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李冰璇番外)(2/2)
“等到时候还要看冰璇自己的决定,把她强塞入宫反而不美。”李牧叹气,他想了想,“更何况入宫也不能光靠美貌,女儿家总需要一点其他的长处。”
甄卿看了一眼付雨欣。
“明日,雨欣便去拜访拜访冰璇妹妹吧,雨欣自持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正好与冰璇妹妹讨教讨教。”
付雨欣秒懂,立刻接上话头。
李牧喝完了杯中的茶水,又倒了一杯,自斟自饮,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呵。”甄卿从凳子上站起身,冷笑一声,一言不发的走出去了。
李牧头疼的仰躺在椅子上,闭目了好一会儿,他才向付雨欣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
幕间十九
李冰璇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
屋外的阳光正好,丝毫不见前日瓢泼大雨时的阴沉。
可明明昨晚自己坐在火堆旁说好自己守夜的,哎——看来又让琴姐姐辛苦了一个晚上。
少女走下床,轻手轻脚路过靠在床边假寐的琴镜湖,看到婆婆脸上的气色红润了些才露出了笑容,小声的拉开门,煮粥去了。
用过早餐,琴镜湖拗不过李冰璇的执意,只好躺在了她的床上补眠。
“练武之人怎么了,练武之人也需要休息,这几天琴姐姐一直忙前忙后的,昨晚更是…………心疼我,替我守夜,你要是不好好睡一会儿,我可过意不去。”
琴镜湖心里好笑,但却感到暖暖的。
林中小道里
付雨欣小心翼翼的走在草甸上,身后两名侍女抱着些书籍,画册一类的东西。
昨日侯爷留她一人才告诉了李冰璇的住所,在她看来实在没有必要,若是甄卿执意逼问她,她就算再给侯爷面子也会说的。
只不过,这小路怎么长啊,地上黏糊糊的,恶心至极,回去可要好好泡澡,把这一身泥土味洗去。
好不容易走到了尽头,付雨欣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调整出了一个最亲切的笑容,这才敲响了篱笆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慢慢的,门才终于打开了大半。
“付…………雨欣?”
…………
“是的。”付雨欣看着少女的清颜,再次失神了一会儿,“冰璇妹妹,昨日我见你的音容便觉十分亲切,想着哪天再和你聊聊,毕竟,我从东南边大老远的跑过来,只有冰璇妹妹看的最熟悉了,就像吴郡族中的姊妹一样。”
“你怎么找过来的。”李冰璇声音冷冷。
“侯爷告诉我的。”付雨欣睁大了无辜的眼睛,“我不会武功,那天怎么可能去跟踪你。”
“冰璇妹妹……”
那个人知道我在这…………李冰璇打量了付雨欣片刻,倒也是个娇柔的女子,想起她初见时的一番好意,少女侧了侧身,“进来吧。”
“她们是我的侍女,既然上门拜访,怎么能没有礼物呢?”
“冰璇,这儿是些我从京城带过来的物件,陶冶情操,解闷用的,你若是不嫌弃,收下可好。”
付雨欣向身后的两人招了招手,侍女上前,怀中所捧,诗词话本字帖画册,样样皆有。
李冰璇看了一眼,平静道:“若是聊聊天,雨欣姐不必如此客气。”
“好好,那便聊聊天。”付雨欣面不改色,喝了口少女给她端上的热水,她倒是彻底相信眼前之人生活的贫苦了,竟然连接客的茶水都没有。
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嫡女,付雨欣毫无疑问接受了严苛的各方面训练,口才自然极好的,她还记得昨日李冰璇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所以断定眼前的少女必定会对江南感兴趣。
所以付雨欣便从族地吴郡说起,在迷蒙春雨中游览古刹,夏天泛舟游湖赏荷,秋日的桂花糖藕…………种种江南的美景特色在她的讲述中尽皆铺展在李冰璇眼前。
琴镜湖不耽溺享乐,一路向西,因此她的描述中,各州的情况并不详尽,就像是一块块的记忆残片,难以拼凑出整个外面的世界。
而付雨欣的讲述却是将一个活生生的江南展现在她的眼前,李冰璇如痴如醉的听着,警惕渐渐放松了下来,虽然付雨欣是李家的少夫人,但目前看来对自己并无敌视。
“那一次,算是有一点招婿的意思吧,我的好友在自家园林里邀请不少有名的才子举办了场诗会,就以花为题。”
“来的人很多,谁不想一亲美人芳泽呢?”
“当时我和她坐在阁楼高处,看着有些俊才苦苦思索,抓耳挠腮的样子暗暗发笑,但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我在那群年轻人中看见了我的二哥。”付雨欣脸露苦笑,“大家族中贪图享乐的子弟永远不少,我二哥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很清楚他的才学,来这里参加诗会不就是纯纯自取其辱嘛。”
“等才子们尽数交上了自己的作品,趁他们畅谈的时候,我和好友便一一翻阅。”
“我那二哥写的名为《杏花》,我现在还记得。”
“红花初绽雪花繁,重叠高低满小园。正见盛时犹怅望,岂堪开处已缤翻。情为世累诗千首,醉是吾乡酒一尊。杳杳艳歌春日午,出墙何处隔朱门?”
“这不是飞卿先生的《金荃集》里的吗?”李冰璇脱口而出。
“是的,想来是前日好友在我家与我商讨题目之时被他偷听走了吧,幸好我及时掩下了他的作品,不然要是让我那好友看到他的抄袭之作,那可真是太丢了我付家的脸了。”
付雨欣自嘲的笑笑,手却攥紧了杯子,“金荃集属前朝之作,并且也不是现在诗词的主流,冰璇妹妹竟然也看过,想来也是很喜欢诗词吧。”
“谈不上喜欢多少,只是…………用作打发时间,长年累月下来,熟读的便多了。”
“只是熟读便能即可从万千诗词中迅速找到原作,冰璇妹妹还是太谦虚啦,我也是事先防止有人向我二哥那样浑水摸鱼,才特意查录了很多关于咏花的诗词。”
“前辈珠玉在前,冰璇妹妹既然读了很多诗词,就没有自己时常吟咏创作几句吗?若是雨欣有幸,能否请冰璇妹妹也以花为题作一首词或诗,就当是赠予我了可好。”付雨欣脸上仍旧笑吟吟的,略带找到知己般的兴奋感。
李冰璇略一沉吟,稍稍不好意思的撇过了脑袋,“雨欣姐客气了,想法倒是有点,你若是不嫌弃,就赠予你。”
这么快?付雨欣藏在袖中的双拳猛地握紧了。
“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
一树梅花长在阴暗的山谷里,枝条伸向北方,终年罕至的阳光让它开花时节迟了很久,但你知道吗?
