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0章 权柄蚀日铁枷沉(2/2)
寅时的更漏声里,夏侯尚的从弟夏侯儒踉蹌而进,拜倒在堂下。
『世子!邯郸……邯郸粮道被劫!』
他鎧甲上还粘著麦麩和尘土,脸上和手臂上还有血跡。
『驃骑骑兵来的得太快……』夏侯儒低头,『末將,末將愿再领死士……』
谁能想到在冀州內部,也会碰到驃骑骑兵?
鄴城人口眾多,每日消耗也是很大,加上这一段时间来粮价飆升,许多商家乾脆就是囤积居奇,捂著粮草不卖,引得这粮食的价格几乎每日都在飆升。
原本这邯郸的粮草,若是能够运到鄴城来,多少可以缓和一下粮价的飞速上涨。可是谁能想到,竟然被截了!
『废物!』曹丕突然掀翻案几,玉镇纸砸中夏侯儒的眉骨,顿时就破了口子,鲜血溢出,『三千斛军粮都护不住,还有脸称夏侯铁骑?废物!!』
『夏侯!夏侯!』曹丕咬著牙,死死的盯著夏侯儒,『某父子对夏侯氏不薄!可是看看!你们夏侯都干了些什么?!北面逃了个夏侯!西进死了个夏侯!好不容易我父亲打下了河东,却又降了个夏侯!连现在让你个夏侯运输粮草,都能被截了!好个夏侯,好个夏侯!』
夏侯儒不敢回应,只能是连连叩首。
眉骨处的鲜血淋漓而下。
虽然说战场上的消息,夏侯儒也多少听闻了一些,但是这些消息毕竟在传递的过程当中会有一些失真,使得夏侯儒也不太能清楚曹丕所说的那些是不是事实的真相。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这一次的押运粮草是失败了。
『滚出去!』
曹丕甩袖时带倒青铜雁鱼灯,滚烫的蜡油泼在夏侯儒手背上,头顶处。
如火灼心。
夏侯儒不敢多言,躬身而退。
深暗夜色之中,夏侯儒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沉默著,解下了头盔,颓废的坐下。
眉骨之处的鲜血,已经凝固,但是依旧刺痛。
如针扎入內心。
他望著沉闷的黑夜,突然明白为何曹纯將军寧肯战死沙场,也不愿意回来。
夜风之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些歌舞的声音,更是让他心中就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一般难受。
窗外星月暗淡,也使得他腰间的『夏侯』铜牌黯淡无光。
一个声音嚎叫著,这是你夏侯氏自己选的,自己做的,自己要承担的……
而另外一个声音则是宛如黄泉之下的幽鸣,『不,这不应该是这样!』
……
……
刘曄再次作为说客,有没有什么效果,谁都不清楚,但是现如今冀州春耕被影响的状况,谁都清楚。
比春耕耽搁还更为可怕的事情,是整个冀州已经准备举手投降了。
这是一个容易幸福的年代。
因为百姓民眾根本不需要了解,也无从了解更多的知识,所以也就不会被各种信息资讯所困扰,每日劳作,从生至死,就像是后世米帝资本家所描述的福报一样,即便是偶尔的困扰,也仅限於低等的需求,只要稍微有一点物资,就能获得很强的幸福感。
但是这也同样是一个愚昧的年代。
天下的信息,世界的面貌,知识的阶梯,都被控制在统治阶级手中,並且统治阶级携手起来,共同维护著阶级的小圈子,穿上了长袍,戴上了面纱,以此来蒙蔽,欺骗,试图维繫阶级的统治,让庄园经济,小农体系维持万万年。
可惜,小农经济体太容易被影响,破坏了。
现如今在冀州,比春耕延迟还更可怕的事情,是粮草的物价飆升。
春耕影响秋获,那还是秋天的事情,但是当下物价的飆升,却直接影响到了眼前!
