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4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2)(2/2)
——那个人,从开端到结尾,全都安排好了。
一切细节,他都考虑好了,以至於人们根本不会出差错。
那一天,他的身影在树下消失了。
可他却像是从来没有消失。
山田町一穿行在熙攘忙碌的临时指挥中心,看著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听著各方匯报——哪里发现了一座由水晶构成的桥樑,哪里的河流流淌著甘甜的果汁,哪个区域的荒地开满了永不凋零的鲜花……
他望向窗外,那里,洁白的理想乡正在无数幻想与祝福的滋养下,如同呼吸般缓缓生长、扩展。混乱是暂时的,希望如同野火般蔓延。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很忙,忙著勘测新世界的变化,忙著安抚群眾,忙著整理明安系统发布的信息,忙著把控舆论,忙著四处救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团团转的陀螺,不过这样反而让他安心。
忙啊,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了就分不出心去想念谁,忙起来了就遗忘了自己失去了谁。
只有把自己沉浸到极端的忙碌里,才能从悲伤的湖水里片刻脱离。
眼前的新世界,昭示著熠熠生辉的希望,人类还有几千年的长路要走,而他必须要坚持到那个时候。要是换作苏明安、换作路、换作玥玥、换作露娜……他们都比自己更有担当。可惜,那些顶天立地的傢伙都不在了,就剩下他这种偷懒耍滑的人了。
十五人的小队,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了。
真的……有点想他们啊。
“易颂那傢伙该回来了吧……”山田町一忙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抱怨起另一位喜欢偷懒的同僚,“忙死了,连杯牛奶都喝不上,世界枢纽还有一堆事情,好歹帮我分担一点啊……”
他掰著手指数著,让日程塞满自己的脑海。唯有此法,能让他感受不到悲伤。
是的,神坠那一天后,他一次都没有哭过。
作为巔峰联盟的一员,他被那么多人注视著,如果连他都嚎啕大哭情绪崩溃,其他人该有多慌张呢。他只能把自己沉浸在繁忙里。
他检查交通的植物生长情况,確保它们不会阻碍运输。
他协调医疗站的心理干预团队,引导民眾。
他评估新生的能源场,为城市规划提供数据。
他甚至会抽空去託管所附近转一圈,確认孩子们的安全。
他把自己变成一颗高速旋转的齿轮,嵌进名为新世界的庞大机器,以此稍微填补一点点內心隨著那个人一同下坠的空洞。
直到夕阳西下,他处理完当日最后一份报告,推开指挥中心后门,想呼吸一口没有尘埃味道的空气时——
他看见一只漆黑的猫,安静地蹲在废弃的电缆线圈上,竖瞳在暮色里像两盏小小的灯,望著他,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山田町一停下脚步。
他忽然嚎啕大哭。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挥中心后巷寂静无人,只有新生的萤光藤蔓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指挥官大人山田町一蹲在漆黑的巷子里,在新生世界一个平凡的黄昏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肩膀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远处,孩子们清亮的歌声,乘著满是希望的风,隱约飘来——
“……小燕子,告诉你,
今年这里更美丽……”
山田町一哭得哆哆嗦嗦,直不起身。
晚风骤停。
他缓缓抬头,突然愕然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掛在睫毛上,他忽然看见——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堆迭的电缆线、锈蚀的垃圾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隨后被细腻的墨线与绚烂的色彩重新填充。
世界在他眼前被迅疾地覆写。
他扶著的墙,触感从冰冷粗糙的墙壁,变成了纹路清晰的木质柱体。
“这是……”
他喃喃著。
——前一秒还充斥著工业痕跡的后巷,已荡然无存。
他正站在一条古老而熙攘的、落英繽纷的街道入口。
——被写好的十万条世界线中,不知是哪一条世界线的幻想,意外落在了此处。这是新世界里很常见的情况,由於十万条世界线的融合有快有慢,总有姍姍来迟的变化。偶尔,就会出现某一个世界角落骤变的情景。
他的眼前,荒芜的街道瞬间化作了樱花飞舞的街道,有樱捲起,一行虚幻的影子走於街上,入眼是浓郁到不真实的春日色彩。
无数花树沿街盛放,枝椏交错,织成一片绵延无尽的、流动的粉色云霞。花瓣成簇飞扬。空气里瀰漫著清甜的花香,混合著炭火炙烤酱汁的咸香、糖浆的焦甜。
街道两旁,是光怪陆离的招牌,映照著熙攘的人流。有髮髻如云的少女虚影嬉笑著走过,鞋跟敲击著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也有顶著夸张动漫髮型的少年,在游戏厅前爭执著最新的必杀技。
在花瓣最为绚烂、如同华盖般笼罩的街道上,走著一行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虚影。
……是他。还有他们。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举著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著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轻鬆笑容,眉眼弯弯,像个乖巧的高中生。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身旁的吕树,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浸润著琥珀色的汤汁,竹轮和鱼豆腐在氤氳的热气里若隱若现。吕树听著身边人的笑语,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勾起唇角。
稍后一点,是金髮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他和一个卖椰蓉糕的小贩比划著名,似乎想定做一个超大號的点心。他回过头,朝著前面的两人喊著什么,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少女安静地跟在后面,低头打著游戏机,嘴里高难度地夹著一支樱桃糖,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她偶尔会抬起手,扫过几片旋落的樱花,又低头沉浸在游戏中。
他们穿行在飞舞的花雪与食物的香气里,走在光与影交织的二次元街巷,身影虚幻,像是隔著一层磨砂的玻璃,烙印在山田町一的视网膜上。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无比美好的平行时空。
这本该是……他们曾经约定过,却永远未能真正毫无负担成行的一次未来之旅。
山田町一怔怔地看著,看著花瓣拂过他的肩头,看著热气模糊吕树沉静的侧脸,看著玥玥如何微笑……
他强行支撑的坚强,在这过於美好的幻景面前,不堪一击。
这来自某个创生者写好的世界线虚景,也许在那位创生者的幻想中,未来本该是这个样子。
泪水夺眶而出。
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肩膀剧烈颤抖的哭泣。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於找到家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深埋的悲伤已然决堤。