梅花那高尚的气节,优美的风度,正是在它吐苞,冰雪覆盖大地的严酷寒冬时节啊。
付雨欣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这分明代入了李冰璇自我的情绪。
看着李冰璇清绝的容颜,付雨欣的心中一阵挫败,几番交谈下来她便知,眼前人儿是决计不会做出她二哥那般的不耻之事的,但也正是她这妙篇信手拈来的天资,还有这身让无数女子艳羡的容貌,怎能让人不升起妒忌心。
不过一想到这么美的人儿以后就要蜗居在朱红深宫中,付雨欣便松了口气,一个徐曦就足够压得世家小姐们喘不过气了,幸好这另外一个马上就去宫里陪她做伴了。
“若是冰璇妹妹的诗在诗会上呈现,那些所谓的才子怕不是都得称你一声大家。”付雨欣幽幽道,她再也升不起打探李冰璇才学的事情了,哪怕不论诗的好坏,单论成诗速度,她也远远不及。
又是一段宾主尽欢的交谈,付雨欣才准备离去。
“冰璇,你看我一番好意给你带了这么多礼物,你怎么地也得收下几件吧。”
少女再次瞥了一眼,咬了咬下唇,抽出了一本小说。
“谢谢雨欣姐了,就它吧。”
“没想到冰璇你看着清清冷冷的,也喜欢这种男欢女爱的小说啊。”
少女不言,只是飞快的将小门关上了。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册,正是《藏娇》终卷。
李冰璇安耐住急切的心情,回到了小屋子里,只见婆婆的眼眸半睁着,琴镜湖坐在她床边,替她把脉。
“镜湖姐,婆婆怎么样了。”
“神志还不清醒,需要静躺休息。”琴镜湖看了一眼老人,犹豫了一下。
她的声音有些硬,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听少女和门外那个陌生姑娘聊天时姐姐妹妹的,她感到一阵不舒服。
连断两条心锁,琴镜湖感到自己的情绪慢慢鲜活起来,要是放到最初,她一定会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瞧见婆婆的嘴巴动了动,琴镜湖附耳上去,片刻后道:“冰璇,婆婆刚刚说想看你看书的样子。”
婆婆这是不让她担心的意思吗?李冰璇和琴镜湖换了下位置,老人的目光温柔的看着她的靠近,少女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淡淡哀伤。
“您一定要尽快好起来啊。”
李冰璇看着那双浑浊的瞳孔轻轻说道,见婆婆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叹了口气,翻开了手中《藏娇》的终册。
殿试的最终成绩出来了,杜预位列榜眼,哪怕是神女赋予的天赋,后天得来的终究比不上真正的天资聪颖。
但这也足够了,他取得了几乎全天下的年轻人都羡慕的地位,他有着光明的未来,只要他不去践行他的诺言。
殿试之后的没几天,许多权贵都邀请他到自己府上做客,不吝赏赐,甚至好些人想要招他为女婿,但杜预只是去赴了宴,赏赐一概不收,娇美的侍女也不要,更别提招婿了。
“杜郎,我听说你是榜眼哎,按人间的说法,是全国科举中的第二名,你真了不起。”
“侥幸而已,能考上第一名的才是真的厉害,那位好像是琅琊王的子弟,真不愧其神童的称号。”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啊~”
英招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摇着杜预的手臂,急切的心情溢于言表。
“这段时间带你去京郊玩玩怎么样?再远的估计不大行,之前变卖家产的积蓄挥霍的也差不多了,我需要做官,只有做官才能有俸禄,俸禄多了,我们才有钱远游,去吃好吃的。”
“做官…………难吗?”
“不难,至少比考试轻松多了,再等等我,等我为我们的未来创造更好的条件。”
“其实,其实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就算条件差一点也无所谓的。”
“那怎么行,我可答应你要去享受着游览世间景色,品尝美味珍馐,要是亏待了你,岂不是让你白跟我吃了这两年的苦。”
“好吧。”英招表情略有黯淡,但她没有再让年轻人为难,反而挤出一丝笑容,“杜郎你歇一会儿,我近来跟邻居孙大娘学了几道京城里的小吃,做给你尝尝吧。”
看着妻子走进厨房那婷婷袅袅的背影,杜预松了口气,暂时糊弄过去了,可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到底要不要跟英招摊牌,又或者真的要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实现的梦想去和英招流浪吗?
