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这一幕被下方扑在我身上的阮晴看了个正着,角落里的小手在我腰上狠狠拧了一下。
“哎哟,你干嘛!”我疼得一纵,差点把她抛出去。
她终于舍得爬起来,凑到近前双手夹住我的脑袋,强行让我转移视线:“不许看!不学好……”
尽管她的规模也不算巨大,可她的腰身是极为纤细的,而且在双臂夹紧的加持下就显得更为壮观了,就是不知道她的峰顶是什么样的?
咳咳,有些过了,但我惊讶地发现,我看到、想到这些竟完全不带任何一丝欲念,于我而言,阮晴更像是独一无二的瑰宝,我实在难以生出亵渎这份美丽的念头。
我盖住脸上热乎乎的软玉,对上她认真的眼神,试图跟她掰扯一下道理:“这哪算不学好?这部电影拍出来都有上亿人看过了,要真是有问题,能在正规频道放吗?”
“我……你……反正就是不许看!”
“那以后呢?”
她脱口而出:“以后也不行!”
“可我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难道连自己老婆都不能看?”
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这天理人伦怎么辩驳?
我知道阮晴极度保守,脖子以下几乎一点不露,就算是夏天也舍不得露出小腿,才看到这么点就忍不住,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开放到什么程度,尺度可大多了。
自昨晚被馨姨点明心事,也意识到该哭哭,该笑笑,总不能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忧心忡忡,日子还过不过了?
放飞了的自我故意逗她道:“以后我不仅要看,还要用手摸,更要用嘴亲亲……”
我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她的反应,瞧见她脸上的羞红之色几乎升到了顶峰,都快要滴出血来。
显然,在诊断报告和说明书上看见的学术性描述,和这种充满旖旎色彩的讨论完全是两码事。
正当我得意地哈哈大笑时,乐极生悲之下被恼羞成怒的她直接扑上来咬在脖子上。
“哇……你属狗的啊……疼……你来真的啊……”
她伏在我的颈间含糊不清地回道:“你忘了我就是属狗的吗?气死我了!从哪学这么坏的……”
我疼得哇哇乱叫,可坐在身上的是阮晴,怎么也下不去手,只能紧紧锢住她的腰肢,以免她胡乱扭动扯到脖子。
“妈……阮晴……我错了……松口……以后不敢了……就放过我这回吧……”玩脱了的我只能开口求饶。
“看你以后还敢乱说……”扳回一局的她面对面坐在我的腿上,继续对我严加拷问,“老实交代,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看的!”
其实大多数都是在酒吧耳濡目染,可为了避免暴露,只好拿好兄弟挡一下:“峰子房里有电脑,他下小电影喊我去看的,一开始我不知道,可越看越不对,衣服没脱完我就赶紧走了!”
心底默念:对不起了,峰子,以后一定对你好点。
她依然不肯善罢甘休:“还有呢?”
心里一跳,以为出入酒吧那种场所被她看到了,硬着头皮装傻道:“什么还有?没了啊?”
“那本黄书怎么解释?哪来的?”
黄书?
什么黄书?
我努力思索着,这几年看过的唯一一本还是初中峰子塞给我的,就在当天翻过一回,后来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去了。
我语焉不详地确认道:“是不是那本封面彩色的……画着一个……嗯……”
“还说!老实交代!”
“啊,这也是他的,我都不知道他就塞我书包里了,拿出来一看就知道不对,都没打开过……”这口锅我心安理得地扣在他头上。
此时她对我的愤恨全部转嫁到了峰子身上,毕竟在她的眼里,儿子当然是完美的,就算是有问题也是被人带坏的。
“哼!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我得让柳姐好好管教管教!”
我连忙劝道:“别!妈,这事儿千万别跟馨姨说!其实他们家母子关系一直不太好,而且峰子也就是青春期到了,好奇而已,那天被我教训过一顿,已经没怎么再涉及了。”
见我有理有据、信誓旦旦,她犹疑地问道:“真的?”
“你不相信他,还不相信我吗?”我轻轻握住她的柔荑,“对了,那本书你怎么发现的,我都快没印象了。”
“搬家的时候。”
我一脸揶揄地问道:“好不好看?”
“呸……我才不看那么下流的东西……”
“妈妈,你好棒啊……”
“啊——我咬死你!”当我说整本书里出现最多的台词时,她生气地再次扑了上来,可我早就有了防范,一手托住光洁的下巴,一手在她的腰间挠痒。
果然,一击不得逞的她立马哈哈大笑气喘吁吁地软在我怀里。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被压了许久,腿都有些麻了,我试着调整一下姿势,她却触电般弹了起来,一股激流也从我的腿上窜到了头顶。
“啊!”这是她的惊叫。
“嗯哼——”这是我的闷哼。
“别……别动……”隔着裤袜还能感受到那团充满弹性的挺翘在要命的部位摩擦,我拼命忍受非人的折磨,死死按住她,生怕加剧刺激。
她却不解其意,双手推着我的胸膛,两脚乱蹬,扭动着身子自顾自地想要站起来。
“完了……”随着一阵轻微的抖动,我无力地松开了手,仰躺在靠背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顿时一片乱七八糟。
地球赤道半径6300公里,赤道周长四万公里,目前45……5亿岁,距离太阳1。
496亿公里,太阳直径139万公里,表面温度5500摄氏度,中心2000万摄氏度……
看着我生无可恋欲哭无泪的表情,还有身体不自然的颤动,医科出身的她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酿成了大祸,丢下一句“快去洗洗”,三下两下腾下身去,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上了楼。
我的第一次啊!
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的,没成想今天就忽然……
上楼清洁了一下,看见对面的房门紧闭,擡手敲了敲:“妈?”
屋内的人被吓了一跳:“别进来!”
“我不进去!就跟你说一声,我要出去一趟,回来晚,别等我了。”
“别去钓鱼啊!”