“苏明安……”
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堵著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紧绷了半个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心臟,仿佛要將他全身都锤碎了……
“苏明安……”
“七十亿人的重量……那是你能一个人背起来的吗?!你又不是真的没有心的神明……!”他嘶吼著。
“是我们太没用了……对不对?所以你想不出別的办法了,只能选这条路……”
泪水混杂著深切的自嘲与无力,他怪这世界为何如此残酷,非要逼得英雄走上祭坛;他怪命运为何如此无常,连一丝侥倖都不肯施捨。
那个人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那个人以为这样很帅吗?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演完这齣悲壮独角戏,然后留他们在这里……高傲!太高傲了。
山田町一想起吕树挥刀时空洞死寂的眼神,想起诺尔不知所踪的身影,想起玥玥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守望……想起所有被那个人“拋下”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计划里的棋子……他把吕树变成了亲手杀死他的人。他让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让他们怎么办……
“可是……”山田町一捂住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可是……你又是正確的……”
这承认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谁能做得比你更好……你没有腐化……你直到最后都清醒著……是你亲手……亲手设计了这一切……”
“你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生死……甚至算计了人类对你的恨和爱……”
以自身污名和死亡铺就的新世界的路径……环环相扣,令人心碎。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个真正的混蛋。
他的选择是最优解,他的牺牲无可替代。他们连指责他“不该如此”的立场都苍白无力。他们失去了他,却连理直气壮地怨恨他都做不到。
他欺骗人们那是“墙”而不是“镜”,他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风卷著新生世界的花香和尘埃,嘶吼耗尽了少年的力气,只剩下抽噎,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知道,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而那个高傲的、可恨的、完美的“混蛋”,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亲口听他说一句——
“苏明安——路——露娜——伊莎贝拉——艾尼——”他嘶吼著逝者们的名字,声如泣血,嗓音尖锐:
“我想你——我想你们啊!!!!”
漆黑的小燕子划过天空,长风渺渺,叶落无声。
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双膝跪地,失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颤抖,仿佛將灵魂都哭出来。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了动静,沉默地围拢过来,以理解的目光守护著他。
他们知道,这位一直衝锋在前的领导者,此刻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场迟来的宣泄。
所有经歷了失去、却依然选择坚守岗位的士兵们;自发互助、適应新环境的人们;在变故中失去子女,却依旧坚强的父母们;远方不断“生长”出来的蕴含著无限可能的洁白建筑……
新生的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演变。
苏明安换来的这个世界,玥玥仍在某处为之奋斗的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田町一挺直了脊樑,擦乾眼泪,仿佛重新披上了无形的鎧甲。
“……走吧。”他的声音带著哭过的沙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用忙碌迷惑自己的心臟吧。
这样,就不会感到心臟的疼痛了。
少年最后望了一眼燕子消失的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晨曦般的羽翼在身后缓缓舒展,映照著初升的光芒,向著世界演变协调中心的方向,归去。
风掠过他的发梢,掠过广袤而无垠的土地,带来了孩子们逐渐適应后的欢笑,带来了建设的声音,带来了未知的鸟鸣,也带来了……远方如同回应般、若有若无的、稚嫩孩童的歌声——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童谣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而这一次,春天真的来了。
引领春天的燕子,飞向了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燕子飞过的路,布满了荆棘与孤独。燕子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燃烧著少年热血。
祂不曾改变,祂始终不曾改变。
祂走得极远,远到布局横跨两个世界,算计了时光与人心,將自身的毁灭都化为文明新生的养分。
新建立的理想国、由每一个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生命,共同书写。
至少此刻,文明迎来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在终局与眼泪上建立起来的名为“自由”与“幸福”的,真实不虚的纪元。
明知前路的残酷与自身的结局,却依然行神明之事,直至燃尽最后一缕魂光,为眾生开闢了一个祂再也看不到的黎明。
前路仍有杂芜,人类將在这片由神明换来、由无数可能性编织的土地上,书写文明全新的篇章。
正如那延伸向无尽远方的、熠熠生辉的洁白城市所昭示的那样——
活著的人,將背负著所有的记忆与牺牲,在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最美丽的春天里——
飞吧。
飞向,无限的可能。
……
“给我一朵山茶花吧。”宇宙之上,苏凛一袭风衣,手捧水晶灯塔。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新生的文明,缓缓转身,消失於黑暗之下。
新阳正好,云霞蒸腾。
“让我见证你理想的爱。”
他也要,再度启程了。
……
哗——哗——
那一日,
人们听见了潮水之声,海啸要来了。
——而诺亚方舟早已立於脚下,人类不再惧怕海洋。
……
如果海洋註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註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向黎明去。
向黎明去。
……
……
——【自海洋而亡】。
……
【te5·“废土之后”(你匯聚所有恶欲成神,在对抗主办方的过程中被宇宙污染异化,你作为最后的恶龙被同伴亲手杀死……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100%】
……
——
[1]北岛,《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