他舍不得英招,舍不得与他患难与共的妻子,但更舍不得苦心得来的功名。
当朝皇帝与丞相分庭抗礼,受到主少国疑的影响,丞相的权利膨胀的严重,既然状元投到了皇帝的那一边,杜预自然选择了丞相的阵营。
至于那过目不忘,一闻千悟的天赋,杜预完全将之抛到了脑后,做官不需要这些,他之后也不需要。
在朝堂之上,杜预虽然是个年轻人,但厚的下脸皮,处事老练,面对那些冷漠的同事也狠得下心,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在朝堂之上驳倒了许多政见不合的同僚。
他的价值得到了丞相的赞许,逐步受到重用,杜预成了丞相手里的刀,让昔日的状元,皇族中人,亲皇帝一系的人见了都毛骨悚然的刀。
越来越多的赏赐赐了下来,他们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好,杜预却越来越不安,他怕英招会跟他提出那个承诺,这简直成了他每天退朝的梦魇,可每一次他鼓起勇气想跟英招摊牌的时候,昔日的旖旎缠绵,恩恩爱爱的场景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如果没有英招,他要么死在了那场泥石流之下,要么至今默默无闻。
美貌冠绝天下,对他的照顾又一心一意。
他害怕英招就此离他远去。
纵使他早就成为了同僚眼中口中的冷面判官,但杜预始终难以狠下心割断曾经未发迹时的那段美好。
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年又一年,他们从城南搬到了城北,府邸一扩再扩,家里的侍人也多了起来,英招也似乎忘了他曾经的许诺,再没跟他提出那个要求。
但时间改变的不仅有境遇,曾经出口成刀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也有了自己的圆滑,他意识到了自己始终只是丞相手里的一把刀,随时有被抛弃的危险,没有了丞相做后盾,昔日被他割得鲜血淋漓的人们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将他撕碎,此时就算是急流勇退也没有用了,没有官身的他,将比一只蝼蚁还要弱小。
可丞相的实力如今太大了,大到杜预没有一点反抗的希望,为了自保,杜预找上了丞相唯一的女儿。
身为丞相手下的先锋大将,自然经常出入丞相府邸,而杜预凭借着丰神如玉的面孔和当初把英招哄的团团转的话术,渐渐的骗到了丞相独女的芳心,甚至此生非他不嫁。
“爹!杜预到底那里惹到你了,他哪里不好!你平时不是那么赏识他吗,而且人家对女儿也很好,经常…………经常逗女儿笑…………还有…………还有,反正反正我不许你凶预哥哥!”
“混账!我说杜预这混小子这段时间怎么老是拜访我,原来是跟你好上了!我怎么就没看出这个白眼狼!”
“跟我好上怎么了!纵观满朝年轻人,没有一个能跟预哥哥比的,见到我要么就是卑躬屈膝,要么满口之乎者也,无趣死了,哪像预哥哥,长的帅说话还好听,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他!我此生非他不嫁!”
“别犯傻了孩子,杜预那小子已经有妻子了,你甘愿去做妾?”
“我!预哥哥跟我说了,到时候我做正妻,只要我能和他原配和睦相处就行,我这么大度,只要那人不来招惹我就行。”
“你真是…………我真是服了你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女儿!”丞相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吹胡子瞪眼,“气死我了!”
礼部侍郎府
杜预也把迎娶丞相千金的事情跟英招说了,说辞当然不一样,在他的描述中,是他得罪了一个势力很大的人,会追杀她们到天涯海角的那种大人物,恰好这时丞相看上了他,为了自保,他必须娶丞相的女儿获得庇护,反正英招对朝廷之事不关注,一定不知道事实。
“所以,是那个姑娘以后跟我们一起生活的意思吗?”英招垂下了眼眸。
“是的。”杜预有些不敢看英招,直直的看着地面,他不好女色,自然一开始就没有纳妾的想法。
而英招是神女,更是没有被灌输过三从四德的女德,她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痛的无法呼吸。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这让杜预无比煎熬内疚,他从未见过英招这样难过的神情,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英招暴跳如雷,狠狠的给他两个巴掌,把他骂的狗血喷头,最后摔门而去,放过他愧疚的心。
“一定要这样吗?”
温柔的声音很轻,杜预的心却仿佛被撕裂成了两瓣,朝堂之上,同僚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他都能面不改色,但此刻,他却感觉面如火烧,从头到脚恍恍惚惚的,后背早就湿淋淋的一片。
他沉默着,嘴唇嗫嚅了一下,蹦不出一个字。
“好吧…………”英招的声音微不可闻,“她还是要做正妻的,是…………吧…………”
“是的英招,但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一点也没变的!这正不正妻的只是人间的一种法度而已,我们没必要纠结这个,你相信我,她就是我们活命的手段罢了!”
英招是神女,她一定不会介意凡人的礼制的,她也不懂其中的门道,她不会介意的,她不会知道的,不会的…………杜预攥紧了拳头,指甲刺进了肉中,鲜血涌流。
明明只要把英招气走了,他便再也没有拘束了,可以没有一丝顾虑的为他的梦想而奋斗,可是,可是这时候他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挽留英招呢。
“我相信你。”
神女的唇角弯弯,脸上是杜预在熟悉不过的笑容,她越走越近,踮起脚尖为年轻人整理了领脚。
“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啊,杜郎,不要再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了,我会担心你的。”
她轻轻抱住了丈夫。
温柔的怀抱背后,是两行清泪。
结婚的那天,侍郎府大摆宴席,丞相独女的出嫁,惊动了整个京城,朝中过半的官员都送上了祝福。
大红色的灯笼,嫣红的地毯,鲜红的丝带,光为了喜庆的气氛就用尽了城中数家布匹店的存货。
“英招?”
“英招?”
大婚之日,杜预本想安慰安慰英招的,还有一点是让她委屈一下不要出现在婚宴之上,要是让她的仙姿夺走了新娘子的风头,那可真是大麻烦了。
可他推开房门,却发现原本满是葱绿花草的温馨房间干净如初,一点人住过的痕迹都没有,更别提人影了。
身后的仆役从他身边鱼贯而入,将丞相千金房间里的东西原封不动的搬过来,就仿佛这个房间本就是千金的。
“这姑爷的原配还真是让人省心呢,本以为乡下农妇还要赖在这正妻的房间耍脾气,没想到都不用我们来通知,自己就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这样正好,是个有眼见力的,也省了以后触小姐的霉头吃苦头。”
“我看啊,这是姑爷的手段高明,他能让小姐如此倾心,收拾一个乡下农妇不轻轻松松?”
“哎你们别说了别说了,姑爷在看着你们呢。”
丞相千金带来的下人们匆匆跑走了,只留杜预一个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站在原地。
眼角余光似是撇到了什么,他一把抓住身边走过去的老人,厉声问道:“薛管家,你看没看见英招去哪了!”
