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伊卡洛斯之翼(9)(1/2)
已是黄昏。
电视新闻里传出播音员尖利的语声:“近来风波不断的浅见集团又传出高层震荡……”
忍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让冰冷的液体倾倒入喉,因为喝得太急而忍不住呛咳。
他抬手抹去唇边的酒液,殷红而冷冽,象尚未凝固的血。
屏幕上出现了西装革履的浅见羽的形象,正对著公众侃侃而言:“是的,我决定离开……”神态从容镇定,说话清晰而有条理,恍惚之中,似乎仍是那个他第一次见到的有著凛冽容颜的青年。
但忍知道,那只是虚象。
那个人已经被他彻底毁了,从里到外,从身心到灵魂。
那具身体只会因为他而颤抖,那喉咙里发出的是属于风间忍的话语。
站在世界的一头看著另一个自己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答案是:──没有感觉。
他仍然是坐在空寂无人的观众席上的看客,冷眼看著舞台上灯火通明,人物来来去去,诉说著属于他们的喜乐和悲哀。
而他仍然无法融入,仍然只能独自坐在黑暗和阴影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孤独地跳动。
也许会一直一直这么坐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四亿美元,拿到这笔钱,我打算退休了。做这一行那么久,已经累了,倦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有爱人的能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刚接下这份委托时跟龙介说的话。
也就是在这黄昏时分,拿著一杯红酒,盯著电脑屏幕上浅见羽的照片,若有所思地道:“做完这一次,早些退步抽身,也许还有机会尝试正常人的生活吧。”
那时他还不知道,眼前那个年轻人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那时的他是何等天真!
还以为一切可以挽回,他可以满带著财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的不过是又一次轮回,让他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头。
年轻时总是这样骄傲,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可以强大到拒绝整个世界。
没有人关心他的生活,他可以自己关心自己,对著杯酒明月品味神圣的孤独。
然而孤独归根到底是一种奢侈品。
只有在被很多人包围的情况下,孤独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帝王般的尊严。
无人理会的孤独是没有丝毫尊严可言的,除了印证生命的荒谬与虚妄,别无用处。
年轻时总是心存奢望,总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弥补过去的过错。
然而有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就像精致的细瓷花瓶上绽开一道裂缝,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缝隙越来越大,象妖娆的藤蔓般爬满整个花瓶,然后砰的一声,碎裂成万千碎片,不可收拾。
木已成舟。
覆水难收。
然而即使可以从头来过,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如果没有这场龌龊的交易,他们根本不可能相遇。
如果没有这样残酷的调教,他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这个陌生人,进而越陷越深。
所以一切都是注定,他注定只能在十八重地狱中挣扎浮沉,永世不能解脱。
是报应吗?
在他决定接下这笔生意的时候,就已经铸就了今日的结局。
上苍以最残忍的方式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看见救赎的希望,却又安排他亲手毁灭!
他呛哑地笑起来,用力将酒杯掷到地上。
晶莹的玻璃酒杯在厚重的地毯上滚了两滚,竟然没有摔裂。
还未喝完的红酒倾泻出来,在地毯上晕染开一朵妖异的花。
已经是深秋,房间全部封闭,开了空调,很是暖和,寒风透不进来。
但他看见外面的天空,昏暗如墨怒泼。
什么是地狱?
地狱从来不是刀山铁树,镬汤铁磨,就是在这样阒然无声的黑暗中,固守在一间完全密闭的房子里,让孤独和悔意一点一点地吞噬自己的生命。
没有希望,没有目标,只是等待,等待时间带来最终的结局。
“向里向外,逢著便杀”。
恍惚之间,他记起了《临济录》里的句子:“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
然而他是冲不出去的,每一刀刺下去,割碎的只是虚空。
房间太过密闭,而他害怕外面的寒风。
是的,害怕。
现在他承认他是害怕著的。
就像陷入地狱底层的大盗犍陀多,即使佛祖垂怜放下一条蛛丝让他攀爬上来,他还是恐惧著。
恐惧著蛛丝被扯断,恐惧著抓不住这唯一的逃生机会,于是他想把攀附在蛛丝上的其他人踢下去,但就在恶念乍起的刹那间,蛛丝断裂,他再度跌进黑暗的深渊。
这一回,祗园精舍的锺声将不会再为他响起。
“美就蕴藏在我们身上。……有一颗敏感的、懂得爱的心,有一个关切这世界、并给予热忱回应的灵魂。因为这个,仅仅因为这个,我们才成为世界的主宰,造物主的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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