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六十五章TE深渊之花(2/2)
“我是。”苏明安说:“苏明安。”
说完这句,他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苏明安。”
他转身。
冰冷的铁门在他的身后合上,那逝去的一切,都隨著这一声沉闷声响而消散。
这座城,腐烂到瑰丽。数不清的灯光流线般亮起,掠过的车辆拉著血色的长尾灯,像流浪的星星。
人间烟火,车水马龙。
城市恢復了往日的和平——因为诺丽雅接过了繁衍的责任,所以,所有人都得以解放。
美好。
……真是个“美好”到讽刺的世界。
苏明安距离一阶十已经不远。入夜,副本临近尾声。
在整理帽子时,他发现里面藏著一个晶片,他隨手找了个电脑,將晶片插入,里面居然传来爱丽莎的声音。
“大哥哥,我是爱丽莎。”
她清冽如溪水的声音传出,像是第一缕春天的风。
“爱丽莎?”苏明安惊讶道——难道爱丽莎还保留著意识?
“不过,我想,此时的我应该已经彻底不在了,这是我在您和白雄战斗时准备的录音。我猜想,我可能无法长大了,所以想把最后的话讲给您听。”爱丽莎的声音传出。
“……”苏明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他眼瞼低垂,垂下了手指。
爱丽莎的声音仍在继续:
“大哥哥。当我很小的时候,当我在阴暗的巷子里捡垃圾吃的时候,当我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我时常在想,自由意志到底算是什么呢?”
“是人类大脑独有的產物吗?还是一种独立的思维模式?如果是一段程序,可以拥有『自由意志』这种东西吗?”
“我缺席您的岁月太久了,无法触及您的一切。有时候,我看著您的侧脸,就会想,您到底在思考什么呢?是这座城市的未来,还是明天的第一口早餐?”
“春天是什么样子的?您会喜欢它吗?我现在想,如果我感知到温暖,那究竟是由我的情感模块反射生成,还是我真的为这种情绪而感动?如果我喜欢您,这究竟是我的好感度系统在作祟,还是我真的眷恋上了您?”
“这些问题让我困惑。”
“但在您伸手抚摸我的时候,您温和地看著我的时候,您弹钢琴的时候……我真的感知到了温暖。”
“就像……”她轻轻说,仿佛在无形的虚空中,她抱住了她自己:“有人抱住我了,一样。”
“这是我一生难以企及,求之不得的东西。”
“您之前问我,为什么要对您那么好。其实,我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
她的声音顿了顿,渐渐染上了温度:
“——因为我知道,您爱我。您像一个哥哥一样,爱著我。”
“无论您是出於什么原因,什么目的,我在您的身上,感受到了『爱』。”
“爱並非局限於男女情慾,也不是单纯的付出、牺牲和获得,而是在彼此的相处中不断发展完善自己的人格。我们会在这个过程里越来越独立和完整,並由此建立和世界的联繫。好的爱情会让人的状態积极、健康又稳定。”
“……我作为一道程序,说这些,很可笑吧。”
她的笑声难得有些闷闷的:
“但您那样爱我,所以,我也想尝试著……爱您。”
“我虽然只是个机器人,一个繁衍工具,甚至不知道『自由意志』为何物。但我想告诉您,我的爱不会隨著我的死亡而消失,它虽然易碎,但却长久。”
“我没办法长大了,也没办法看看春天是什么样子。”
“但我想著。”
“希望我的『爱』,能在您的生命里永恆。”
“如果有一天,您偶然看到了一张褪色的婚纱照,或是一本美人鱼的童话书,或是国王与女巫的故事。”
“……希望您能想起我,想起有一个女孩,曾经希望能为您做早餐,希望为您战斗,希望伴隨著您的钢琴声唱歌,希望能平安长大。”
“【生命只是两端永恆死亡之间的短暂插曲,】”
“【而哪怕在这插曲里】,”
“【有意识的思想也只存在了一瞬间】。”
“【人类的思想,只不过是长夜当中的一星闪光而已。】”
“【但这闪光就是一切。】”
“大哥哥。”
“其实,我也希望能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也许我能让您露出发自內心的笑容,我能和您一起,经歷很好很好的事。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种花,您可以弹钢琴,我可以为您陪著唱歌。我们还可以给那些流离失所的孩子一起建立家园,我给您做蛋糕……”
“只要能活下去,什么可能性都会发生。”
“但是……”
她的声音里夹杂著哭腔:
“好像没机会了。”
“好像我要和您说再见了。”
“我生而为『诺丽雅』,无法给予您作为人类的温暖。所以,我最后只能和您道一句『晚安』。”
“晚安,大哥哥。”
“去种花吧。”
“虽然我连遗体都没有,但我会化作一道记忆,葬在您的记忆之冢。从此以后,您看见的白城的每一朵花,都是我。”
“我愿您的道路——鲜花盛放,一切安好。”
“……”
“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再见。”