“哦,祝公子大婚快乐,老朽瞧见夫人,哦不二夫人,端着一些植物去了后院的一个厢房里。”
杜预忽地松了口气,刚刚看到人影不在的一瞬间,他的心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差点要被世界压成了碎片,现在听到管家的话,他才回过神来。
英招还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去。杜预刚松了口气,便听闻府邸门口传来尖细的喊声。
“工部尚书许大人送上天鹤祥云衔玉坠一对,东海千年血珊瑚一尊,蜀锦百匹。”
“京兆尹宋大人送上流纹金尊玉香炉一尊,汗血宝马两匹。”
…………
报礼官开始报礼了,来的好些都是杜预需要结交的权贵和前辈,年轻人顾不得去安抚英招了,匆匆赶到前门去迎接宾客。
之后的一段时间,前院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人们纷纷为杜预送上祝福,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看到无数人对自己卑躬屈膝的模样,杜预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前这一幕,不正是自己苦苦追寻的吗?
仆人在酒桌间忙碌不已,客人纷纷找到他攀谈,杜预觉得自己太忙了,他口中谈论的都是‘国家大事’,耽误不了一点,一丝时间都抽不出来,而英招照顾他这么多年了,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想想也是,平时都是她照顾自己,她哪需要自己安慰。
好不容易等到夜幕升起,终于结束了杯酒应酬,杜预满身酒气的走向高悬红色灯笼的金屋,纵使志得意满,但他也从不忘记今天的大事,那里还有一位美娇娘等着他呢。
云朵慢慢飘曳着,露出了弯钩似的月亮。
后院的一个角落里,英招呆呆的坐在草地上,她坐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她心里盈满了委屈与悲伤。
轻轻抬手,一个火盆浮现在神女身前,里面盛满了红色的鲜艳衣服,摆在最上面的,赫然是她与杜预成亲时穿的大红喜服。
英招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上面浮现一抹微小的火苗,她犹豫了好久,终是狠下心,痛苦的闭上眼,将火苗引向那华美的衣服。
两行清泪无声的滑过神女白皙的面颊,坠入火盆当中,那火焰燃烧的更剧烈了。
只有正妻才能穿象征身份地位大红衣袍,妾是不能的,在人世间生活了这么多年,英招其实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神女在这黑色灰烬旁枯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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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翁婿的身份保障,杜预在官场中更是如鱼得水了,中秋佳节,应丈人相邀,他去参加了一场相府举办的诗会。
年轻人信心满满,他读过的诗词历历在目,更有一闻千悟的天赋,何愁做不出惊艳四座的诗词,可当轮到他做赋的时候,他却徒劳的发现,他仍记得以前看过的诗词,但一闻千悟的天赋已经消失了,仓促之下,他做的诗词平平淡淡,远比不上他人。
但他是丞相府的女婿,他的诗词依然被评为这场诗会的第一。
这件事很快就被杜预抛在了脑后,他现在是丞相眼中真真正正的自己人,因此受到了不遗余力的栽培,权利的欲望简直冲昏了他的头脑,以往不敢想的,想不到的,现在通通是他的!
回到府邸的书房,杜预匆匆起草上谏皇帝废弃海运粮食,改为漕运的谏书,这是他与丞相合计好的,对相党大大有力的计划。
书房的门轻轻开了,一位美貌女子轻轻的走进来,将托盘上的清茶放到丈夫面前。
“预哥哥尝尝这个,这茶是我从父亲那里偷来的,可稀有了,他平时藏着掖着从来不招待客人,你快喝一口尝尝。”昔日的相府千金坐在杜预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笑吟吟的看着他。
杜预闻言,从案牍中抬头,轻饮一口,又是几分赞许。
相府千金眉眼弯弯,笑成了月牙。
隔着一道门,英招能够清晰的感应到房间里的欢声笑语,她低下头,手中的茶水是她记忆中杜郎挑灯夜读时最喜欢的那种,可跟现在相府千金偷来的茶相比,却是差远了。
神女默默回到了自己房间,她知道,自己的出现会让三人都无比尴尬,她不想让杜郎难做。
虽然平常偶遇,相府的千金对她还算客气,但眼神中的尴尬,不屑与嫉妒是藏不住的,这让她对这个府邸愈发陌生。
原本这是只属于她和杜郎两个人的小窝,但这个小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竟然住进了第三个人,这还是她和他的家吗。
直到夜幕降临,万籁俱静,府中大部分的房间灯火已熄,包括她以前的房间。
英招回眸看向书房的方向,那里仍然灯火通明,只是与过往不同的是,皮肤不再光滑,眉眼不再锋锐的年轻人趴在未写完的案牍上,已然熟睡。
拿起毯子,英招走入了已经变得陌生的书房,将其轻柔的搭在杜预的肩上,又从小盒中取出一粒香丸点入香炉,这是安眠静心的功效。
将烛灯吹灭,神女就这么静静的坐在年轻人的对面,于黑暗中柔柔的看着他,为他截去泛白的发丝,在心中重新雕刻他的模样。
李冰璇猛地合上书,抬头望向屋顶的天花板,强忍着泪水不从眼角滑落,这么折磨人有意思吗?
一己私欲,痛苦三个人,她多么希望英招不要再天真了。
为什么人世间的美好总要被人利用,善良的人永远要更痛苦。
纵使念头不通达,但剧情还是吸引着少女,她终究忍不住看了下去。
转眼便是八年,期间神女依旧是默默无闻,在无人知晓,或是短暂的,单独与杜预相处时默默的用柔情去照顾他,而相府千金则替代她成了杜府风光无亮的女主人,还为杜预诞下了子嗣,一个聪敏伶俐的女孩。
这一年蛮夷入侵,可在关键的大战上,相府一党的将领却屡屡失利,国家的北方陷落了不少城镇,举国上下,相府遭受了无数人的谩骂。
为了利益,相府把太多的人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杜预也知道朝中有其他将领比自己人厉害的多,但若是能赶走蛮夷,北方诸郡的位置大可以插入自己一系的官员。
可战争不是儿戏,随着一系列的失利,他开始清醒,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现在的样子,不为天下只求私利,不正是他读书时最讨厌的样子吗?
