”
我内心慌张地出门,却更慌地回去。
“回来啦?”
尽管声音是从二楼传下来的,可我就感觉她忽然来到了面前,眼睛里、脑海里全都是她笑吟吟地盯着我问话的样子。
除了思考回答她的问题,脑袋里什么都想不了,“回来了,就出去走走……”话说完还全神期待着她给出回应。
楼上迟迟没有动静,我的内心无比失望,一时间失魂落魄地呆立客厅中央不知该往哪去。
“拿几个橘子,再带杯水上来!”
直到声音再次传来,我仿佛通上电源接收到了指令,重新活了过来。
“来了!”我一丝不苟地完成这个平时最为简单的小小要求,仿佛就是为此而生。
把东西放到床头柜,想笑,却又很快收敛,怕她看出异常,转身回到书桌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她刚刚说出的情话,每一幅图都成了她她哭、她笑、她睡着,还有掉落浴巾一丝不挂的样子……
“你会情不自禁地想,不管看到什么东西,只要有一点点关联就能联想到她身上……”
“只要能跟她说上话,有了身体上的接触,就会内心发慌、心跳加快,难受却又舍不得这种感觉……”
“你有喜欢的人了……”
薇薇姐的话不断在脑海回荡,最终变成了一句话,“你喜欢阮晴……你喜欢她……”
不,不,她是我妈妈,我只是担心她,这只是出于一个儿子对身世悲惨的母亲的保护与担心。
回头看一眼阮晴,想要坚定自己的这个想法,却恰好对上她疑惑地眼神,“怎么了?看你坐倒以后扭来扭去,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她娴静地安坐在床头,一只膝盖曲起,左手按着一本书放在上面,右手正往唇齿间塞进橘瓣,红的是唇,白的是齿,粉的是脸,橙的是橘,每一个细节都在我的眼中纤毫毕现。
面对她清澈见底、无忧无虑的瞳孔,这才发现,在我心中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保护她,任由她对我耍性子,对我提要求,而她似乎也习惯了被我照顾。
母亲,一个神圣、伟大、包容的词汇,可我真的有这样看待阮晴吗?
虽然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这个念头宛如风中的火苗一闪而逝,坠落成火星。
“没,出去一趟饿了,我下去找点吃的。”
我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因为我没把她当作母亲。
逃到楼下,关上卫生间的门我才敢大口喘气,因为我的心中开始倾向于“喜欢”,就像指甲盖大小的石子掉落湖中溅起的水花,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泛起的涟漪却时刻不停。
我告诉自己,雷宇,这是不对的,一点念头都是不对的,她是阮晴,她还是你的妈妈,忘记这些,跟从前一样对她。
跟从前一样。
把中午的牛肉热了,撕开几片生菜叶,端着上楼,她的双眼一下充满了期待。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除了感到好笑,竟还有淡淡的满足感。
夹起一块牛肉卷进菜叶直接递到她嘴边,含进去时舌头和香唇吮过我的指尖,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加快。
她扬着下巴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如果是从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调笑她,“大晚上的还吃,不怕长胖?”
她会蛮不在乎甚至得意地顶回来,“不怕!从来都长不胖!”随后还会多要几块。
然而此时我说不出话,我感动于她的感动,幸福于她的幸福。
正在发呆时,她拉过我的手,抽出纸巾擦干净滴落的酱汁,我低头看着她垂落的发丝怔怔出神。
“嘿嘿……好吃……”她重新仰起头对我傻笑,表达着开心,感谢,还有继续的期待。
纯粹如婴孩的笑脸在我眼前骤然绽放,心神停动,下意识托住她的下巴抹去唇角的一丝油腻。
她惊愕于我如此的温柔相待,我也慌忙回神,缩回左手,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我去洗一下……”
水流源源向下,不停冲刷触摸过嘴角、被唇舌吮过的指尖,可那种感觉始终消失不掉。
阮晴,我想跟你像从前一样肆意嬉笑,我想无所谓地逗你生气,再无所谓地再把你哄好,我想无所谓地牵着你的手,搂着你的腰……
可我做不到……对不起……再也做不到……
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你替代了漫天繁星,深深着迷,遥不可及。
我无力地弯下身,任由水流滑进指缝、划过眼角,带走离体的余温。
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嘿嘿……”
他在笑,而我没有。
“怎么去了这么久?眼睛还红了……”
“不小心揉到眼了,没事。”我无所谓地笑笑,“我看看你偷吃了多少?”
她皱着鼻子把脸转向一边表达不满,“哼!”
