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离别 (下)(1/2)
不知何时,黑沉沉的天空中飘起了绵密的细雨,如一层蛛网罩住了天地,模糊了这个灰蒙蒙的世界。
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然停止,从洛阳被攻破的那一刻起,这场虽然激烈却早已注定结局的战争就结束了。
凄厉的惨叫声却仍时不时划破长空,似乎在提醒着人们漫长的厮杀还在继续。
城墙边,层层铁甲包围中,一个柔弱的身影默默舞动着长枪,在她身后,唐军的战旗高高挑在空中。
没有人知道这名唐军中最后的战士是怎样在数万大军的围攻下支撑到现在的,只有那如小山般堆在她周围的尸体和那把已经扭曲变形的长枪在向所有人宣告着她的战绩。
风雨中,单薄瘦弱的女子浑身浴血,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却依然倔强的站立着,一次次将长枪刺进敌人的身体,身上的力气似乎无穷无尽,永不枯竭。
在数万敌军充满恐惧又有些敬佩的目光下,苏茹沉默的拚杀着,她的内力早已用光,偌大的战场上布满了黑压压的士兵,其中却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所有的唐军都已战死,只剩下她还在为了维护军人的最后一点尊严孤独的战斗。
苏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长枪一抖,破开一名敌兵的盔甲,将他刺穿,但她也因为抽枪时手上一滑,闪避稍慢,被一刀砍在腰上。
刀锋虽然被软甲挡住,但锋利的刀尖仍然透过软甲间的缝隙,在她腰上豁开一道一寸多长的大口子,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苏茹无暇顾及新添的伤口,倒退一步,背靠城墙大口喘着气,嘴里一阵干涸,一股甜甜的带着腥味的粘稠液体从喉咙里倒灌上来。
整整一天的拚死搏杀,数不清的敌人倒在了那条神出鬼没的银枪下,但她的身上也多了大大小小十余处伤口。
其中左肋,后腰和右肩上的三处伤口最为严重,每一次牵动这几处伤时都会让她痛彻心肺,而她却完全没有包扎伤口的机会。
身上的战袍早就被血浸透,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有些血迹已经凝固,而那些新的血迹又盖了上去,在雨水的反复冲刷下,在银色的战甲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色痕迹。
伤口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让苏茹一阵头晕目眩,她的血已经快要流光了。
背后的唐军大旗仍然屹立不到,一如既往,只是她还有多少力气捍卫这血染的战旗呢?
丈夫已经死了,人头被挑在远处的旗杆上,贼军正在洛阳城里烧杀抢掠,而她舍生忘死的战斗却连最微小的一点战局也改变不了。
苏茹突然想到了臻儿,孩子还小,还没有迎来美好的生活,却要在乱军之中结束幼小的生命……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苏茹的眼睛突然模糊了,湿滑的液体沿着她的脸颊流下,也分不清是雨水,汗水,泪水,还是血水,她只觉得胸中异常的憋闷,恨不得一刀将自己的胸膛剖开。
“叶青萍,你出来,与我一战!”
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从她喉咙里发出,苏茹猛地一抬掌中银枪,纵身冲入敌军,左刺右挑,连杀数人,勇不可挡。
但就在她将长枪深深插入一名敌兵的胸口时,一根长戟也毫不留情的从肋下刺入了她的小腹。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腹腔深处传来,苏茹只觉的肚子里的内脏一瞬间被搅的稀烂,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倒退一步,任由那长枪将她的肚子豁开,拔了出去。
看着一大串冒着热气的肠子从小腹上的伤口流出体外,软软的挂在身侧,她苦笑一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子晃了几晃,单膝跪倒在地,神志一阵恍惚:“难道我就要死了吗?不……叶青萍,你出来!”
苏茹大喊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伸手将自己的肠子强行塞回腹腔,步履蹒跚却毅然决然的最后一次冲向了敌人的千军万马……
绵绵秋雨中,苏茹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虽然已经没有敌人在她周围,但她仍然拚命舞动着手中的长枪,似乎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着。
越来越多的肠子从她肚子里流出来,拖到地上,她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黄色的油脂从苍白的皮肤下翻了出来,显得格外刺眼。
她突然停了下来,猛地睁圆了双眼,死死的盯着对面,只见密集的敌军缓缓分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叶青萍从人群中走出,在她身前五步长枪攻击范围之外停了下来。
两人面对而立,就如十三年前斗场小院中那些秋雨连绵的日子里一样,只不过那时姑娘家有说不完的私话,而现在却相对无言。
苏茹一边咳着血,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青萍,你终于来见我了!”