他突然厌倦了,自己在朝堂之上拼搏了半辈子,踩着无数人的脑袋上位,荣华富贵都享受了,有多少次的谏言是昧着良心的,他数不清了。
只要走上街,有的是人朝他扔臭鸡蛋菜叶。
心灰意冷之下,杜预明白,朝廷能存续下去,又或者他想要活下去,要么趁此机会大刀阔斧的改革相党内部,将蛀虫剔除,要么趁自己还掌握着调度大权,以辞官归隐为条件平安度过余生。
第一条路太过艰难,人人派系勾连,就算有丞相的支持也很难进行下去,但第二条路就容易多了,只顾自己,丞相的女儿也在自己手里,就算丞相再不愿失去自己这个臂助,看在亲情的份上,他也会同意的。
想到归隐,杜预终于想起了十年前那个美若天仙的身影,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没看见过她的身影了,但一想到终于能践行陪伴她四处游历的愿望了,杜预的心渐渐火热起来。
等着我,英招,等我一个月将手中的工作交接完毕,我便和你一起去看帝国的大好河山。
杜预暗暗发誓,说不定英招早就忘记了这件事呢,到时候可要给她一个惊喜。
交接工作比杜预想象的繁琐的多,丞相的叹气声也阻拦不了他离去的决心,他足足花了一个半月才交接完毕。
寒冷的一月
丞相府的马车碾过雪压成的冰,停在门口,前来的仆人呈上了丞相为他拟定的辞官书,只要他在最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过往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就都与他无缘了。
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杜预突然停驻了笔,他想要英招亲眼看到他签上名字,从昔日他为官起,八年的升迁经历堪为传奇,但到今终于停止了,之后便是他们游历天下的时候。
杜预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后院走去,可是走着走着,他却是忘了该往哪走了,当年管家告诉他的地方,他早就忘了,天天处理国家政务都让他忙不过来,怎还能记得当初陪伴着他走过风风雨雨的人儿。
冰冷的窒息感觉突然蔓上了杜预的心头,他怔怔的向前走了几步,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好久好久没有见到神女了,以往在他熬夜处理公务的时候还常常看见她为自己端来自制的糕点和浓茶,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有人深夜里为他披上毯子,没有了可口的小食,没有了宁神的安香…………
杜预突然感到无比恐惧,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渐渐的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爵制的官帽和华美的衣袍被他嫌碍事拽下来扔到一边。
“英招。”
“英招!”
“英招你在哪?”
“英招你去哪了?回答我啊!”
“英招不要躲了,我是杜预啊!你别藏了,快出来啊!”
“英招英招英招!”
府里的所有仆人看着突然像疯子一样上蹿下跳到处跑的老爷不知所措,在他们眼里,老爷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何曾这般疯魔的样子。
“英招我错了!”
“英招我求你了!出来见见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后院每个屋子的厢门被杜预飞速的一间间打开,他真的很想在某个开门的一瞬间,看到那副仙姿玉容,巧笑嫣然的坐在凳子上摆弄着她喜爱的绿植。
“呀,杜郎你怎么了,毛毛躁躁的,是在工作时遇到了烦心事吗。真是的像小孩子一样,躺过来,我给你按摩按摩脑袋。”
英招…………
“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啊,杜郎,不要再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了,我会担心你的。”
英招…………英招…………
“处理公务固然要紧,但身体也很重要,你要再这样下去,以后若是我不在了,谁还在乎你熬夜的身体啊。”
英招!英招!
“杜郎…………”
“杜郎…………再见了…………珍重…………”
杜预从恍惚中回过神,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眼前就是后院里最后一间小屋了,挤在角落中,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这间屋子。
他颤颤巍巍的推开门,里面积压的灰尘扑面而来,让他呛的咳嗽了好几声。
厚厚的灰积在床铺上,桌子上,空空如也的花盆里…………
杜预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还是身后匆匆赶过来的仆人扶住了他,他茫然的,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桌上只有一根灰扑扑的玉笛,杜预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在断片的记忆中认出那是在他与英招结婚时的定情信物,他慢慢拿起,将它在胸口的衣服上抹去灰尘,上面刻了几行珠玉小字。
“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
再无其他。
苦涩的愧疚与悲伤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化为泪珠,滴落在玉笛上,他努力回想更多,更多与英招的记忆,却只能记起零星片段。
他太久太久的时间忙于自己的事了,他永远不缺别人的关心和爱护,权欲裹挟着他向前走,私心让他吝啬自己的时间予所爱的人,当岁月消磨了誓言与感情,他与英招渐行渐远,最后走向殊途陌路的终点。
杜预抱住脑袋痛苦的哀嚎着,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他拼了命的回想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儿,可没有了英招给他的过目不忘天赋,他哪还能记得起曾经八九年前那段幸福自由而又快乐的记忆。
一次又一次的麻痹,一次又一次的说服自己不要紧,她是神女,不会在乎这些,可当神女下了凡尘,她的心也是肉,也会感到疼痛和悲伤。
谁还说要在梦想与你之间做出选择,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啊英招!
杜预猛地回头,满是血丝的双眼让众人望而退步,他从挤在门口的仆人中拎起管家的领口,“说!英招走了的事情为什么没告诉我!”
薛管家异常的平静:“公子,去年秋天二夫人便走了,她嘱咐我封存这间屋子,并让我不要告诉你她的离去,而事实是,您的生活没有了二夫人依然很美满,她的存在与否难道打扰了你的生活吗?”
“与我们这下下人来说,二夫人的离去反倒让杜府更和谐了,她的美貌始终是大夫人心头的一根刺。”
“是大夫人逼走英招的吗?”
“不是。”薛管家很平静。
“放屁!那还能有谁逼走了我的英招!不可能!不可能!”杜预状若疯魔的喊道。
下一刻,他看到了所有仆人的目光,要么畏惧的低下了头,要么畏畏缩缩的看向了自己。
“给我滚!都给我滚!”
杜预推开众人冲到院子里,积雪让他狠狠的摔了一跤。他躺在地上,隐约间,能听见远处有马车的铃声,但满心悔恨羞愤的他顾不及那些了。
“十年…………十年…………天之九为极数…………呵呵…………她等了我九年…………但凡我能醒悟的早一点…………”
“我那一点点消失的天赋…………我早该想到的…………”
…………
“预哥哥!你怎么了,不愿为官就不愿为官,我们娘俩陪着你便是,你振作起来啊!”
