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9章 庶矣哉既富矣(2/2)
统一大国之內上层权柄的爭夺模式,大汉就没开好头。
直至三省六部之制,总算是將国家最高政务决策权和执行权,进行了结构性、程序性、集体性的重塑,斗爭烈度下降了不少。
一道詔令的生效,必须经过至少两个独立部门的协作与制约。
这在制度上防止了任何单一权臣能独自垄断决策全过程。
外戚即使担任某高官官,也无法绕开另一省的审核。
斐潜若进一步推进了皇名皇权的切分,这就使得即便是皇帝在没有拿到实权之时,无法扶持出某个权臣,而当某个人获得实权之后,又不可能无条件地让渡权柄,让皇帝去掌握实权————
而且有意思的是,昏君往往会导致奸臣横生,反过来则是未必。
虽然说斐潜的构想依旧不能算是完美的制度,但是在权力来源的去私密化与流程化上,已经是大大的前进了一步!
三省六部制不是根绝了政治斗爭,而是改变了斗爭的形式和门槛!
这可以改变汉代原本那种围绕单一的,所谓私密皇权代理人政治模式,將易於爆发剧烈动盪的权力爭夺,转化为在公开、多中心、程序化的文官系统內部进行相对温和的派系竞爭。
在三省六部的结构当中,会极大地增加了外戚或宦官想要合法、全面掌控朝政的制度成本。
即便是外戚宦官可能在短时间內获得巨大影响力,但很难像汉代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同时成为政府首脑、军队统帅和皇帝代言人————
但是诸葛亮毕竟是诸葛亮,他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而且直指矛盾的核心。
斐潜用『三省六部』的制度,取代之前大汉外戚、宦官、权臣的不稳定结构,確实解决了上层政治动盪不休的问题,但是並未提及大汉另外一个根本的矛盾,也就是土地兼併。
至於政令不下乡,则是土地兼併带来的附加效果。
『善!孔明果洞见枢要!』斐潜拊掌而笑。
中军大帐之內的烛火,似乎也在雀跃欢呼,爆了一个烛花,啪有声,激盪著二人的身影晃动。
当斐潜问及诸葛亮为什么关注到土地兼併,以及土地兼併所带来的政令无法通达的问题之时,诸葛亮谈及川蜀推行新田政的种种窒碍,眉头深锁,显然此问题困扰他非止一日。
地方大户为了维护其利益,往往会假借上令之名搞事情,毕竟普通百姓民眾根本就不清楚什么上令,也无法辨別所谓上令的真假,所以有时候就经常会听到有上令,但是又拿不出来的事情————
诸葛亮描述著成都平原与偏远山寨的天壤之別,也敘述著他观察到的那些士族大户表面顺从下的暗流涌动,以及崇山峻岭对政令与经济的天然阻隔。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实干者遭遇现实铜墙铁壁时的无奈与深思。
『————主公新政,立意高远,於关中、河东,乃至陇右之地,多赖主公虎威与基层军管,尚能推行。然至蜀地,则大有异也————』
诸葛亮手指在空中虚指,『成都左近,新田之政,清丈田亩,编户授田,虽有阻力,尚能徐徐图之。然一出平地,入群山之中,宾、羌、氐各部,寨立险峰,自成属统。其民或耕陡坡,或事渔猎,田亩零星难计,更兼语言不通,习俗迥异,汉吏视若畏途,新政文书至此,几同废纸。山民唯知寨主头人,不知郡守朝廷。』
诸葛亮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蜀中士族,慑於主公兵威,暂敛兼併之手,然其家传典籍,田连阡陌之势未根本动摇。彼等所虑者,非田政本身,乃主公之刀兵耳————
旦————一旦中枢威权稍有鬆弛,或边境有事,必故態復萌!或以巧法隱匿田亩,或以高利侵夺贫户,甚或勾结山野豪帅,阻挠政令!主公明鑑,蜀道之艰难,消息往復,动輒数月,中枢可谓是鞭长莫及————更何况,此非独蜀地之患,恐將来天下平定,四方边远,类似情形皆难避免————亮虽於南中,划地而分大族,置县乡而离间之,然未能斩除根本————
