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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武陵人捕鱼为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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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回了帅帐。

开始收拾自己的舆图和兵书。

……

武陵城內。

雷彦恭正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和麾下几名將领商量后路。

若按中原士大夫的眼光来看,这位名震朗州的武贞军节度使,活脱脱就是个未开化的蛮夷凶神。

他生得阔面重颐,肤色黧黑如生铁,一双三角眼往外突著,不笑的时候也透著股子阴鷙与野性。

早年间他常在沅澧一带与峒蛮僚人打交道,身上沾足了山里的野气,左耳垂上竟还打了个洞,穿戴著一枚粗獷的苗银耳环。

此刻他大马金刀地敞著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正把玩著一把镶著绿松石的短柄峒刀。

说是商量,其实堂內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武陵城被李琼围了大半个月,外头的楚军营寨连营数里,攻城器械眼瞅著就要造齐了。

“大帅,城里的粮草虽说还能支应两个月,可弟兄们的心气儿已经散了。南门那边,昨夜又有两拨人想縋城逃跑……”

右都押衙擦著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稟报。

“跑?”

雷彦恭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峒刀“当”地一声剁在面前的紫檀案几上,入木三分。

他抬起头,三角眼恶狠狠地扫过堂下眾人,张嘴便是一股子浓重的湘西土霸王口音。

“直娘贼的!跑得脱马脑壳?外头全是李琼那老狗的兵,出去就是个死!你们给我听清白了,哪个再敢扰乱军心,我先活剐了他下酒!”

堂下几名將领嚇得齐齐一哆嗦,连声应诺。

雷彦恭拔出峒刀,拿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著刀刃,语气里透著股亡命徒的狠劲儿:

“莫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起!他马殷想一口吞了我,也不怕崩碎了他那口老牙!武陵城守不住又啷个样?大不了,咱们钻山!”

他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凳,草鞋踩在青砖上啪啪作响。

“这片大山,就是咱们的祖宗地!等城一破,咱们裹上几千壮丁,带上粮草往深山老林里头一钻。他李琼有三万精锐?呸!进了林子,他武安军就是瞎子、聋子!到时候,一天换一个山头,半夜下山割他们的卵子,看他李琼能在朗州耗上几个月!”

將领们面面相覷。

虽然这主意听著像土匪,但对於已经被打得毫无脾气的朗州军来说,这確实是唯一的活路。

“大帅英明!咱们就跟他们耗!”

几名將领赶紧附和。

正说著,廊道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衝进正堂,满脸的惊愕与狂喜,连气都喘不匀了。

“大帅!大帅!外头……外头……”

雷彦恭眉头一横,三角眼里凶光毕露:“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舌头捋直了说话!”

亲卫咽了一口唾沫,扯著破锣嗓子嚎叫道:“楚军……楚军拔营了!李琼的大军正在往东南方向撤,连中军大纛都倒了!”

雷彦恭擦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几名將领对了对眼神。

雷彦恭翘著的腿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身后几名將领赶紧跟上。

从刺史府到北城墙,不过半炷香的路程。

雷彦恭走得飞快,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登上城楼。

六月的日头亮得刺眼。雷彦恭一手搭在城垛上,遮了遮额头上的日光,朝远处望去。

果然。

城外那片绵延数里的楚军营寨,此刻已是一片忙乱景象。

帐篷在一顶一顶地拆,輜重车在一辆一辆地装。

大股大股的兵卒正从营门涌出,朝东南面的官道匯集。

旗帜、號角、甲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成一条缓缓移动的铁色长龙。

不是佯动。

李琼的中军大纛已经倒了。

“这……”

身旁的裨將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大帅,会不会是李琼的计策?引咱们出城?”

雷彦恭盯著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粗獷豪放,震得城垛上蹲著的一只乌鸦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管他娘的使什么计!”

雷彦恭拍著城垛,笑骂道。

“我又没打算出城!他就算在外面演三天百戏,我也不挪窝。”

那裨將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过来了。

是这个理。

不管李琼是真撤还是假撤,只要自己不出城,他的计谋就是对著空气使。

“大帅英明!”

裨將赶紧赔笑。

雷彦恭摆了摆手。

“派斥候出去。远远盯著,別靠太近。看看他们到底往哪个方向走。”

“是!”