“还吃不吃了?不吃我端下去,免得把楼上弄脏。”
“够了。”
我回到厨房,机械地一口一口,直至见底。
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当下只有这一件事。
没有阮晴。
“妈,睡觉了?”
然而阮晴还赖在我床上不走。
“阮晴,睡觉了……”
“不愿意陪妈妈了吗?”
如果是从前,能让她睡在身边,我会开心到发疯,现在,我还是会发疯。
“不会……不是不愿意……就是……我不是长大了嘛……这样……这样不太好了……”
我以为她会闹,会生气,会数落我,或者彻底反着来就是赖着不走,然而她只是神情复杂地默默起身。
面对她的失落,我下意识地想要挽留,“妈……”
“嗯?”
不,不能留下,不然今晚我真的会疯的,我怕自己忍不住。
可却没想过,怕自己忍不住什么呢?
我挤出一个笑容,“妈,晚安……”
“嗯……”
目送她落寞的背影带上门,我如同放空了一般瘫坐在床上,数着她的脚步,直至听不见才仰躺下去。
柔和的灯光却刺得我眩晕,阮晴也在难过吗?
我错了吗?
该不该把她留下来?
不!
为了躲避灯光我闭紧双眼。
不能让她发现,即使难过也比那样好。
这晚,我翻来覆去到半夜,最后窝成一团睡着了。
第二天,阮晴带我去警局录口供,再次见到老妖婆,她仿佛苍老到了极致快要行将就木,却在看见阮晴的一瞬间双眼泛出怨毒的光芒。
“当年,一开始是为了钱,我替郭建忠散布谣言,直到我家那个死人出轨,我开始嫉妒你,凭什么你生得年轻漂亮还聪明?凭什么所有男人都对你趋之若鹜、念念不忘?凭什么我都那样散布谣言还有人一直护着你、不离不弃?两家人被你害成那样凭什么还对你感恩戴德?凭什么!我恨你,阮晴,我就是要毁了你!”
“当年你是不是故意骗你弟弟下去的?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你再讨人喜欢最终还是要嫁人,家里人看他都比你重,所以你嫉妒他,把他害死家里人就只能看重你一个了?”
“不,你说错了,家里看得一样重。当年最苦的时候我爸都没要我嫁人,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老妖婆明显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因为在她想来,没有哪个美人会心甘情愿嫁给牛粪。
“那又怎么样?一切的源头还不是怪你?你让你弟弟落水,你故意不救他……”
“够了!”阮晴本来还算平稳的心绪已经开始动摇起来,我连忙喊停。
“小子,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世不清不楚?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不知道亲爹还是亲妈是谁?我告诉你……”
“闭嘴!”
她却依然喋喋不休,“你最好离这个女人远点,她已经克死最后的亲人,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气氛闹僵,会面被终止。
出门的时候我依然气得不行,阮晴告诉我,老妖婆会按故意杀人罪从重判决,尽管没有死刑,也在牢里关到死。
就该好好折磨她!
“对了,那把枪到底什么来历?怎么提都没提到?”
“那是给我防身用的,至于来历……儿子,现在真的不能说……以后!等你上了大学我一定全都告诉你,好不好?”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不着急,什么时候都行……”我轻轻搂住她,已千百次入怀的女体这次却让我无法平静,每一处柔软,每一处起伏,每一丝清香都叫我深深迷醉。
为了避免彻底陷入这片温柔的漩涡,我轻轻撑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学着从前的口吻调笑,“给你防身?国家干部都没有的权利,你是价值千金还是价值连城?”
“你舍得吗?”
幽幽的声音传来,简直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妈要是真那么重要,你舍得把我送走吗?”
对上她期盼、畏惧、幽怨的目光,往日张口就来的话哽在了喉头,唯有大大张开臂展将她完全包围,用力得像要将她揉进身体。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双手本来撑在胸前,感受到我颤抖的呼吸,慢慢放到了我身后,一手环腰,一手从上到下地抚摸。
鼻喉的湿热感终于消退下去,话语不变,心情却跟从前大相径庭,“舍不得……你就是我的世界,就是我的命……”
“还是那么会说话……”她如往常一般开心和感动,丝毫听不出我的沉重。
“嘿……”我松开她,也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是我对这种新奇又陌生的感觉最为享受的时光,她像往常一样什么性子都表现给我看,生气,害羞,开心,满足,可只有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前,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她叫阮晴,是我的妈妈,所以我爱她,保护她。
现在,她的刁蛮,她的娇憨,她的古灵精怪,她的单纯可爱,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美丽,她的性感,她的每一处被我放大一百倍、一千倍,每一点我都深深地喜欢。
她不只是阮晴,她还有我最喜欢的每一个样子。
我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