“保证不去湖边上,我连鱼竿都没……”你怎么就跟它过不去了呢,“好久没联系,我跟峰子聚一下。”
过了好一会,直到我即将转身离开,里面才传出一句细细的声音:“注意安全……”
“知道了。”我一个穷光蛋,眼瞎了才有人打我主意。
远远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时不时还有小小的黑影跃出水面,空气在水中的溶解随着温度的升高而降低,水底生物都浮到水面求氧来了。
要不是趁着过节钓鱼佬们都不在,还有阮晴不给我去,一个也别想跑掉。
“老大?”
“怎么了?”
“有点眉目了。”
前前后后还不到一个月,没想到峰子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什么时候有时间,当面说。”
“七点多吧。”
“行,直接到天神酒吧。”
率先赶到天神,拿了一杯红茶在一楼包厢坐着慢慢品。
以前没事就在外面瞎逛,现在爱到这里坐坐,一方面是附近都熟悉遍了没有新鲜感,另一方面,天神给我的感觉,像一个家庭,充满着浓浓的人情味。
或许一开始是看在同桌的份上,处得久了,八哥和小五哥也把我当做他们的一份子,包括手中的这杯饮料,其实是不入账的,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不过要是太贵的可就不成了。
今天八哥没在,倒是和小五哥打了个招呼,问了问才知道八哥的院子里还养着好一群大小伙子,大的暑假初中毕业,小的还没入学,今天带他们在家过年。
真是看不出来,自己还打着光棍,倒是领了这么多小孩,看来他是不准备成家了,不过这事也说不准,万一哪天就看对眼了呢?
不过考虑到八哥那幅伟岸的尊荣,希望渺茫。
我没有问是怎么获得抚养权的,一来不方便问,二来我也不一定懂,跟我还没啥关系,白费力气。
天黑了好久才接到峰子的电话,起身到门口接他进来,顺便再拿一杯红茶,给了二十块,比外面确实贵了一大截。
他坐下后狠狠吸了一大口才喊道:“老大!”
“来了?”
“别提了,我妈今天起得太迟,搞得行程差点没赶上,不然你打电话那会儿就能来了。”
“没事……不急……”我心虚地应着,没想到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
“老大,最近你在忙什么呢?”
我朝着吧台扬扬下巴:“在忙这个。”
“这……”他迟疑了一下,貌似想要劝我。
“想哪去了,就周末在这帮帮忙,没别的。”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老大你缺钱吗?”
具体数额不算小,我模糊回道:“有点……”
“多少?我这存了一点,每个月少说还有个三五……”
“一万。”
此时他最后一个字才出来:“百……”
他耸耸肩:“那就别指望我了。”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本来就打算自己攒的。”话题一转,“说起来这里还是我同桌家开的。”
“那个叫吴巧玉的小姑娘?”
“嗯,这里的老板是她舅舅。”
“对了,老大,你叫我查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从学校办公室偷录到的,还有找别人问话的录音,不听不知道,这兔崽子可真行。”
对于他的本事我佩服得无与伦比,也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连学校办公室都敢窃听。
“你怎么办到的?”
尽管四周没什么人,他还是小声解释道:“我妈以前不是养过不少花花草草吗?搬家以后没地方放,我挑了几个最大的,把东西藏在里面捐给了办公室,隔三差五地借着浇水的名义整理录到的内容。再找学校外边的几个马仔,送点东西随随便便就套了点话出来。”
“真有你的。”
“我拿回去听了以后恶心了好几天,那个王八蛋,我总算知道你查他干什么了,草!”末了还是忍不住吐了句脏话。
“不提这个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然而气氛经此之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回落,匆匆回到家中,发现阮晴正对着屏幕发呆。
“怎么了?”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竟然都没有反应,直到我轻轻摇动她的肩膀才清醒过来。
她一反常态地往后缩了缩,我微曲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心里和手心一样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儿子……”
隔着半个身位,我在旁边坐下,担忧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她迟疑地缓缓开口:“妈想了一下午,我们是不是过于亲近了?这个阶段的男生除了学习,应该和朋友们有共同的爱好,而且关于那方面……”
她顿了一下,眼神落在茶几的遥控器,“好奇是很正常的事,甚至还会有喜欢的女生,可是……”
“每天都围在我身边,是不是耽误你太多时间?妈妈还不让你做这做那,”
自从我进门她终于第一次与我对视,“会不会觉得妈妈太缠人,拖累你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
我拨开她的小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抚摸这几年因为生活逐渐轻松脱去茧子重新变得柔嫩的指肚,开导她道:“正常家庭里的母子关系我不知道,就我认识的人当中,周婷婷和我同桌也是单亲家庭,但她们是女孩不太了解,虽说黎峰有父亲,可黎叔整年不在家,只有馨姨照顾他,跟单亲没什么两样。馨姨倒是不缠着他,可是……”
“每天吃过早饭就去上课,中午和晚上回来也是吃过饭就回自己房里,到了周末和放假,整日里还是缩在自己房里,除了饭点,几乎见不到人,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就像两个陌生人,一个食客一个保姆。”
“这样的关系是你想要的吗?”
她剧烈摇了摇头,紧紧握住我的指尖,近乎哀求地说道:“儿子,千万别这样……好不好……我……”
声音越来越小,我凑得极近才得以听完,“我会生不如死的……”
“放心吧,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右臂伸展揽过她的肩头,“你不缠着我,我还要烦着你呢。以后上学了我天天陪你上下班,周末放假了给你做饭,吃饱了就搂着你看电视,还要跟你一起旅游,每次开心的时候都要带上你。”
“你高兴的时候我陪你一起笑,伤心的时候还是陪着你一起,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哭的时候给你递纸巾,累的时候给你靠着把你背着,黑的时候帮你开灯,坏人来了我都帮你打跑,这些我还是能做到的。”
“别说什么耽误啊、拖累什么的,要说也是我拖累你了吧?我的妈妈是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心地善良、妙手回春,吃苦耐劳、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冰雪聪明……”
“不管她的儿子多么优秀,都因为他有一个近乎完美而又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妈妈啊!能每天守着这样一个好妈妈、好女人,旁的都不重要了。”
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轻轻一摇:“怎么,感动成这样?”