斥候从西门的暗门溜了出去。

此后一个时辰,城头上的人谁也没走。

雷彦恭就那么倚在城垛边上,一手转著蛮刀,一手捏著水囊,不时灌一口。

唇边掛著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不蠢。

蛮是蛮了些,脑子却不含糊。

在这片山里头称王称霸这么些年,若当真是个傻子,坟头草早就比人高了。

一个时辰后。

斥候回来了。

“稟大帅,楚军確实在撤!大队人马沿官道朝东南走,前锋已经过了十里亭。营中留了约莫四五千人的后队,在焚烧带不走的輜重。”

“后队是谁领的?”

“看旗號,像是周守义的人。”

雷彦恭沉默了片刻。

他收起了那抹笑。

周守义他知道。

李琼麾下的老將,打仗稳当,最擅殿后。

李琼把他留下断尾,说明这次撤军不是做戏。

那就是真撤了。

可为什么?

雷彦恭的眉头拧了起来。

武陵城他自己心里有数。

再守十天半月,铁定破。

李琼围了这么久,攻城器械眼看就要齐备了。就差最后一脚。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撤军?

图什么?

“有没有从別的方向来的消息?”

他问。

亲卫摇头。

“没有。南面和东面的峒蛮兄弟也没传回什么异样。”

雷彦恭皱著眉,在城楼上来回走了几步。

蛮刀转了几圈,插回腰间。

“管他呢。”

他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三个字。

管不了那么多。

他只知道一件事,楚军走了,武陵保住了。

至於李琼是疯了还是后院起火了,那是马殷的事,跟他雷彦恭没关係。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传令下去。全城守备照旧。没有本帅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城门。”

“是!”

雷彦恭在城楼上站了许久。

一直站到日头西斜,楚军的后队也拔了营,烟尘渐渐远去,消失在东南面的山坳之后。

他盯著那片空荡荡的旷野,目光闪烁不定。

心里头有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抓不实。

到底是谁,逼得李琼在即將破城的时候掉头就跑?

这个问题,他暂时想不出答案。

但隱约之间,他总觉得这事情跟过路商人嘴里频频提起的那个名字有关。

创了个什么日报?

具体是谁他倒是忘得一乾二净,只依稀晓得是个姓刘的年轻后生。

前阵子把江西那边搅得天翻地覆,连彭玕那个老狐狸都栽了。

“直娘贼,管他是张三还是李四!”

雷彦恭往青石板上重重啐了一口浓痰,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咧开厚唇笑得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只要能让马殷那老狗后院起火、吃瘪退兵的,那就是恩客!”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堂中,一脚踩在紫檀案几上,衝著堂下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將领们扯著破锣嗓子吼道。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李琼既然退了,这武陵城就算是保住了!来人,把城门给我开条缝,多撒些跑得快的眼线出去!”

“顺著楚军撤退的道儿远远吊著,摸清白了,到底是哪路神仙在发威!”

他那双倒三角眼微微一眯,短柄峒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凶光四射。

“要是马殷真被人按在地上捶,咱们朗州……说不得还得凑上去,帮著捅他几刀放放血!”

堂下一名裨將面露难色,咽了口唾沫拱手道:“大帅,咱们城里的弟兄加上山里躲著的峒僚,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万人了,还多是些掛了彩、饿了肚子的残兵。”

“真要追上去跟李琼那三万精锐硬碰硬……怕是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

雷彦恭一巴掌呼在那裨將的头盔上,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哪个蠢货让你去硬碰硬了?老子脑壳又没进水!”

他冷哼一声,將短柄峒刀“唰”地插回腰间皮鞘,双手叉著腰,大喇喇地骂道。

“正面列阵,咱们確实打不过他李琼。可这沅澧两水、武陵大山,是咱们的堂屋!他李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雷彦恭眯起眼睛,唇边勾起一抹极其阴毒的冷笑。

“传老子的令!把山里的峒僚兄弟全给老子撒出去!记住,不许接战,不许结阵!就给老子像水蚂蟥一样,死死叮在楚军的屁股后头!”

“他们扎营睡觉,咱们就半夜敲锣打鼓放冷箭,让他们连个囫圇觉都睡不成;他们过窄道,咱们就在两边山崖上推石头、倒滚木。”

“遇到落单的斥候、掉队拉稀的伤兵、陷在泥里的輜重车,直接衝上去剁了脑袋、烧了粮草!”

“打完就往林子里钻,跑得越快越好!”

雷彦恭走到堂口,一脚踩在门槛上,望著城外楚军留下的一片狼藉的空营,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老子手里这点底子,確实是被李琼那老狗打去了一多半。”

“老子没兵跟他正面干,但噁心也得噁心死他!”

“老子要让他这一路上,步步见血,夜夜惊魂,把活人拖成死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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