熟悉至极的香味萦绕在他鼻尖,杜预却疲惫的不想睁开眼,他多么想听见那一声杜郎,见一眼那个记忆中用仙姿玉容这个词代替的妻子。
倘若昔时他能放弃名利。
倘若昔时他能急流勇退。
倘若昔时他能多关心一下她。
可是没有昔时了,一切都结束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纸页上,李冰璇眼睛红红的翻到最后一页,没想到上面作者还印写了一段话。
一个人在你生命中的重量,并不一定是随着时间的增加而增加。
有些人不过须臾,却重要到能影响你的一生,有些人刚开始对你意义重大,后面却在你的生命中慢慢淡去,有些人似乎看似无足轻重,然而某一天当你失去的时候,才会蓦然发现她在你的生命中是如此的不可或缺。
劝君莫负眼前人。
“擦擦眼泪。”
琴镜湖递过去一张丝巾。
“嗯,呜。”少女狼狈的拭去泪珠,对这个名叫观澜的作者有些怨恨,三名主要角色尽皆是悲剧结尾,杜预认清了心中的感情轻重可是醒悟太晚,神女动了凡心却最终心灰意冷,没有等到浪子回头,而相府千金则无法评价,她爱的人远不及她爱他那般深,但能与爱的人守到最后,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结局是开放的,至于杜预最后到底是放弃了归隐的想法剔除蛀虫还天下太平,还是一蹶不振,就此归隐潦倒余生,都有可能。
倒是最后的总结是至理无疑。
李冰璇擦着脸蛋,突然感觉有只温暖的手正替她拂拭眼角的泪珠,她怔怔一看,老人望着她的目光里有些笑意。
似乎是抽泣的声音将婆婆吵醒了,在老人的示意下,少女不好意思的将她扶起来。
“看着书怎么把自己看哭了。”严婆婆声音沙哑。
“冰璇太过代入了,感同身受,让婆婆见笑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太感性了,以后可要坚强些,哪怕是用冰冷做铠甲,也好过被人从心口给你一刀。”婆婆的话语严肃了起来。
“是,婆婆。”
老人重重喘了一口气,突然咳嗽起来,李冰璇赶紧拍打着婆婆的后背为她顺气,不远处的琴镜湖咬住嘴唇,目光带着些怜悯看向了重新抬起头的老人。
面色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但严婆婆一下子抓住了少女的手,浑浊的目光突然变得有神起来。
她的喉头滚动了几下,缓缓开口,“璇儿啊,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告诉你些陈年往事了。”
不等李冰璇反应过来,她接着道:“你的母亲原本是皇宫里的宫女,但后来皇帝将她赏赐给了进京领赏的李牧,当时她们都很年轻,在李牧停留京城的那段时间,她们很快就相爱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李牧远在陇西的家里还有着一位未婚妻,而他所承的爵位,有一部分是因为他那未婚妻的父亲之死的补偿。”
“但那又如何,他既然有能力立此战功,再打一个不就行了,就因为一个爵位,便放弃了喜欢的人?当年我曾劝导过你母亲,既然你父亲当时那么喜欢她,何不去争那正室之位,远在陇西的姑娘有未婚妻的誓约,但小姐可是天子钦定的赏赐,陛下明显也是有那么一丝味道的。小姐心善,成了夫人也愿意与现在这位平等相处,但若是不争,以现在这位的心思,又怎能放的过小姐呢。”
不言犹的一种悲伤蔓上少女心头,先前还无比虚弱的婆婆这时怎有力气说这么多话了,莫不是…………莫不是…………回光返照…………
“可你母亲那时候的眼神就像如今的你这般清澈,她不愿去做那恶人,天真的以为你父亲对她的感情不会因为她人改变。”
严婆婆的眼角无声的流下了两行浊泪。
她的声音悲哀又深沉。
“自你父亲从京城回去成亲以后,一年复一年,小姐痴痴等待着他,可他就只回来过一次,还是因为要向皇上述职,门打开了,看着那个男人脸上强挤出的笑容,小姐恍若未觉,因为她爱他如初。”
“为什么?!”李冰璇声音颤颤,“值得吗?她这么爱,值得吗?”
“可是爱,是世间最不讲道理的一种东西啊…………它…………就像是毒药…………分量越重…………越让人着迷…………直到侵入骨髓…………她的生命中就再也离不开她爱的人了。”
“那男人走后,小姐常常扶着院中的大树向西凝望…………后来我才知道…………在那短短的旬月期间…………小姐怀上了你…………璇儿啊璇儿…………”
老人陷入了回忆之中,她抚摸着李冰璇的面容,老泪纵横,恍若间,少女的身影竟与她记忆中小姐的模样重叠。
“婆婆你别说了!”少女泪流满面,她紧紧握住老人的手,斯人已逝,不论心中有多么悲痛,她只想现在的人好好活着。
“咳…………咳唔,唔唔…………”
婆婆猛地咳出了一大块血痰,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苍白。
“婆婆坚持住啊,你的身体一直很硬朗的…………这只是小小的风寒啊呜呜呜呜…………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去江南的…………你不准丢下冰璇一个人偷偷走了呜呜呜…………”
“小姐…………小姐…………小姐…………”
可不论李冰璇怎么说,严婆婆恍若未闻的一遍又一遍摸着少女的脸颊,浊泪流淌在她那开心而挤出的沟壑里,她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她牵挂的名字,直到话语渐渐模糊。
“小姐,那个男人一听到你想跟他回陇西,就支支吾吾的,明明您都跟他有过夫妻之实了,他还这样畏畏缩缩的,真不是个男人!亏他还是个什么侯爷呢!”
“严姐,你别这么说,牧哥家在陇西,千里之外的我们也不清楚,多半是家里出了些事情,或者他有自己的考量,你不要总是把他想的那么坏。”
…………
…………
“小姐,我去买菜的时候听王府尹家的厨娘说,他们老爷正给永平候大婚准备礼物呢,买了好多京城这边的奇珍,你说巧不巧,那个永平候也在大秦的西边。”
“哎?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好端端的怎么昏倒了!小姐!小姐!”