她“扑哧”一声,却笑得泪花四溅,之后再也忍不住,足足宣泄了五分钟,直到我出声:“妈,家里漏水了。”
“啊?”她红着眼睛擡起头来,看到我捏起胸前湿了一片的衣服,又躲到沙发的角落抹眼睛去了。
“总之呢,虽然你的儿子从小就没有父亲,但他有一个全天下最爱他的母亲,一直都在健康快乐地长大,比别人懂得了更多的道理,以后会过得更幸福,也会更加爱他的妈妈……”
刚要停止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次没有了阻拦的衣坝,她只得用双手不断捂住。
“别说了……你……你欺负我……”
“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有一箩筐呢,听着啊,我……”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她扑过来死死捂住我的嘴不让我继续开口。
柔软的嫩肉带着咸湿的味道,原来不管是谁的眼泪都是一样的味道。
我拉下她的手掌,望着她花容惨淡的俏脸心疼道:“再哭就不好看了……”
“谁叫你欺负我!”阮晴抽出手掌握拳锤了我一下,不给我反击的机会,迈着轻快的步伐上楼整理妆容了。
我没有忘记当务之急,上楼时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看来时间不会短,我唤了一声:“妈,我用下电脑!”
“用吧。”
来到阮晴的房间,开机后想了想还是把U盘里的音频导入了那个崭新如初的蓝色mp3。
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匆忙拔下所有工具就要离开,却在门口与阮晴对了个正着。
她一手拨弄头发,一手捏住睡袍,丝质睡袍的前襟还没扣上,也只有在家她才会如此随意。
刚要退开,却在不经意间瞥到她胸前露出的一大片光洁的皮肤,从上往下看去,原本的一丝缝隙也变得深不可测,如一道深渊死死吸住我的目光,引得一阵头晕目眩。
“让开啦,挡在门口干嘛?”
“哦……哦!”我如梦初醒般移开脚步,心里却在懊恼,她可是阮晴,怎么能看入迷了,真是大逆不道。
“这么快就用完了?”
“没什么,查点资料。”尽管室内温度不低,可她的体质总是不如我的,还总是光着脚在沙发上睡觉,于是好心提醒道,“妈,在家也要注意,多穿点衣服。”
她忽然紧了紧睡袍瞪着我:“看什么看!要你管!”
小样,冷了吧?
“别弄感冒了,到时候还要我来照顾,我可不想被传染。”我也不理会她如何气得直跺脚,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还不忘重复一句,“记得在家也要多穿点。”
剪辑过的音频只有五个,总共才十几分钟,花点时间听完,一时间对王爵的恶感更上一层楼。
两段办公室的录音只是零零碎碎地提到,没那么露骨,剩下三段马仔的对话可就直接多了,话里话外提到了王爵从初中时候就出去“玩”过,甚至还对同校的女生出过手。
上了高中变本加厉,女同学,女老师,甚至还有学生家长,手段还多得很,对学生诱骗,对老师半胁迫半利诱,对学生家长大多下药,事后再用她的家庭、丈夫、子女威胁一番,玩过就扔,后期也不再骚扰,不停寻找新的目标,甚至学校的老师还为他提供消息和打掩护。
我听得脑门直冒冷汗,心想进校半年还没出事可真是我老爸在天之灵的保佑了。
我想告诉阮晴,可转眼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难道要劝她再次辞职?
还是我也转校?
甚至直接搬走离开S市?
又不是要地震海啸彗星撞下来了,总觉得如此大动干戈实在不值得。
既然不离开,就不必让阮晴知晓,反而害她提心吊胆。
再说,他那点伎俩在小五哥面前还不够看,改天向小五哥讨教讨教,大不了每天跟着阮晴好了。
尽管已经打定主意,可怎么也无法入眠,正巧峰子的电话进来,低沉的声音带着某种危险的讯号:“怎么样,听完了?”
“嗯……”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头绪怎么回复。
“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没事少出门,别去陌生的地方,更别相信除了我们两家之外的任何人,学校老师都别信。”
我想了想,就馨姨那个性子,还真可能一年不出门。
“而且我还在我妈包里放了定位器……”
“什么!”我惊得直接翻身坐起,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
他苦笑道:“老大你也知道,就我妈那么白的性格,感觉很容易被人骗啊……”
这事我可学不来,总感觉有点违和,而且要是被查出来,简直就像引爆了个地雷,母子关系一下就被炸得支离破碎,到时候阮晴怎么看我?
“你跟晴姨说了没?”
“没必要让她知道,学校里有我看着在,再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那么容易上当。”
我家的情况他也算是比较清楚,阮晴这些年打拼出的成就也是他特别佩服的一点。
“老大,这次时间短了点,感觉还有更多内容没弄出来,而且现在这些也不够,具体哪些人才只是冰山一角,我觉得可以继续深挖下去。”
我也觉得有必要,毕竟学校里不是每个人都得防着,那样也太累了,“小心点,慢一点都没事,千万别被发现了,搞不好会被开除的。”
“我办事,你放心!”
“平时多相互留意下,有事直接联系!”
“没问题!”两个还未成年的男人就这样秘密达成了守卫同盟。
“轰——”
“啊!”