经过几次的徵调,以及莫名其妙的仓廩走水,火龙烧仓,即便是最为底层,最为迟钝的百姓民眾,也意识到了粮草的紧缺。
处於社会底层的民眾的生存维持线崩断了,出现了大批的饿死的人,还造成了小规模的瘟疫。
死亡的人已经无法统计,分尸而食已经在某些地区出现了。
集市上正经粮食价格令人恐惧,而两脚羊的肉却异常低廉。
非职业兵的体制,使得冀州郡县兵卒的负担是很重的,很多人既要耕地还要服劳役,出兵的时候还未必能拿到足额的兵餉,即便是拿到了兵餉,在当下物价腾沸的情况下,又能买到多少高价的粮食过活?
因此这些在冀州边境上的郡县守兵,士气都很低落。
当驃骑军的斥候游骑兵出现在冀州北部的时候,这些冀州郡县兵卒便是慌忙的缩进了城池之中,放任城外的村庄和民眾自生自灭……
也正是因为如此,冀州北部的这些郡县守军,根本不知道驃骑军到底来了多少,只能凭藉著自己的猜测,使劲的往上奏报,申请援军,即便是他们都知道,援军根本不会来,也是想尽办法的往南面投送。
一开始的时候,魏延还试图让骑兵拦截,但是后来也就乾脆摆烂了。
就像是先开了腐朽的木头板子,然后乌泱泱涌动出了一群蚂蚁,使劲踩也踩不死几只,只能是乾脆不管了。
蜿蜒的行军队列如长蛇般行进,一名传令兵沿著队列逆向而奔,向沿途的军校士官传递號令。
『准备扎营!』
三色旗帜停顿下来,开始按照军校士官的指令,布置营地。
只不过在这些驃骑兵卒布置营地的时候,似乎没有像是之前那么专注,而是很多人都分心看向了后方……
甘风扭了一下衣领,把脖子的位置拉开一点,顿时觉得脖颈的肌肉一阵轻鬆。
盔甲严实,当然是好的,可是这分量也不轻。
沉重的负担不仅仅是兵甲器械,还有沿途的这些村庄的百姓民眾。
欺软怕硬是人类的天性。
而最懂得欺软怕硬的,在这一刻,却是这些平日里面被欺压,被剥削,被压榨的百姓民眾。
在经过最开始的慌乱之后,冀州百姓本能的察觉到了驃骑兵马的不同,於是他们就跟上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点点,魏延也无所谓,也不想理会,但是没想到才过了几天的功夫,跟在驃骑军屁股后面的百姓民眾就越来越多……
魏延没有分发兵粮给这些百姓的意思,但是百姓跟著驃骑军最大的目的,只是本能的寻求安全。因为这些冀州百姓民眾都清楚,如果遇到土匪山贼,说不得还能大部分活下来,但是如果碰到的是冀州的溃兵败军,那么几乎就可以说是十死无生了。
冀州北部的这些郡县兵卒不敢来和魏延作战,而跟著魏延的这些百姓民眾却越来越多,即便是这些百姓民眾会自己寻找食物,但是带给魏延甘风等人的感觉却越来越不舒服。
魏延也头疼。
他虽然个性傲慢自大了些,脾气也不算太好,但是还不至於將主意打到那些普通百姓身上。
若是寻常时间,安置流民,收拢百姓,然后抽调匯集劳动力,进行自產自救的工作,这些魏延也都懂,可问题是他现在是想要去搞个大的,结果屁股后面沾上了拖油瓶。
下令驱赶么,也做过,但是这些百姓没见到血,都赶不走。
赶走一点,过一阵子又聚集回来。
可真要让魏延下手將这些百姓都杀了,他又做不到。
他喜欢战斗,但不是屠夫。
甘风也同样烦躁。
这种感觉就像是黏在靴子上的泥浆,甩么甩不掉,不甩吧又加重负担,丧失灵活。
『文长,该拿个主意了。』
甘风找到了魏延,对著魏延说道。
虽然说之前抢了一点曹军的粮草,但是毕竟是杯水车薪。
驃骑军大帐內,油灯在魏延眉弓处投下阴影。
魏延说道:『我其实有个想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