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宫廷往事(2/2)
从小他身边的人就告诉他,他的母亲地位卑贱又不受宠,没有资格抚养皇子,能被皇太后(现在的太皇太后大玉儿)抚养是他的幸运之类的话。
可是从陶宫娥口中的描述来看,他的母亲根本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不堪,甚至还和父皇曾经有过一段如胶似漆的岁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
为什么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他母亲是不受宠的庶妃?
甚至就连他登基之后,佟佳氏自己也绝口不提……
玄烨心中有着无数的疑问,他感觉自己似乎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个谎言之中,而今夜就是了解真相的时候。
据陶宫娥所说,佟佳氏当年曾经独占圣宠。
当她怀上自己时,父皇欣喜若狂,非常期待着他的降生……
当听到这里的时候,玄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他记事的时候起,他从父亲顺治帝那里得到永远是冷落和无视,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是他对董鄂妃如何爱重和维护。
当年董鄂妃生下皇四子,顺治帝欢喜至极,为此祭告天地,接受群臣朝贺,举行颁布皇第一子诞生诏书的隆重庆典,对这个孩子出生后的待遇甚至超越嫡出,之后更是大赦天下。
虽然皇四子出生三个月就天折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却被顺治帝下令追封为“和硕荣亲王”,这可是在宗室十二等封爵中的头等爵位。
不仅如此,顺治帝还在京东蓟县的黄花山下专为皇四子修建了一处荣亲王园寝,地宫中有一块墓碣石,上面刻有:和硕荣亲王,朕第一子也。
当时年幼的玄烨因为父亲的这句话,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在玄烨看来,自己的父皇几乎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了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自己和福全、常宁等人几乎从没被他放在眼里。
但是如今竟然听到自己也曾经得到过父皇的重视和喜爱时,强烈的反差对比,让他简直无法想像。
那个总是冷眼看他,甚至对他视而不见的父皇,居然也曾经期待着他的到来,居然也对他付出过关爱。
玄烨望着母亲亲笔写下的随笔手劄,脑海中再次回忆起那晚的对话……
“是啊,当初先帝是何等地期待着您的诞生啊!
先帝爷每日里再忙,都来景仁宫看望主子,命太医院每日都要为主子请平安脉。
甚至为了主子和小阿哥的安全,不惜将主子景仁宫偏殿的其他嫔御都迁了出去,将整个景仁宫留给主子一人住呢!”
“既然……既然皇阿玛如此宠爱额娘,又……有这样喜爱朕,那为何……为何朕从一出生就被抱到阿哥所?”
其实玄烨更想问为什么顺治帝不肯给佟佳氏位份。
如果佟佳氏有了尊贵的位份,便可以亲自抚养他,又何至于母子分离,而且一直到他登基之前都只是顶着一个庶妃的身份,被人看不起?
“因为……因为当时的后宫,已经被太皇太后视为蒙古女人,或者说是科尔沁女人的天下,得宠的主子便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陶红英脸上泛起冷笑,“本来先帝早就打算给主子升位份的,可是一直都被太皇太后驳回,直到主子有了身孕——也就是怀了您,先帝才硬是顶着压力封了主子妃位……
玄烨听到这里,更是惊讶,连忙问道:“你说皇阿玛封了额娘为妃?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有圣旨封妃的话,礼部肯定会有备案,圣旨更是要留记录的,为何朕从未见过?”
陶红英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佟佳氏画像,伤心地道:“当年先帝确实在景仁宫亲口下了旨意,主子很是高兴,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将您养在身边了。
可是先帝爷后来明发的圣旨,根本就没出乾清宫,便被太皇太后截了过去,还……还当着主子的面,将那圣旨和所有的备案烧成了灰!”
玄烨愣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的圣旨,居然可以被截留?
礼部和御笔的备案居然可以被销毁?
这根本就是把皇帝的尊严放在地上践踏啊!
这时他突然回想起幼时的自己,有一次偷偷躲在慈宁宫玩耍,却刚好偷听到父皇和皇祖母的争吵。
他从未见过父皇那般的愤怒,在他印象中,父皇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所有人,但是那时候的父皇却像是疯了一般。
他愤怒地指责皇祖母心里除了她自己,就只有科尔沁,他这个儿子不过是她得到权势地位的工具,任何他在乎的东西都要被毁去……
最后,皇阿玛怒吼道:“朕不想一直当个傀儡皇帝!”