又打雷了,听到叫声,我赶忙跑进她的房间,将阮晴紧紧搂在怀里,安慰道:“别怕,有我……”
她浑身颤抖个不停,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喃喃说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又一道闪电划过,几个模糊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窗外,厚重的回音在空气中飘荡:“跟我们走吧……”
说着无视地形直接带走了阮晴,她毫无挣扎地任由他们拖着说不出话来,只有回头时的眼神充满了绝望。
我被无形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禁锢在原地,直到阮晴从阳台缓缓消失,我才得以冲过去,却发现原本不算高耸的阳台底下忽然变成了海底,变成了流沙,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悬崖,阮晴被撕扯着缓缓下落,很快就只能看见一对绝望的眼神。
我与之对视,感到无边的恐惧加身,想跳却又不敢。
“死就死吧!”我干脆闭上眼睛,纵身一跃,下沉……下沉……却迟迟无法到底……
深深的失重感传来,一颗心脏还在不停地下落,我屏住呼吸,静静感受这绝望的痛苦。
忽然,手中传来的柔软与温热,身体比大脑反应更迅速,一个翻身如同八爪鱼般死死裹住这具熟悉的娇躯,一秒钟都舍不得放松分毫。
“唔……干什么……”感受到怀里挣扎起来的鲜活的力度,才明白现在还躺在现实的床上,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探出脑袋气喘吁吁地埋怨道:“差点闷死我了……”
下沉的心脏又回到了胸腔,一瞬间只感觉世间如此美好,失而复得的感动让我想哭。
“唔……”眼睛酸了,鼻子湿润了,嗓子哽咽了,我把头埋在她的发间,强行抑制住冲动。
“都是梦,别怕,妈妈在这……”
心情缓缓平复下来,我才得以抽空观察,天还没亮,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阮晴不知为何也出现在这里。
“妈,你怎么在这?”
“还说呢,下楼喝杯水就听见你在屋里直哼哼,进来一看你喘得跟牛一样,刚想给你顺顺就被你裹成了粽子,都喘不过气来了。”
“做噩梦了?”
“记不清了,好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我只说了最后一段,实际上内容我都还记着,恐惧也并非来自于此。
“好多年没做噩梦了,怎么今天就?”她饶有兴趣地和我探究原因。
“这我哪知道,好端端的突然就这样了。”见她想要起身离开,我下意识拉住,“你要走吗?”
她在我脑门上点了一下,取笑道:“下楼喝杯水,胆小鬼!”
我惴惴不安地等着,直到房门关上,她的身子游鱼般重新滑进了被窝,才放下心来。
我转过身子面向她:“妈,以后你都不会走吧?”
她幽幽回道:“当然,妈还能到哪去?”黑夜中看不真切,只能瞧见她亮晶晶的双眸,和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
“嗯……”我满足地叹息,熟悉的娇躯在怀,温暖的感觉让我无比心安。
她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明亮的色彩,是我迷雾一般的生命中唯一的光,我越发贪恋这种美好。
开学没几天,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我对她可谓是寸步不离,除了睡觉,从不让她消失在视线里超过两个小时。
“小柔姐,我妈呢?”
“又来看阮晴姐啊?去校长室了。”
“谢谢小柔姐。”
飞奔直上顶楼的最后一段楼梯上迈出一双纤细的小腿,擡眼望去,六颗纽扣一直排到领口,刚好对上她秋波般地眼眸。
“儿子,你怎么在这?”
“听小柔姐说你在校长室,就过来看看……”
“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就看看。行了,我回去上课了。”
“哎!”
宛如做贼被发现,我转身落荒而逃,连她的呼唤都置之不理,差点撞上安姐。
“嘿嘿,安姐,对不起……”说着返回了教室。
安姐对着走下来的阮晴说道:“阮晴姐,你们关系真好啊!”
“动不动就往这跑,烦死人……”她在小柔姐和安姐面前总是不停地抱怨,表现出极度的嫌弃,每次看到我时却又无比得意和受用。
“哎哟哟,那阮晴姐你笑什么啊?”
“哪有……报告写完了没?”
安姐愤愤不平地控诉:“公报私仇!”
“那我不管,反正今天走之前放到我桌子上。”
安姐拉过一旁的封雨柔,可怜巴巴地说道:“雨柔,阮晴姐仗着天天有人宠她就可劲儿地欺负我,你带我私奔吧?”
风雨柔瞥了一眼靠在肩膀上的安小雅,淡淡一笑:“有本事你也找一个欺负回去啊?而且就算私奔也带上阮晴姐,怎么会找你?”
“哼!那她也是带上她的乖儿子私奔,也不会带上你!”
心跳略微有些加快,阮晴清了清嗓子:“咳咳!安小雅啊,别忘了把报告尽快交过来!”
“知道了……”安姐瞬间就像斗败的公鸡,不,母鸡,垂头丧气。
“雷宇,我舅舅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啊,巧玉……”我挠挠头,自从做了那个梦,最近都快忘记了,那边换了一个新工作,“这周就去。”
“怎么样,那里没人欺负你吧?”
“不会,小五哥人很好,对我很照顾。”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介绍的。再说了,五叔对自己人真的很好,只要你认真做事,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听到这话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老板是她的舅舅,小五哥是老板兄弟算是她的叔叔,那我和小五哥跟景辉哥称兄道弟,岂不是平白比她高了一辈?
看来她还没有意识到,我也不点破,不然她那个大小姐脾气肯定要折腾我。
我讪笑道:“是是是!全靠大小姐面子,我一定好好干!”
“什么大小姐,讨厌……”
“嘿嘿……”
放学铃声响起,正在抄录黑板上留下未来两天的作业,就听见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两边大楼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涌出向下张望。
整理好了,才探头望了一眼,只见暗红的波浪卷发随意披洒,黑色长裙从肩头裹缚而下,将火爆的身材完全勾勒出来,左手正横在乳房下沿,打量着右手的美甲。
“薇薇姐!”同桌惊叫一声,飞快地往楼下跑去。
好似听到有人在喊她,丽人擡起飞也似的画眉,扫视一圈,耳边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吸气声,这英气逼人的御姐风范狠狠震慑了在场的学生,将所有女生全都比了下去,也会让所有男生今晚夜不能寐,从此难忘,大大降低了早恋的概率。
我下去时同桌已经跟薇薇姐拥抱在了一起,惊喜的样子估计也是没有想到薇薇姐会直接进入学校。
“薇薇姐,你怎么来了?”同桌的俏脸因为过分激动已经变得红彤彤的。
“来接你啊,而且早就想看看你上学的地方了。”
我走到跟前:“薇薇姐好。”
“你好!”她笑眯眯地打着招呼,看得出来她对现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没有丝毫胆怯,反而乐在其中。
“薇薇姐,你怎么进来的?”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门卫是不会放学生家长进来的,一律在校门口等待迎接。
“对哦,薇薇姐,怎么会放你进校的?”
