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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三个条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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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戩看著张佶的脸色,心里有了数。

他斟酌言辞,语气放缓了几分。

“主公,此前借道之事,主公未曾阻拦寧国军过境,想必刘靖已收到了主公的善意。”

“眼下局势如此,不如趁势而为,遣一使节前往巴陵,携重礼致贺。”

“一来表敬意,二来探探刘靖的虚实。”

他直视著张佶。

“主公睿智,刘靖亦非蠢物。”

“与其等著他找上门来,不如主公先迈这一步,先迈步的人,多少还能谈个条件。”

张佶闭上了眼。

好一会儿后,他睁开眼,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磨墨。”

周戩起身研磨。墨汁在砚池中转出一圈圈黑色的漩涡。

张佶提笔蘸墨,思索了片刻。

这封信极难落笔。

比他平生写过的任何一封信都难。

难在一个“分寸”。

过於卑微不可。

太卑了,刘靖只会视其为无骨之蛆,反掌可灭。

无人会在意螻蚁的条件。

过於倨傲亦不可。

太傲了,刘靖必觉其不识时务,不屑多言,直接发兵。

他须在“恭敬”与“体面”之间寻得一条极窄的缝隙,求得转圜。

张佶提笔,落下首行字跡。

信的开篇,他未曾直言恭贺“平定湖南”。

他写的是:“刘公提师南下,弔民伐罪,使湖湘百姓免於兵燹之苦,佶虽僻处南郡,亦闻而嘆服。”

“弔民伐罪”四个字,他斟酌了很久。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討伐有罪之人,抚慰受苦的百姓。

用在刘靖灭楚这件事上,等於把马殷定性为暴虐之君,將刘靖尊为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

如此一来,他张佶作为楚国旧將“闻而嘆服”,便不算背叛旧主,而是“识大体”。可见,连马殷的旧部皆认同楚国当灭,足见马殷確已尽失人心。

刘公此举,顺天应人。

这番阿諛之词,刘靖受不受是他的事。

但张佶既已呈上,诚意便算足了。

信的中段,他写了一段敘旧的话。

他与刘靖实则毫无交情,却可附会些间接的渊源。

他写的是:“前番王师过境,佶虽不敏,亦知天道有常,强则兴,弱则亡,不敢有违。今日之局,非人力所能逆也。佶年迈昏庸,据守南郡数州,本为权宜保全百姓之计,非有僭越之心。伏望刘公明察。”

“王师过境”说的是上个月柴根儿借道郴州南下平叛的事。

张佶当时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放行了。

现在他把这件事翻出来,意思是:您看,我早就对您表过態了,並非今日才来请降的。

“非有僭越之心”是在自辩。

他割据四州自立,名义上確实是犯了忌讳。

但他给自己寻了个託辞,说是“权宜保全百姓”。

刘靖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这个姿態得摆出来,给双方都留一个退步的余地。

信的最后,他收了尾。

“佶愿为屏藩,共襄盛举。略备薄礼一方,聊表寸心,不成敬意,伏乞刘公哂纳。”

“愿为屏藩”是核心表態。

他愿意给刘靖当南面的屏障,替他守著门户。

言下之意便是:休动干戈,我替您戍守南疆。

张佶写了將近一个时辰。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头一遍看措辞有无僭越犯忌。

第二遍看语气是否过软或过硬。

第三遍看通篇阅罢,刘靖会作何感想。

三遍过后,他把信封了起来。

然后从內室取出一只锦盒。

盒中是一方端砚,紫石质地,温润如玉,多年前从广州商人手中购得的珍品。

端砚配一封信,便是致贺的礼物。

轻重得宜,恰到好处。

过厚则似贿赂,过薄则显敷衍。

一方端砚,既显风雅,又不僭越。

张佶做这种事,一辈子都諳熟於心。

“派谁去?”

他问周戩。

周戩想了想。

“刘靖此人,厌恶巧言令色之徒。”

“不如让主簿陈奉去。此人忠厚老实,言辞直截了当。”

张佶頷首。

“便让陈奉去。”

他把信函封好,交给周戩。

“告诉陈奉,见了刘靖,务必恭敬。”

“少说多听。最要紧的,是把刘靖的態度摸清楚。他若问起四州的兵力、粮草,不必隱瞒,如实作答。”

周戩一怔。“如实?”

“如实。”

张佶的眼神很坦然。

“他若真要打,这些东西欲盖弥彰。”

“与其让他觉得我遮遮掩掩,不如如实相告,换取其信任。”

周戩默了片刻,拱手。

“主公高明。”

张佶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泛起了一线微明。

又是新的一天。

……

五日后。

巴陵城。

刘靖正在临时闢为帅帐的府邸內批阅公文。

说是帅帐,其实是许德勛留下的那座半毁的府邸。

正堂在礌石轰击时塌了一半,刘靖命人將另一半收拾出来,搭了油布棚子遮风挡雨,摆上一张大案、一把交椅。

案上堆著一摞比脑袋还高的文书。

有豫章方面送来的秋收帐册。

有军器监任逑的来信,匯报锻铁野战炮的进度。

有镇抚司的多份密报。

还有讲武堂学员名册、各营伤亡报告、岳州城防修缮计划、降卒安置方略。

打江山易。

守江山难。

“节帅。”

李松在帐外稟报。

“郴州来了个使节,说是奉张佶之命前来致贺。”

刘靖手中的笔一停。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四十上下的文吏被领了进来。

此人身形中等,面容敦厚,穿著一身半旧青袍。

手里捧著一只锦盒,怀中揣著一封信函。

他进了帅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刘靖。

而是两旁各站著的四名玄山都牙兵。

黑甲、黑盔,顿项垂下,面目不露,人人手按横刀,一动不动。

这些牙兵身上散发出来的杀伐之气,让陈奉的脊梁骨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在郴州待了大半辈子,也见过不少武將。

可从没见过这种威压。

那种威压来自真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陈奉强把视线移开,望向帅案后面的那个人。

出乎意料的年轻。

案后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著件寻常灰袍,没有甲冑,没有佩刀,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面目清俊,不像个杀伐决断的大帅。

可那双眼睛。

陈奉的余光一触及那双眼睛,便本能地避开了。

陈奉强压忐忑,上前三步,深深一揖。

“郴州主簿陈奉,奉张使君之命,前来拜见刘公,恭贺大军克復巴陵、平定湖南。”

他双手將锦盒呈上。

“此为张使君亲选的端砚一方,聊表敬意,另有书函一封,烦请刘公过目。”

刘靖没有伸手去接。

李松从陈奉手中將锦盒和信函接过来,先打开锦盒看了一眼。

紫色的端砚躺在锦缎衬里中,温润古朴。

他把锦盒放在案角,又將信函递给刘靖。

刘靖单手拆了信封。

薄薄两页纸。

他读得很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读完了。

然后把信放在案上,抬头打量著陈奉。

陈奉低著头,等候答覆。

静了片刻。

“张佶在信里说了不少溢美之词。”

刘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什么『弔民伐罪』、『愿为屏藩』,写得倒是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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