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8章 终章涉岸篇【75】【瀆神者惘於神性(2/2)
混沌的灰雾之间,苏明安向下看——
一双眼睛。
他望见了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呈现银蓝的星沙色泽,让人联想到美丽的游鯨、奇绝而危险的深渊。
在第十轮游戏里落败濒死的娜迦莎,一辈子做尽了坏事,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磨牙吮血,执念入魔,最后做了唯一一件好事,却是承托整个世界的好事。
“救世主,救下了你,能否抹去我曾经的罪孽?”妖异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不能。”苏明安说。
“我想也是……这世上的因果有来有回,善恶终有报,我从没想过……我最后会死在一群被我杀死的人们手里,第十轮游戏里,他们没有原谅我。”
祂笑了笑,“真有意思啊。为了行善事,我墮为了恶神。为了行恶事,我被自己害过的人们害死,沦落在此处,最后却成就了整个世界最大的善事……我这一生的善与恶,说不清,也理不顺。”
苏明安向上浮去,陈宇航一队人就在附近,娜迦莎催动的海洋之力极大加快了他的速度。
不可否认,这確实是这位恶神……这辈子最伟大的善事。
“记住我了吗?”娜迦莎说。
“什么?”
“记住我作为反角儿。”
喜欢也好,討厌也罢,这位善恶混淆的海妖確实让他记住了。
然后,水流滑过,他忽然看见了一张没有任何妆容的、並不妖艷的脸。
娜迦莎的脸上一直有浓浓的妆,眼线、腮红、口红……极度艷丽的妆容令祂的容顏极度瑰丽且雌雄莫辨,令人望之难忘。然而这一瞬间,祂主动抹去了脸上的妆容,露出原来的模样。
苏明安的神情骤然变动,惊骇地望著逐渐露出原貌的娜迦莎。
“嘘……看著我的眼睛……记住我原本的模样吧……”
苏明安张嘴,努力想说出什么,但又被莫大的惊骇盖住了咽喉。
他確实被震撼到了,以至於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褪去妆容后,祂的原貌,有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青涩的五官线条、略显圆润的下巴……
这可真是命运无常且莫名其妙……
我守善,而善是我。
我行恶,而恶是我。
我为善復仇而墮恶,善与恶皆是我。
我信仰我,我迷惑我,我哭泣我,我埋葬我,我坚守我,我杀了我……
“世上本没有桃儿……”
这迷惑人心的生命。
沙哑而雌雄莫辨的嗓音,在苏明安耳边轻轻诉说,
……
“桃儿从来,就是我……”
……
【“我当然相信啦,从六岁到十三岁,一直相信著神明!”桃儿毫不犹豫道。】
【“因为我好看?”娜迦莎道。】
【“因为神明好看,但也不止好看。”桃儿说,“您一直支持我读书,您给我描述大城市和大人物,讲喜鹊大侠惩奸除恶,揪出坏蛋……”】
【“而且,我相信您,更因为,我就是神明您啊!”】
……
歷史可以是假的。
只要改变剧忆镜片,就能欺骗经歷之人。
娜迦莎並非受了重伤来到山头,而是某一天收到了司鹊的消息——监控一座神山。娜迦莎奉命前来,利用自己“轮迴塞壬”的转世能力,化为桃儿,监视將来会被小福星夺舍的女孩。
自始至终,桃儿都是祂自己。
祂在家里做好桂花糕,提著篮子爬上神山,向著不存在的空气说话,隨之自言自语,一面扮演神明,一面扮演女孩。
“神!神!我来给你送祭品啦!”娜迦莎拎著桂花糕上山。
旋即,娜迦莎侧过头,喃喃道:“你为什么信仰我?”
“你看,你很漂亮,耳朵是珊瑚。”娜迦莎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祂又困惑道,“只是因为漂亮?”
祂很快笑出了声,回答道:“不,不是……你就是好神嘛!你救过我,还漂亮!”
祂一口一口吃著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称讚著不存在的人,拎著空空的篮子回到镇上。
夜幕降临,祂拿出针线,织一个不惧雨水的香囊,一条漂亮的长裙。
第二日,祂在凌晨下山,在屋里小睡片刻,在清晨做好新的桂花糕,拎著篮子重新上山。
“神,我又给你带祭品啦!”祂招著手。
“桃儿,送你一个礼物,之前听你说你很怕下雨。”祂递出了原本就掛在腰间的防雨香囊。
“哇,谢谢神!神真好。”祂高兴地左手转右手,重新掛在了自己的腰间,十分高兴。
“还有这条裙子,穿上它,你就和镇里的小孩不一样了。”祂递出了长裙。
“神,等我一下……”祂躲进丛林里,为自己套上了裙子,尺码正合適,连衣袖大小都正正好好,毕竟这本就是祂亲手缝的,祂笑著走了出来,转了个圈,“神,好看吗?”
祂瞬间点了点头,眼露讚赏:“好看。”
祂便嘻嘻笑著,白雾瀰漫的清晨山头荡漾著祂妖异而欢快的笑声,诡异得令上山的樵夫夺路而逃。疾风疏雨,鸟雀惊起。
——一个人的二人戏,荒诞的神明与信徒。
信仰的是我,被信仰的是我。送礼物的是我,收下的是我。
当祂信以为真,扮演娜迦莎时是娜迦莎,扮演桃儿是桃儿……以此改变了剧忆镜片的视角,等到苏明安与北望等人回顾这段歷史,向前涉海,戏中人纵情狂舞,剧忆镜片就真的呈现出了独立的两个人。
桃儿的死亡也是必然,娜迦莎若要制服被清醒者附身的镇民们,势必要收回自己的力量——桃儿死亡並非镇民所杀,而是娜迦莎早已设置的机制,设定为“他们大批抵达罗瓦莎”的这一天,桃儿就会死亡……没有痛苦,亦没有悲伤,就像画上了一个句號。
这也是为什么苏明安明明改变了歷史,桃儿仍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