“我说我是十三班吴巧玉同学的舅妈,等到铃声响了,就让我进来了。怎么了,有问题吗?”
我想不出头绪,可能是门卫也被迷住了吧?
“好了,小弟弟,我们走了。”
“薇薇姐再见!”
“有空来天神坐坐啊,姐姐我一直都在那里。”
“好的。”
薇薇姐临走时还不忘给楼上围了一圈的人群一个明媚的笑容,又是引起阵阵议论才转身离去。
我看着薇薇姐摇曳的身姿和小丫头欢呼雀跃的背影渐渐走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哼,尽管已经充分压低了音调表示不满,可甜美的声音还是可爱得紧。
“妈,什么事?”我回过头,果然是阮晴站在花圃的另一边。
结果她转身欲走:“没事!”
我绕了十来米才追到她身后,此时她才刚刚背对着我迈出第一步。
“阮晴,到底什么事?”
“今晚妈有点事,回去晚,你自己先走,不用等我了。”
这一下就挑动了我敏感的神经:“干嘛去?”
“去医院,你婧姨那边。”
我松了一口气:“多晚?”
“嗯……跟上次差不多,十一点?不会更迟了。”
“路上小心。对了,晚上要不要我去接你?”
她颇为无语:“不用!妈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想了想也是,“那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啰嗦……”
见事情说完她还是一幅扭捏不想走的样子,我试探着说道:“那……我先走了?”
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直到我真的迈出一步才开口:“那个……刚才那个是谁?”
“哪个?”同桌阮晴早就见过了,那她指的应该是薇薇姐了吧?
果然,“就是刚刚跟你说话穿黑色裙子的美女……”
“你说薇薇姐啊,好像正在追吴巧玉的舅舅,算起来她应该是同桌的舅妈,不过不愿意让人喊老了,让我们喊她薇薇姐。”我默默比较着薇薇姐和阮晴,两人都属于那种自信开朗的类型,一个热烈而张扬极富感染力,一个含蓄而内蕴宛如细水长流,不知不觉就在心里留下影子。
“哦……”低落的叹息抓住了我的注意,竟从她的眼里看出了一点点惊羡,还有一丝丝自卑。
我笑了,十分开心地笑了,开心地像是目睹了一只松鼠抱宝怀珍不自知,反而回头寻找早年埋下的榛子,可短小的记忆力把她急得团团转,笑得肆意而张扬,甚至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笑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疑惑地看着我:“笑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妈,你觉得薇薇姐怎么样?”
“我又没和她说过话,我怎么知道?”
“是不是特别漂亮?特别有品位?特别自信?特别迷人?楼上好多学生包括老师光是远距离看着就看呆了……”
我每说一句,她的眼神就黯淡一分,嘴角下弯一分,头颅垂落得更低一分。
“但是,我认识另外一个女人,她不管穿什么衣服在我眼里都是最美的,她不需要任何装饰,就像天降地生的莲花,正应了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从来不在乎无关的人的看法,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目标,不管再苦再累都能咬牙坚持,直到今天终于让她实现。”
“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惊艳,可我知道她真正笑起来的样子是多么迷人,哭的时候叫我心碎,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
“我知道她的手指以前是粗糙的,现在是嫩嫩的;我握过她的手心是暖暖的,我搂过她的身子是软软的,她的笑是甜的,她的心是善良的,她的爱是无私和伟大的。”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她的胆子那么小,明明身手很厉害,也很聪明,却总是一副无依无靠的样子;明明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却总是羡慕别人的特质。”
“尽管她胆小到连打雷都怕,还会无理取闹地逼着别人吃辣椒,但这只会让我更想保护她、鼓励她、迁就她,因为在我眼中,不管怎样,她都是最好的,最独一无二的,我最需要的,也是最需要我的。”
随着我一字一句说出心目中的样子,她的眼睛闪烁起梦幻的色彩,重新擡起头,轻咬嘴唇地望着我:“她,是谁啊……”
“妈,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我……”
她开口欲言被我打断:“我没在追问,等到你想说了随时告诉我都可以。我想告诉你的是……”
“阮晴,你其实大可不必害怕,因为我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
“以后也用不着羡慕别人,因为在我眼里,排第一的永远都是你,我的妈妈,阮晴,谁都比不上!”
“坏儿子……又欺负我……”她努力想要忍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自己流了下来。
她擡手锤我的肩膀,被我轻轻握住,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妈,学校里还有人呢,再哭下去就要被围观了。”
“啊!”她吓了一跳,急忙抹抹眼睛观察四周,可此时早就人去楼空,一个影子都看不到。
“哪有人……”反应过来的她倒是恢复往日的平静,却赌气般地扭过头作势离开。
我拉住始终在我手里的小拳头,喊道:“阮晴!”