…………
…………
“小姐,也许当初,你就不该从宫里出来,让其他的宫女替你就好了,以你的容貌,胜过那些才人婕妤多少,只要被陛下一宠幸,贵妃之位肯定跑不了啦。”
“现在你看,那个负心汉两三年才过来看你一眼,小冰璇多可怜,她怕你伤心,不敢问父亲去哪了,只好悄悄的问我,‘严姨,爸爸去哪了,我好想他’。”
“你想过没有,冰璇的未来该怎么办?她本该是侯爷嫡女,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在京城里成天陪我们提心吊胆,生怕被那个负心汉抛弃。”
“他…………他不会的…………”
“小姐,小姐对不起,我就是一说,我嘴贱,是我的错,你,你别哭啊…………”
…………
…………
“严姐…………我求你…………我鱼筱儿求你…………求你照顾好冰璇…………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
“小姐!!”
…………
…………
]
我尽力了…………小姐…………
手失去了力气,像是干巴巴的树皮一样落在了床上。
“婆婆!”少女扑在老人再无声息的身体上呜咽着,她悲伤到了极致,一口鲜血从喉头哽出。
“冰璇!”
琴镜湖忙从后面垫着,让无力坠落的少女落入她的怀里,本想着寒毒与少女的身体共生了这么多年,一时之间无碍,不曾想发作的却是这般剧烈。
想来是在那场大雨中淋久了,寒意侵袭的太多了罢。
琴镜湖面色无比难看,她将少女抱上床,又将剩下的几味中药碾成细碎,煎煮成药剂后灌入李冰璇檀口中…………
火光中,她自言自语:“您放心吧,我也没什么牵挂的了,以后冰璇,我来替您保护。”
幕间二十
雨后的天晴,空气无比清新,上午阳光正好。
付雨欣再次敲响了篱笆小门,她得到了李牧确切的授意,要让李冰璇找他一谈。
不过她还记得临走时李牧对她的嘱托,让她把一切动机都推到他身上,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公公在处理家务事上但凡有半分行军打仗的魄力,都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等了好久,门才终于打开了,付雨欣有些奇怪的看到了简陋的白条挂在小屋上,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去世了不成?
“雨欣…………姐,改天再聊吧,谢谢你来看我。”
“等等冰璇,今天想见你的不是我,是侯爷,他让我带你去见他。”
“哎哎你听我说完,与你母亲有关。”付雨欣死死把住了预关的小门,快速将关键说出来。
果不其然,李冰璇怔怔的松开了手。
她朝屋里走去,朝着那个忙碌的身影道:“镜湖姐,我先去见见侯爷,一会儿见。”
“等等!我陪你一起。”
琴镜湖把火石塞入行囊,转身拉住了少女的手,“可不能叫别人欺负了你。”
“可你是生面孔,我怕他们对你不利。”
“无妨,我们在府里待不了多久了,车马行的人已经停在了城外,要是时机不对,我带着你用轻功逃走便是。”
满是细茧的手无比温暖,李冰璇坚冰似的面孔终于融化了一丝温柔。
付雨欣诧异的看着走出来的两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带路时还特意选择了无人小道。
“进去吧,侯爷和夫人都在里面。”
付雨欣像是避讳着什么似的,语气冷淡,指着前面的会堂说完便离开了,但路过李冰璇身边时,她还是微不可闻的说了句,“夫人也在里面。”
琴镜湖看了一眼少女,从今早上开始,她那坚冰似的脸庞便让人看不出多少情绪。
走进门,一个身材略有发福的中年男人随意的倚在一把椅子上,乍一看与寻常士绅无区别,而另一个女人,则是身披厚厚的白色化雪狐裘,端正的坐着,柔媚的脸庞眉头紧皱,但在看见李冰璇的瞬间,却伸展了开来。
“快看呀侯爷,你的女儿来看你了。”
李牧没有理会甄卿阴阳怪气的嘲讽,也没有理会少女身边那道静若青竹的身影,起身径直朝少女走去。
面对女儿出落的绝世容颜,他的身躯晃了晃,眼前闪过追忆的痛苦神色,可等站到少女跟前,他已经面色如常了。
“冰璇,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这些年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是我在人伦上对不起你,没尽到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
“虚伪!”
少女的厉喝在会堂里回响,打断了侯爷的话。
李牧沉默了半晌,“很贴切的形容词,我在为不可追的往事道歉,这也证明了我没有能力去在未来补偿我的过失,这也只能让我自己心里稍稍好受一些罢了,你的谩骂,我都接受。”
李牧的面孔渐渐严肃起来,他接下来的话语带上了分量,“可现在,我将不再以一个羞愧的父亲身份跟你对话,我以李家族长的身份跟你谈判。”
“我要你去入宫为妃,替我李家争取权益。”
“既然是谈判,那侯爷告诉我,你们能给我什么。”
“我来告诉你。”甄卿同样起身,冷冰冰的走到李冰璇的面前。
“你将获得我女儿的身份,而你的母亲,我特别允许给她以妾的名分。”
“无耻!”李冰璇还以轻蔑的神色。
“你!”甄卿勃然大怒,眼前的少女竟敢嘲讽她,仿佛当年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贱人还在嘲笑她一样,手儿一掀,便径直朝李冰璇的脸上打去。
她的手被迫停在了半空中,那个立如青松的姑娘在少女面前冰冷的看着她。
“嘎吱嘎吱”
“给我放开!”甄卿尖叫怒骂。
李牧一掌挥出,琴镜湖用另一只手接下,可未曾想李牧掌中的功力一层叠一层,转瞬到第三层的地步,琴镜湖被迫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震退了好几步。
余波让她的手臂肌肤乃至后背抽搐了几下,琴镜湖侧身示意李冰璇她没事,可在少女视角的盲区,琴镜湖后衫的衣服已被血浸湿了,正是那逃亡时留下的疤痕被重新震裂,没想到永平候的功力如此高深,琴镜湖心中一沉,她怕是无法带着冰璇成功脱身了。
“侯爷,请你管好尊夫人的嘴,你不在乎冰璇被侮辱,我在乎!”