当时的他根本无法理解,父皇为何会对慈爱的皇祖母如此不孝不敬,如今听到陶红英口中的这段往事,心中仿佛有了答案。
一个连喜欢的女人都无法任意宠爱的皇帝,说是傀儡的确不过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父皇和两任皇后的关系,会如此恶劣,为什么总是反抗皇祖母。
“没了圣旨,又没有经过册封礼,没有金册金印在手,主子这个佟妃的头衔便名不正言不顺。
宫里人嘴里喊着佟妃娘娘,却是讽刺多于恭敬,其实根本没把主子当回事!
陶红英眼眶通红,“可怜主子受了这样的打击,好不容易怀胎十月,千辛万苦才生下了皇上您,却连一眼都没看过,就被太皇太后命人抱走了。
主子醒来之后天天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双眼……”
“后来呢?”
玄烨咬着牙说道,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主子撑着刚生产完的身子,让奴婢扶着她偷偷到阿哥所看您,顶着风头一瞧就是几个时辰,却惹得太皇太后大怒,罚主子在慈宁宫门口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经过这样一通折腾,主子的身子彻底垮了下去,一直药不离口。
太医说主子已经伤了根本,寿数恐怕难过三十……
玄烨听得双目通红,双手紧握,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只是手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心中的痛苦。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母亲原来曾经受过这样的折磨。
原来他本可以享受天伦之乐的,原来他的母亲不是因为难产才身体虚弱,原来他是在父皇的喜爱与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父皇!”
玄烨突然想到一件事:父皇性子一向护短。
如果真心宠爱母亲的话,他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不管的!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父皇因为董鄂妃几乎和皇祖母恩断义绝,为了保护董鄂妃母子更是费尽苦心。
既然父皇肯顶着皇祖母的压力封母亲为妃,为什么任由母亲落到那步田地?
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皇阿玛就不管么?”
玄烨追问道,他死死盯着陶红英,想要寻找她的破绽。
陶红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似嘲讽似无奈的笑容,“先帝自然是深情之人,只是在遇见董鄂氏之后,所有的深情都给了她一个人。
董鄂氏出身满洲正白旗,是内大臣鄂硕之女,自幼便被精心娇养,加上天资聪慧,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勾得先帝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
主子虽然也称得上是才女,但毕竟是汉军正蓝旗出身,先天便低了她一头。
而且因为家里贫困,主子只学了识字读书,根本请不起老师传授才艺,在先帝心里自然比不上董鄂氏。
在董鄂氏入宫之前,先帝还会来景仁宫里看望主子,后来见主子整日愁眉不展,加上病体色衰,不比以前娇艳,便觉得扫兴。
等董鄂氏入宫以后,更是将后宫所有嫔妃都抛之脑后,哪还记得景仁宫里苦命的主子?”
玄烨听到陶红英话里对父皇有埋怨之意,想要开口辩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叹了口气。
陶红英继续道:“太皇太后见主子失了先帝欢心,便以阿哥不应长于卑微妇人之手为由,从不让主子和您相见,更是以染病不详为由将主子禁足在景仁宫。
主子见不到先帝,有冤无处诉,见不到您,更是终日焦虑难安,身体自然每况愈下,后来……
后来董鄂氏宠冠后宫,一路晋了皇贵妃之后,主子终于死心了,不再指望着先帝给她做主了。
皇上,您可知道主子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太皇太后每日都会让主子替她抄写佛经,一抄就是一整天。
错一个字便要罚主子去捡佛豆,捡不完不能吃饭。
宫里的下人也是跟红顶白,一再克扣主子的份例。
之前被主子责罚过的宫女太监整日冷嘲热讽,以羞辱主子为乐。
若不是皇太后心软,经常让人照看,加上还有您这个牵挂,只怕主子早就活不下去了啊!”
那晚的经历,令玄烨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世界。
如果光有陶红英的话,自然不会令他全部相信。
但当他回到乾清宫,翻开佟佳氏留下的手劄时,就再也容不得他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