“干嘛?”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还在愤愤地盯着我。
我轻声说道:“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松开手掌的瞬间竟有些不舍,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想要挽留。
“知道了……”声音终于不再气劲十足。
她低头缓步离开,越走越轻快,走到小路另一边还抵着下巴嗤嗤笑了起来,却好像突然感应到我的目光,微微转头瞄了我一眼,又换成面无表情地快速走开。
这个时候薇薇姐并不在酒吧,应该带着同桌去玩了,老朱克正在抽空给小何介绍量酒器的用法。
量酒器又名“盎司杯”,有大中小三个型号,是新手调酒时必备的酒器。
通常新手用拇指捏住,熟练之后可以用食中两指或者中指和无名指夹住,既美观还不妨碍其它动作,比如取瓶塞,盖瓶盖。
至于老手都是不用的,直接读秒。
得益于在学校实验室里见识过类似的道具,因此仅仅观察过形状便大致知晓使用方法,再听老朱克讲解一些注意事项后上手很快。
小何是老何的亲戚,比我略大两岁刚刚成年,念不下去书就来这里当学徒。
不得不说,多读书、多见识还是有好处的,起码我的动作比他规范不少,因为我基本上都是按照实验室里的器具取用规则一板一眼来的。
认识酒器,认识酒,记住配方,熟练配方,是老朱克规划好的教学步骤,由于时间还有一年多,他每周只会传出一两项内容,平时更多的是练习,至于调酒时的花哨动作,则放到了最后。
没过一个月,又多了一个人,从外面招进来的,我也懒得认识,叫什么名字都没问。
这天正在熟悉几种常用的水果材料的搭配,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才想起那份要求打听的消息。
我悄悄跟进了洗手间,敲了敲门,从隔间下方的缝隙塞进去一张纸条,要求他三天以后把纸质材料放到指定位置。
我直接转身离开,也不管他会不会照做,反正通知到了,之后就不会手软,对于阮晴哪怕是有一丝丝威胁都被划到仇人的名单当中。
出来时薇薇姐正坐在吧台上拿着她喝得最多的CALPIRINBA,风从岛上来——巴西风情,尽管这杯酒暗示着心绪烦躁,渴望与人交流,但不管是小年轻还是自诩情场杀手的大帅哥,统统倒在了第一步——搭讪。
往往被薇薇姐微笑时风情万种、严肃时煞气逼人的眼神一瞥,都不用正眼,就败退了九成,偶有几个脸皮厚的,也在薇薇姐转正却更加冰冷的眼神下灰溜溜地逃开,从头至尾都不说话,只觉她的样子简直酷毙了。
但是偶尔薇薇姐也会与人交谈,可无一例外都是幽默风趣、涵养丰富、心神澄澈之人,男女都有,不过很少,想想也是,如此优秀的人物在社会上必定也是凤毛麟角。
按理来说符合上述的人选酒吧里就有一个常驻的,可从没见过薇薇姐除了在点酒之外交谈过,按照老朱克的原话,“太久了。”他们一个坐在吧台前,一个站在吧台后,目光偶尔交汇的瞬间彼此露出会心一笑,活像两个结交多年、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薇薇姐……”
“好好学,姐姐等你亲手给我调酒。”
“一定。”
三天后我抽空去了趟酒吧,拿到一份资料,随手翻了翻,主要记录了阮晴从前住的地方,婧姨的医院,还有我的信息,最具体的就是初中时候在医院大人的事情了,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妈,我回来了!”一楼空无一人,上了二楼才传来水声和歌声,让我刹那间就想到了林间的清泉旁,一只画眉在悠扬婉转地鸣叫。
如同天气一样,她也变得越发明媚起来,就像清澈的泉水不时激起水花,她更加放肆地在我面前展示自我,在家里走路都用飘的。
“儿子,下个月你舅舅结婚,我们得回去一趟。”我在查资料,她在化妆镜前一边梳着头,一边凝神寻找脸上的瑕疵,可是一直毫无所获。
对于她在家里的随意我已经逐渐免疫,头也不回道:“好啊。”
“到时候穿什么衣服啊……”她忽然放下梳子,面朝我担忧地问道。
转过身,看着出水芙蓉般的阮晴,我随意道:“都行,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尽管听到我这么说她很高兴,但总是无法完全放下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妈,要不等放假了我先陪你好好逛趟街?”
“唔……可以……”对于我的提议她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反而为我愿意陪她感到更加欣慰,谁不知道陪女人逛街的男人等于拎包机器?
放假的第一天我们在家好好休息了一整天,正准备次日出门时,晚间一个电话打消了原本的计划。
今天天色已晚肯定是来不及了,可明早也叫不到车,一时间尽管心急如焚还是一筹莫展。
最终她还是选择向婧姨求助。
“那明早我让你老班长送你吧,最近没什么事,也有好多年没去看望军子了。”尽管有烈士陵园,但按照习俗还是在老家的树林里给他立了一个坟。
“麻烦你了,婧姐……”
“呵呵,不麻烦。”
第二天月亮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超叔的吉普车就停到了小区外,听到声音,我和等候多时的阮晴立马出了门。
“超叔。”
“老班长。”
下车迎接的是两鬓斑白已经五十多岁的婧姨的丈夫,班超,曾经是父亲部队里的班长,现在已经从军中卸职,但笔直的身板和精神矍铄的面容表明他老当益壮。
“小阮,小宇。”
“麻烦老班长了。”
“嗯,上车吧。”直截了当,我们踏上了去墓乡的老路。
一路无话,行至半途就没有安置路灯,赶到老家时天才刚刚蒙蒙亮。
车子停在鸡舍旁,屋子里灯火通明,大门打开,露出舅舅憔悴的样貌。
阮晴顾不得和超叔叙上两句话,推门而下直奔后院。
我在后面说道:“超叔,下来喝杯水吧。”
“嗯。”熄火之后,超叔接过舅舅递上的一杯茶水。
我恭敬地喊道:“舅舅。”
“咳咳……来了……进去看看吧……”
我和超叔进到后院的小屋里,阮晴正坐在床边源源不绝地垂着泪,床上躺着的是她的父亲,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外公,此时已成了一个骷髅,区别只是胸前的微微起伏却几不可见。
事情昨晚在电话里舅舅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外公他老人家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舅舅能够成家,原以为好歹外公能撑过今年夏天,可没想到突然恶化。
外公的身体已经没有住院的必要了,常年剧烈地抽烟,拍出的胸片显示肺部早已漆黑一片,说难听点就是开点药在家躺着等死了。
本来是没有这么急的,可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情况急转直下。
超叔伫立片刻就出去了,我走到阮晴跟前:“妈——”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眼泪,沙哑着嗓子说道:“雷宇,给你外公磕个头吧。”
我在床前跪倒,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头,期间他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对于我们进来没有丝毫反应。
站起来后阮晴领着我来到前堂,超叔和舅舅正默默坐在大桌旁相顾无言。
“姐……”
“小平……”又是一阵沉默。
“小阮。”
“班长。”
“我去看望一下军子,好多年没过来了。”
“班长你去吧。”
超叔从车里拿出一束白花,戴上一顶军帽,慢慢消失在了小路上。
“儿子,要不你再进屋睡一会吧……”
我轻轻摇头:“不困,我出去走走。”
我在堂前宽阔的场地上慢慢踱着步,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门前路边有一棵极粗的桑树,需要三人才能合抱,树上结满了紫色的桑葚,小路的那一边是边长十米的方形小湖,此时还倒映着淡淡的皎月。
正当我出神时,开近了两辆小货车、一辆面包车和一辆轿车,在场地四周停下后,先是下来一个人跟舅舅确认,没两句话他就招呼起来。
一群人开始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桌椅、圆盘、酒水饮料被一一取下安放在场地上,灶台、厨具、碗筷杯碟、肉疏酱醋、被搬进了后院,水声传来,已经开始整理食材准备做菜了。
还有两人在堂前屋后贴红纸、撘喜台,轻车熟路、面无表情地营造喜庆的氛围,一时间屋内的忙碌和屋外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到九点多天光大亮,一阵喜乐从路的尽头传来,看样子是新娘子到了,后院铲子与铁锅碰撞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
不知何时舅舅换上了一身西装站在门口,胸前别着一朵红花,透过缝隙,外公也被穿上一身正装高坐在堂前,阮晴站在一旁搀扶。
人群在场地上聚集,见日头渐盛,主持人拿起话筒。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来宾:今天是阮平先生和崔兰小姐喜结良缘的日子,在这嘉宾盈门的时刻,我作为证婚人感到格外的高兴和荣幸。阮平先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而且为人坦诚,对爱专一。崔兰小姐更是知书达理,勤俭持家。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两位一见钟情,一看倾心,两颗真诚的心撞在了一起,闪烁出爱情的火花。他们相爱了,他们情投意合,门当户对,他们的结合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在他们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之际,我希望新郎、新娘互谅所短,互见所长,爱情不渝,幸福无疆!”
