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他的遗物（2/2）

只是咽气前忽然望著天板发呆，直愣愣地把手往上伸著，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口中喃喃著什么“卫国，你来接我了...”

然后就笑著把眼睛闭上了，挺安详。

在那之后，他们奶奶许桃的记性就不大好。

就像那老墙皮似的，一层层往下掉。

一开始是记不住要买什么菜，刚吃过的早饭扭头就忘，然后连儿子女儿的名字都记不住了，有一次，还管自己大儿子许安叫“爹”嘞。

再后来，她忘了自己。

可唯有两个东西许桃怎么也忘不掉。

她口袋常年捏著一块麦芽，谁来也肯不给。

还有则是一支调子，时间久了家里人人都能跟著唱。

许安走进来，仔细將毛毯往母亲膝上提了提，坐在藤椅旁和小辈一起看起了电视。

屋头里还算热闹，直到电视机里响起一道清晰的播报声音。

“同时，还发现一枚印有『许卫国』字样的印章，两块老式打火机碎片...”

这熟悉的名字让眾人不由静了下来。

那藤椅驀地发出“吱呀”一声唉叫。

许桃坐直了身体。

那因常年劳作而佝僂的背脊，这时竟看不出半点弯曲。

她似乎想靠得电视机更近些，手指头用力往屏幕那戳。

眾人一个个紧张地看著，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发出声音嚇坏了她。

只见那枯瘦的手指不停地抖著。

许桃喑哑地，从喉咙里滚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许，卫，国...”

“爹，爹...”

那张树皮般的苍老面庞上，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一屋子的年轻人，全然愣住。

那总是藏在衣兜里的半块麦芽，被许桃献宝似的捧出来，捧到电视前。

“桃，又在吃吶？等爹打完仗回来，给你买上一箩筐，够你天天抱著啃的！”

一身戎装的男人抱著个胖闺女在怀中哄，忽然把人重重往上一拋，又稳稳接住，激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咯咯咯，爹！再来！再来！”

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许卫国！你又跟孩子说什么浑话？赶紧过来试试我新给你补的鞋！”

“糟了，咱快走，你娘发怒了！”

抱著孩子逗弄的伟岸身躯与油灯下缝补的身影贴在一块，尽显温柔。

眼泪砸在那半块上，大颗大颗地。

“爹...吃...”

她又对著电视轻轻唤了一声。

那个早就刻在血液深处的名字，再一次扎醒了桃因岁月而倦怠的灵魂。

原来，爱真能跨越时空的距离，打破记忆的桎梏，即使隔著七十多年的岁月长河，那份亲情怀念也永远不会消散。

不知不觉，整个屋子的人都哭在了一起。

晚间，小辈们再次翻开族谱的时候。

许桃正望著窗外沉沉的雨幕，微微笑著哼那个调子。

那是父亲穿著崭新鋥亮的军装，最后一次用硬硬的胡茬扎她的小脸时，教给她唱的。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

麦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响。

桃的手轻轻垂下。

她去找爹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