……
这一刻,副本的倒计时步入了终点。
苏明安盯著眼前的电脑,耳边再也没了爱丽莎的声音。
他的喉咙滯涩了一会。
“爱丽莎……”
粘稠的血色夕阳落幕,好似有一个金髮的少女,站在最后一缕光采中,转身,背手,朝他微笑。
那笑容很热烈,就像一朵盛放的太阳花。
但,
少女很快就不见了。
夕阳也不见了。
副本结束的传送白光包裹住了他,他最后望见的,是朝他挥手的文森和定月,还有无数重获自由的居民和反抗军。
文森火红的髮丝,和定月漆黑的马尾在风中摇曳著,像两面渐渐展开的旗帜。
最后一丝夕阳,在远方落幕。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障壁在他们之间蔓延——早在文森决定培育诺丽雅的那一刻,反抗军已经不再是反抗军。
即使这座城的科技发达,也不过是为了后代而传承,为了文明而文明。反抗军的出现,只能勉强延续城市的寿命,迟早会迎来末日。
这就是“代价”。
延续文明,延续下一代,传承人类文明的……“代价”。
它令盲信者愚信,冷静者疯狂,先驱者伏於破晓。
“首领,我们只是在……”文森最后说。
他的眼中满是茫然:
“用错误的方式挣扎求生。”
这一刻,苏明安仿佛看见文森身后有一道漆黑的影子——那是白雄的影子。
那影子死死地勒住了文森,像是將灵魂和血肉牢牢嵌入了文森的身体,扎根进文森的骨髓,沿著全身的脉络疯狂生长。
白雄明明死了,死后留下的理念,却如同附骨之疽,盘旋在这座白城之上,永不散去,植入人们心中。
那个疯子,临死前在教堂中的笑声,似乎还在耳畔。
“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的反抗军首领啊,我告诉你,人类的文明……根本不是可以用『自由』和『公正』詮释的东西。”
“建立了白城后,我就知道,我迟早会死於这样的结局。”
“然后——”
“我期待著,你和我走向……被万民唾弃,被自己拯救的人杀死的……相同的结局。”
……
如影隨形。
文森成为了下一代的白雄。
……
……
与此同时。
器官交易所中,一个身著病服的青年睁开双眼。
青年凝视著手中的体检报告和交易內容,微微笑了:
“总算让我混进来了,那么,顛覆这座罪恶的白城,就从获得『白雄更替计划』的线索开始……”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些机器碎片,“咔噠”“咔噠”拼接出一台通讯器,连接上键盘。
【虽然反抗军如今胜利了,杀死了白雄,但他们也变成了统治者,难免这群人不会腐坏变心。我们是白城的中立派,我们要活下去。】青年敲击键盘,向远在外城的联络人传送消息。
【你想怎么做?】联络人问他。
【还是再建立一支新的反抗军,更为合適。就算不急著反抗,至少也是一支武装力量。】青年回答。
沉思片刻,他敲击:
……
【新的反抗军叫什么呢?要取个好听的名字,是叫『黎明』,『篝火』,还是……『焰』?】
……
理想主义者是不可救药的。
如果他们被扔出了天堂,他们会再製造出一个理想的地狱。
有的人心死了。
有的人正年轻。
爱丽莎的意识解脱了,释怀了,但她残留的记忆碎片,残留的身体,仍然重复下一个轮迴。
群眾们自由了吗?是的,他们再也不用为了繁殖失去自由,他们沉醉於胜利的欢歌,短暂的浪漫,安定的幻梦。
反抗军成功了吗?是的,他们打败了白雄。
白雄会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潜伏在每一个人的血液里,世界的权利不停的交替,旧日的统治者被推翻,新统治者踩著战友的尸骨,迎来漫天喝彩,走向荣誉的光辉,循环往復。
但是可以庆幸的是,这个轮迴间隔很长——可能有两百年?三百年?
黑暗的深渊里总能开出洁白的花,火焰会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暗。总会有人站出来,带来一点点希望,哪怕一点点。
只要活下去,就能找到满是阳光的未来吗?
谁知道呢?
……
……
被白光包裹,苏明安听到系统提示声。
“叮咚!”
【达成完美通关线路·救赎线·(te)深渊之花】
【“相传,在旧时代,幸福的男女能够获得自由的爱情,他们有选择未来的权力。”】
【“相传,在旧时代,人们能弹奏各种各样的乐器,无论是吉他还是钢琴。”】
【“然而,旧的过去已不再,我试图,在这样的冰冷白城中找寻新生的黎明。”】
【“黎明,你藏在哪里?”】
【“为什么我们赔上了无数人的性命,却只贏得了一个虚假的和平?”】
【“为什么我们点燃未来的火苗,却熄灭在了战爭后的晨曦?”】
【“无数人在曙光中甦醒。”】
【“他们用前代的罪孽,冰冷的尸体,逐渐寒凉的热血,用理想和生命——换来一个虚假的,轮迴的黎明。”】
【“黎明,黎明,真正的你藏在哪里?”】
【“我走过女孩的尸体,不见你。我走过燃烧的大火,不见你。我走过旧时代的照片和印记,不见你。”】
【“!啊,我发现了。”】
【“——原来你藏在深渊里,因为——”】
……
……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