在稀疏的掌声中,舅舅满脸笑容地走向了轿车,手牵着手将新娘迎进了大门。
新娘是个个头不高的姑娘,五官端正、面容清秀,嘴唇紧紧地抿着,也是激动万分。
“下面有请新人给上人敬茶!”
新娘端着茶杯递上,阮晴接过后放在了外公跟前,不知何时外公恢复了些许精神,颤颤巍巍地擡起手,阮晴辅佐着送到了唇边。
或许是新人进门让开了视线,外边的人才得以看清站在屋内的阮晴,一个难听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哟,这不是阮家大小姐吗?怎么今天舍得回来啦?”
正在寻找源头,人群中继续开口:“今天是你弟弟的喜日,一个病鬼一个哑巴倒也算是门当户对。不过你一回来,这喜事可就要变丧事了啊!不过也正好,两席一起办,正好省了一次,不是也挺方便的嘛?”
终于想起来这声音是谁了,那个姓谢的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变得又老又丑,还是一如既往莫名其妙地仇视阮晴。
主持人也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拿着话筒不知所言。
我沉声道:“疯婆子,这里不欢迎你!马上离开!”
“我说错了吗?要不是哑巴没人要怕生个儿子还是哑巴,谁会看上你家那个病鬼?谁会嫁到出了丧门星的阮家!”
我回头看了一眼,新娘已经急得哭了出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舅舅正在一旁安慰她。
可就算不能说话,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光是看到她下车时一脸幸福的模样就知道她和舅舅的爱情是做不得假的,既然嫁到了阮家,就是阮家的人。
“滚!”
“喊什么喊!比声音大吗?虽说你们阮家今天办喜事,但就阮平那个样子,生不生得出来还是个问题呢!就算生了指不定还是个哑巴!我看啊,你们阮家从今天开始就算是绝后了!”
我怒不可遏地将要把她拖走,却听后面传来“哗啦”一声,外公手中的瓷杯落地而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继而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嘶喘。
“爸!”
“爸!你怎么了?”阮晴急忙去找随身的包,从中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就着水往外公嘴里灌,可全都从嘴角淌下,根本进不去。
眼看出气多入气少人就不行了,一瞬间回光返照,意识变得清明,对阮晴说道:“回来了?”
“嗯……爸……我回来了……爸……”见多了生离死别,可当这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没法面对,知道这是最后一刻,阮晴早已泣不成声。
“你从小就聪明,念书好,乖巧懂事,讨人喜欢,一直都是爸的骄傲……后来……后来……不怪你,只怪咱家没本事……委屈你了……要恨就恨爸吧,别怪小平……”
“没……我不恨爸,也不怪弟弟……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傻丫头……那是小宇吧?”
我连忙走到近前:“外公!”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哈哈哈,好小子,长得比你爸还壮实!咳咳咳……骂得好!谁说我们老阮家要绝后了?我外孙就不是男人了?记住!我走了以后,好好保护阮晴,好好过日子!忘掉这里,以后别回来了!”
“我会的!”
“小平!”此时他虽然睁着眼睛,可已经不能视物,正举着手划拉。
舅舅一把抓住如同枯枝在半空乱晃的手:“爸!我在这!”
“这辈子,苦了你了……”
“不苦……还有你们……不苦……”
“祖宗……阮三不肖啊……这就下来赔罪了……”一阵漏气般的声音过后,手臂完全无力落下。
“爸!”
我退后两步默默磕了个头,完全没预料到舅舅忽然暴起,直冲人群而去,疯狂地嘶吼道:“你个恶毒的疯婆子!我弄死你!”
人群惊慌地四散而开,舅舅与姓谢的顿时撞在一起,揪住她的头发甩手两巴掌,却被她奋力推开,背部硌在了木质的板凳上。
“咳咳咳……”常年体弱多病,脆弱的心肺根本难以支持如此剧烈的活动,他顿时连气都喘不过来。
“嗬……噗!”憋了一大口气,脸色涨得发紫,舅舅忽然张口吐出一滩鲜血。
“啊!”阮晴此时已经快疯了,披头散发手忙脚乱地奔到跟前,“小平,你怎么了?”
“姐,都是这个女人……本来爸不会走这么早的,可是她……呼……一直要把你名字从族谱上划掉,连带小宇也不能回来认祖归宗,说是会影响老家的风水……爸不同意……她就找了好多人到大队里去闹……要咱家把祖坟迁走……大队里也跟她串通好了……爸迁了……把祖坟迁走了……也被活活气死了啊!”