思之良久,苦无良策以破此局————』
言罢,诸葛亮长嘆一声,自光投向摇曳的烛火,仿佛在那光影中看到了未来治理广袤疆域的无穷难题。
原本南中大户大族勾连,诸葛亮联合徐庶上报,切分南中,一分为三,引诱地方大户相互爭夺县乡职位,也就打破了原本南中勾连一体,密如铁网的局面,但是同样的,这只是治標不治本,因此诸葛亮也对於此事多有困扰,感觉到了棘手无比。
斐潜点头微笑,並未直接回答诸葛亮的困惑,而是问道:『孔明————且问这始皇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后,其伟业何如?』
『自然是千古一人————』诸葛亮回答道,然后目光一凝,『主公之意————可是“书同文,车同轨”?』
斐潜大笑,『知我者,孔明也!』
斐潜伸出手示意道,『新田政,当以均田与外拓並举也。』
『均田者,无需多言,检核田亩,抑止兼併,授无地、寡地之民以世业,使有恆產,遂有恆心是也。有恆心,方读书识字,也才可同文同轨————』
后世米帝不断提高的学费,学贷,表面上看起来是资本化的学校,金融机构在摄取利益,是为了赚钱,但是其本质目的又是什么?
那么,当年秦始皇为什么推行同文同轨等事,只能到郡县层面?
『————然土地终有尽时,户口滋生,则终有一日,无田可授。故须外拓,效开边故事,然不止戍守也,更当徙民实边,以屯垦拓土,乃至浮海求新壤————如此既可缓腹地人稠之患,亦可广殖资粮。』斐潜缓缓说道,『昔日徙边,民多恶也。盖利多存於上,而非益於下也。蛮荒之苦,多有衣食住行之困,生活求生之难————而官府多敷衍了事,任民自活。是故————某以西域为试,以商为驱————』
诸葛亮顿时恍然,『主公此法精妙!以少阳为引,驱太阳行於背,阳明走於腹,自然勾动少阴太阴厥阴於后!』
安置迁徙一百人和一万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哪个更容易。
官吏之所以对於迁徙实边不上心,一方面是事情太繁杂太囉嗦,对於古代封建社会的大多数管理者来说都是一个鸭梨山大的难题,即便是有心也是无力;另外一方面是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迁徙而来的都是一穷二自的苦哈哈,除了一条烂命便是什么都没有————
商人就不一样了。
只要给商人足够的利益,保证商人有序流动,那么隨著商路的拓展和开发,就会催生落脚点,补给驛站,以及隨行人口。
当行商的利益大从任兰过了路途上的风险的时候,那么便是千军万马下海————
咳咳,下西域————
行商要不要一些同乡来保证安全?
若是发现了什么矿產,要不要招揽一些帮手?
生意做大了,需不需要开设分行,架设常设的牛马行,转运处?
这些事情超后面,官府只需要加以引导,就自然而然地滚动起来了。
而且关键是,在大汉当下,华夏文明可谓是顶尖的存在!
想想后世米帝鼓吹光明之塔的时候,多少人相信就那铅水骑能是香甜的——
诸葛亮目光明亮,『还有主公所设农工学士?五方之教?』
斐潜笑著点头,『届时,非我兆驱之,乃各方请之————又何愁衣食住行之困?』
雀食啊。
当保护一根不知道是不是操劳过任的汉丁丁骑可以成为外乡的地方官吏,当地土著乡绅引以为豪的焰绩和荣耀的时候,还需要发愁汉人的什么衣食住行问题吗?
超时候还需要大汉刻朝费劲扒拉著人去什么『徙民实边』么?
就像是东倭一般,会主动上来『请种』的————
而『徙民实边』之后,汉文化的强大必然会碾压当下还处於各种幼苗时期的蛮夷文明,就像是高纬任文明扔出的二向箔,除了某哥可以在家就能买,包你满意,支付无忧,交易更放心之外,敢问这世间,还有那个蛮夷能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