“没想到你还能支撑到我来。”
叶青萍看了一眼她小腹上的伤口,知道她命在顷刻,想起过去那些依稀零碎的往事,不由轻叹一声说道:“还记得吗,我们结拜时曾发誓同生共死,做一番震惊天下的大事,谁想到会有今天。”
苏茹用力将一口鲜血咽了回去,淡淡一笑道:“岁月东流水,一朝发如雪,十年梦一场,我们已经老了,再也没有当年的雄心壮志,也许这战场便是我最好的归宿。”
叶青萍点了点头说:“你儿子陆臻安然无恙,我会把他养大成人,就算我死了,也会托人照顾好他,你安心上路吧。”
苏茹终于放下心,低声自语道:“我苏茹一生征战,今日死于战场也算是有始有终,这枪也陪了我许多年了,今日就与我一起上路吧……”她话未说完,突然一拧身,长枪陡然出手,如闪电般刺向叶青萍的咽喉。
一道黑光闪过,银色的长枪从中折断,缚魂毫不受阻的刺进了苏茹的胸膛,染满血的刀锋从她后心穿了出来。
苏茹低下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刀,嘴里喃喃呜咽了几声,伸出手抓住刀背用力向外一拔,然而她重伤后手上无力,只将刀拔出一寸多长就停了下来,殷红的血开始从刀插入的地方喷涌而出,沿着战甲簌簌流下。
叶青萍见她双腿颤抖,全身瘫软了下去,同时感到刀上传来的力量猛增,知道她再也支撑不住,赶忙一把抱住她的后腰,缓缓将她平躺着放在地上。
苏茹两只无神的大眼睁得浑圆,呆呆的望着天空,眼中的光彩渐渐褪去。
世界变得一片黑暗,剧烈的疼痛在胸腔内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烧,将苏茹五脏六腑一一焚成灰炭。
苏茹不由自主的一挺一挺抽搐起来,在泥地里痛苦的扭动,带着两只脚有节奏的蹬踹,双手无助的伸向空中乱抓。
突然苏茹抓住了一只柔滑细腻的小手,紧接着一阵暖流沿着手臂经脉流入了身体,所过之处疼痛立时减轻,变为一阵麻木。
苏茹的神志渐渐模糊,她彷佛离开了自己的身体,飞上了云端,来到了一个充满白光的世界。
一幅幅景像开始在她脑子里飞快的流过,大槐树下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正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听着儿歌,喊杀震天的战场上一个倒提银枪的少女缓缓走来,冲天的大火中父母的身影渐渐离她远去,愤怒与怨恨充满了她的心……
冰冷的监狱,结拜的誓言,战场的厮杀,爱人温暖的身体,还有孩子那天真的笑脸,生活中曾经经历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是如此的清晰……
叶青萍紧紧握住了苏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和鲜血,一边将一股柔和浑厚的真气源源不断的送入她的体内。
苏茹用细如蚊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妹妹,放下吧……当年我全家被杀,整日想着报仇,可我一天也没快活过……后来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就要好好的活……忘掉过去,开始新生活吧……”一阵呻吟声从苏茹喉咙深处发出,她突然张大了嘴,拚命蠕动着嘴唇艰难的说道:“把我和他葬在一起,臻儿就交给你了……”苏茹的声音终于变得细不可闻,在身体最后一次猛地绷紧后,她的两腿用力一蹬,僵硬的身子如一团烂泥般瘫软了下来。
一阵咯咯的轻响从苏茹胸腔内发出,她的头缓缓歪向一边,又不甘心的喘息一口气,胸口才永远的停止了起伏,静静的躺在泥地里,再也不动了。
雨越下越大,绵绵的细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叶青萍沉默的站在苏茹的尸体边,任由雨水把自己淋透。
为了报仇叶青萍亲手杀死了结拜的姐姐,为了报仇她放弃了尊严人格,将自己的一切都毫不保留的献出,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叶青萍突然觉得活着很累,心中一片迷茫,一时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既然已经反了,再也不可能回头,还去想它作甚?自己一个人无牵无挂,不去报仇还能做什么?”