简直一字一血,阮晴如遭雷劈,茫然回头看向躺在门内的骷髅,喃喃道:“爸……”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爸不让我说,听你在外面过得很好,不想再让你难过了……他说,以前够对不起你了,咱家带把的还没死绝,就不会再委屈女人……”
“别说了……别说了……我们去医院……”
“姐,没用的……爸检查的时候我也做了……医生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活不了多久,更不可能有孩子……就是对不起小兰了……”
望着泪流满面的新娘还在不停比划着手语,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舅舅惨然一笑:“委屈你了……本来还以为能过上一段幸福的生活再走的,可惜啊……拿着留给你的积蓄,找个不认识这里的人重新嫁了吧……一定要找个对你好的,不然我不放心……”
由于动作过快,新娘的手势完全化作一团重复的黑影,舅舅反而不再看她,转头面向我,沉声道:“外甥!”
我瞬间意识到,接下来的,将是两个男人间最后的对话。
“舅舅!”
“以后你就是阮家最后一个带把的了……”说到这里,我竟听出舅舅的语气里看破生死的从容淡定。
“嗯……”
“以后,照顾好阮晴,我姐,也就是你妈,舅舅没用,只能偏守一隅,外面的世界更辽阔、更精彩、也更复杂,你能保护好她吗?”
“我能!”
他声色惧厉:“你能吗?你凭什么?”
“我发誓!阮家的男人死绝之前不会委屈女人!”
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好累啊……这辈子活得可真累……可也真值……姐……再喊我一声好吗?就像小时候那样……”
“弟弟……”
“那时候大人都有事,你就带着我玩……”
“弟弟……”
“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弟弟……”
“追啊追……追得好累啊……好累……”
“弟弟……”
“姐,我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很快就起来……到时候还要跟着你……等我……就一会儿……”
“弟弟……醒醒……姐带你走……走……去医院……这就走……”她恍然不觉怀里的身体早已失去温度和力气,自顾自地费力拖起,环顾四周,却又不知该往何处。
我实在于心不忍,开口劝道:“妈……舅舅他已经……”
“儿子,帮帮妈……”她仿佛找到了救星,听不进任何话,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靠来,手中还吃力地拖着舅舅的身子,见此我赶忙接过舅舅的遗体。
“阮晴啊阮晴,你每次回来都要死人,终于害死跟你有关系的所有人了吧?”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事实证明,这句话是错的,起码只对于正常人是对的。
“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你们这群帮凶!”阮晴此时却慌忙走向门内,捡起她的包,哆哆嗦嗦地从中掏出一件东西来,指向外面站着的人群。
“你们这群凶手……”她不停念叨着一步步走向阳光下,但外面的每个人却如坠冰窖。
“妈,你……”
“假的!一定是假的!你们别被她吓倒!”
疯婆子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却被另一声打断:“闭嘴!”
“砰!”阮晴朝天开了一枪,源自灵魂深处对于人类制造出来屠杀同类的大杀器的恐惧让每个人全身都在颤栗。
姓谢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子,双目流露出无边的惊恐。
因为阮晴正重新将手臂放下平举对准她,一字一顿地决绝道:“你这个杀!人!凶!手!”
“不,不是我!是他扑上来的!他先动的手!”
“那我爸呢?还不是被你活活逼死的!凶手!帮凶!”
“今天……”左手托住枪托,右臂伸直,眼睛透过准星死死盯住目标,动作无比的标准。
“不!你不能杀我!你不是警察,你没这个权利!”
然而阮晴不为所动,食指一毫米一毫米地扣了下去,众人的神经如同弹簧被缓缓拉紧。
“杀人犯的儿子!你还想害死你儿子吗?你已经害死了所有人,还想毁了你唯一的儿子吗?”
阮晴一怔,回头看了我一眼,落在疯婆子眼里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疯狂挣命。
“不知道你的枪是怎么来的,但是想想看你持枪杀人,事后肯定会被逮捕,你儿子肯定也会被抓起来隔离审查,这辈子就完了!没有哪个单位敢要他,说不定还会被一直监控起来。”
“就算他是清白的,可顶着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头衔,他就毁了!彻底被你毁了!说不定会发疯,会自杀,到时候,你就真的害死所有人了!阮晴,你想害死你唯一的儿子吗?如果你想,那你开枪吧,报仇吧,让你的儿子陪我一起死吧!”
“妈……”尽管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不能信,可也不能让阮晴真的开枪杀人,一时间我不知道如何劝说。
见枪口渐渐放下,那个疯子还来劲了:“阮晴,你天生就是个扫把星,两家人因为你支离破碎、家破人亡,也是因为你,你父亲和弟弟在大喜日子惨死当场,你还差点害死你的儿子,以后呢?是不是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害死他?阮晴,你早就不该活下来,当年就应该是你而不是你弟弟,当年你要是死了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事,都是你……”
“是吗?当年要是我死了,弟弟还是健健康康的长大、结婚、传后,雷哥也不用铤而走险,奶奶、妈、雷哥、芳姨、爸、弟弟也都不会因为我……还有儿子,以后迟早也会因为我……就是可惜,不能跟他说出真相了……”
“雷雷,以后每年到你亲生母亲那里的时候,记得带上一束白色的栀子花,因为她非常喜欢一首诗。”
其实,我盼望的
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
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
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
与你相遇
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
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因为这首诗,她喜欢上了栀子花。记住了吗?”
“好……”我下意识地答应,却在下一瞬目眦欲裂。
她迅速擡起右手顶住自己的太阳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嚅动,好似向我叮嘱,好似跟自己诀别:“儿子,好好活下去……”
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欣慰,愧疚,不舍,迷恋,如烙铁狠狠刺在心上,我仿佛能听到心脏被灼烧得“刺啦啦”的响声。
“砰!”
“不!”我无力地跪倒,仿佛和舅舅一样也成为了死尸。
立着坟的林间惊起一群飞鸟。
“阮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