少女紧紧握住了琴镜湖的手,看着她湿漉漉的后颈,鼻尖有些发酸。
道门的人?
李牧感受着掌心吞吐的内里,心中思绪飞转,前日内线曾传来西羌会盟大乱的起因,似乎就是一个自称是道门的人,再算算她隐入府中的时日,十有八九便是她了。
李牧咳嗽一声,挡在甄卿面前,“不满意便再议,都不要再动手了。”
“你待如何?”他问向李冰璇。
“我的母亲至少要平妻的身份,宗祠里就要这么写,我有母亲,认不得蛇蝎。”
“你休想!小贱人,蛇蝎躲在地下见不得人,不就是你那该死的娘!”
“是吗?我母亲原先是御赐宫女,你是指陛下周围全是毒物,还是他要把蛇蝎赐给你们李家,甄卿你好大的胆子,这道诽谤陛下之罪,你敢不敢应!”
“你!你!小贱人,当初就不该留你一条命!就该把你一起…………就该留着李松文,让他整死你!”
“啪!”
甄卿怔怔的摸着脸上的红印,望着李牧的眼里突然泛起了泪花。
“闭嘴!”李牧猛地朝甄卿吼道,“诽谤陛下还不够治你的罪是吧,平时我容忍你纵容你,这就敢无法无天了,你是嫌自己死还不够,要拖着整个李家,拖着我们的儿子一起死是不是!”
甄卿愣了一会儿,倒在后面的椅子上低声啜泣起来。
“你觉得这样的结果如何?”
李牧叹了口气,问向少女。
“侯爷真能狠的下心肠,冰璇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这样一来,冰璇似乎今天必须答应侯爷了,要不然,依侯爷夫人的怒火,侯爷的武功,冰璇和好友似乎走不出这侯府。”
李冰璇冷冷说道,她轻轻推开挡在她身前紧绷身体的琴镜湖,注视着眯着眼挑了一下眉毛的中年人。
“我可以入宫为妃,但我还是那句话,我要我的母亲至少是你的平妻身份,并且载入祖册,但如果你真的不遗余力为李家考虑的话,应该让我的母亲为正妻,再把李照干改为我母亲的儿子,这样一来,不仅我能受到宫里的重视,而且李照干也能正常继任永平候的爵位,你说是吗,侯爷?”
“还有,我母亲的侍女昨日死了,虽然她不是我的生母,但养育之恩永生难忘,我要在李家的专属陵园里挑一块地方埋葬她。”
李牧再度仔细看了看少女,眉如翠玉,肌如白雪,腰如束素,纵使一身朴素的白裙,但也难掩其清绝气质,如若非要挑些毛病,也就是她眼中的寒意,像是腊月寒冬的坚冰,不过陛下非常人也,很可能更喜欢这种能激起他征服欲的妃子。
“你能保证一心一意为李家吗?”
“我总要为我的母亲考虑,整个李家,我只在乎她。”
李牧听懂了少女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而身后的甄卿渐渐感觉到不对劲起来,“侯爷,侯爷你不会真听她说的了吧,侯爷你看看我啊,你当初明明说好要补偿我的…………明明说过爱我的…………侯爷!侯爷!”
“既如此,你跟我来吧。”李牧没有理会身后发妻的哀求,冷漠的往会堂外走去。
“李牧!你当初在那个贱人和我中最终选择了我是不是就为了那个爵位!你是不是心里只有你的家族!现在又要为了家族抛弃我!你回答我是不是!你回答我!”
李牧一言不发,只是加快了脚步。
李冰璇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身后女人的惨叫声让她冷若坚冰的心里感到阵阵快意。
宗祠离这里不远,有了李牧身为族长的证明,很轻易就拿到了古老的族谱卷轴,历代族人,只要往上填写了,就决不允许再更改,只见李牧持笔,在属于他空缺的那一栏右边,毫不犹豫的写上了鱼筱儿的名字。
“一会儿有人带你去挑选坟地。”
“怎么样,满意了吗?”
“我很满意,合作愉快。”
李冰璇勾起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弧度。
终幕
三日之后
身后传来火焰噼啪的燃烧声。
“你想好了?”
在李冰璇坚定的目光中,琴镜湖叹了口气,将火把交给了她。
少女将手轻扬,熊熊火焰便从小屋的内部升起,火苗舔舐着潮湿的屋顶,飘摇出白烟。
就让这段复杂的回忆结束吧,源起于我,自然也要经由我手终结。
她转过身,银白色长发流光耀转。十一年了,来的时候她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依旧孑然一身。
半干的青石砖上仍残留着水渍,映照着夕阳的酡红,本来被送进宫里的李家女的名号吸引而来的人并不多,但更多的人马上就因那一排排惊呼和吸气声所勾引,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干道一旁,惋惜,惊艳,痴迷的看着那道一身素白的倩影离他们越来越近,再越来越远。
肌如皓玉,发似冰雪,眸涵清漪,气啸若兰,姑射仙子不外如是。
她走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让每个人体会到了美好逝去的痛楚。
数不清的心被虫豸所啃噬,烂了一地。
府外马声嘶鸣,李冰璇攥住了琴镜湖的手,与她一起迈步出了侯府的大门。
“我们走吧…………”
低声呢喃着,数量马车驶入了煌煌落日。
永和三十八年一月
新年伊始,却格外的冷。
数辆马车在飘雪的灰暗天空下驶进了京城,道旁的杨柳光秃秃的一片,人们麻木的看着车身上侯府的贵族标志,纷纷躲得远远的。
行驶到平康坊的尽头,一身银装狐裘包裹的少女缓缓从马车中钻出。
雪花落在她的发丝,肩头,像是银河中的璀璨星辰。
她看着眼前破旧的院墙和生锈的铁门,踟蹰着上前,解开了沉重的门锁,轻轻一推。
青砖黛瓦,故景如旧。
“我回来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