叶青萍索性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一把将魔刀从苏茹胸口拔出,扯下唐军的战旗,裹起她的尸体,放在自己的战马上,向城中走去。
当晚黄巢在洛阳大帅府中摆下庆功宴,犒赏三军。
宴席间众将抱着新抢来的美女痛饮美酒,畅快淋漓,一直喝到后半夜,酩酊大醉,在大堂上躺倒了一地。
黄巢睁着朦胧的醉眼四处寻找,却发现叶青萍不见了,心想:“这贱人哪里去了,今晚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一顿,让她心服口服。”
黄巢一路摇摇晃晃的来到后院,却见叶青萍正坐在廊檐下发楞。
黄巢见叶青萍双眉微蹙,面带忧伤之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怒气上涌,暗想:“明明打了胜仗,她怎么不欢喜?是了,这小娘贼一定是怕我连战连胜后一脚将她踢开。”
黄巢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伸着大舌头说道:“小娘子放心,我当了皇帝就封你做贵妃,绝不会冷落了你。”
说着伸手在叶青萍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另一只手却不安分的去解她的裤带。
叶青萍被黄巢满嘴的酒气熏得一阵恶心,一把将他推开,骂道:“都醉成这样了,还想着那事,恬不知耻。”
黄巢一上来就被泼了一盆冷水,心中大怒,骂道:“你这小贱人,当初你可是说将身子给了我,如今要反悔吗?”
叶青萍瞪了他一眼,咬牙说道:“你若是不怕弄掉你的孩子,就来吧。”
黄巢一听顿时酒醒了一半,却仍不大相信,瞪着眼疑惑的问道:“你说什么?莫不是在骗我?”
叶青萍冷冷的重复道:“我怀上了你的孽种,现在做掉还来得及。”
黄巢见她神色凝重,不像是撒谎,心中不由得信了八分,急忙说道:“小娘贼胡说什么,你我生的孩子是龙凤之合,将来定然能继承我的大统。”
叶青萍哼了一声说:“怀胎十月,我拖着这臃肿的身子如何上战场骑马拚杀?”
黄巢嘴一撇,不屑的说道:“我手下精兵猛将无数,难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打江山还要靠一个女人?”
“朱温,尚让都是见利忘义之徒,你把军中精兵都交给他们,若是有一天他们背叛,你如何是好?”
“我们都是生死之交,我带他们不薄,他们如何会背叛我?”
叶青萍见他不听,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便不再劝。
“你就安心生下孩子,莫要再去冒险,待我大军杀入长安,夺得天下,就封你做皇后,封你儿子做太子。”
“你怎知是儿子,没准是女儿呢?”
“我就是知道,我们就叫他黄兴,让他继承我的大业,兴旺天下……”黄巢眉飞色舞的说着,越说越时兴奋,最后竟站起身比划起来。
叶青萍看着面前这个手舞足蹈的男人,突然想起几年前当丈夫听到自己怀孕时也是如这般欣喜若狂,心中一疼,张嘴便想告诉他,这场战争绝无打赢的希望。
叶青萍张了张嘴,却又想起了自己的血海深仇还未得报,终于忍住了没有做声。
黄巢大军在洛阳整修十余日后便挥兵西进,一路攻城略地,高歌猛进。
十二月初,叶青萍在潼关内的旧部叛乱,杀死守将张灵隐,大开城门迎接黄巢入关。
黄巢入关后马不停蹄,一路攻下华州,抵达霸上,五十万大军直逼长安。
大明宫内,李儇知道潼关失守的消息后吓得面无人色,方寸大乱,慌忙找来田令孜商议。
田令孜此时也没了计较,于是劝说李儇逃亡蜀中,投奔老丈人王建中去。
李儇无可奈何,只得就范,连夜带着王皇后仓皇逃奔成都,却将一众大臣和后宫三千佳丽留在了长安。
得知皇上逃走后,后宫中乱成了一锅粥,消息灵通的宫女太监赶紧捡了些值钱的东西连夜逃出宫去,随着众多侍卫加入抢劫的行列,昔日繁花似锦的大明宫被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后宫中,战无双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六尺白绫,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秀满牡丹的锦袍下,娇柔如水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对面的太监见她不说话,拉下脸来冷冷的说道:“清妃娘娘,您就别难为小人了,这都是皇上的意思。”
战无双咬牙切齿的问:“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王皇后的意思?”
“娘娘,陛下也有苦衷,陛下此去成都,总要给王娘娘三分面子。再者说,黄巢马上就杀到长安了,与其被反贼侮辱,还不如了断了干净。”
战无双听了,心中愤怒之极,冷笑道:“好啊,他有苦衷,便要我去做替死鬼。我是不是还要谢主隆恩,谢谢他让我免遭侮辱?若是怕侮辱他自己怎么不了断?”
她突然站起身对着西南大声说道:“陛下,你忘了吗?当你还是太子时天天担惊受怕,是谁陪你度过一个个寂寥的寒夜?当你遇到危险时是谁用血肉为你挡住利剑?你真的都忘了吗?你难道忘了你说过要和我携手白头,永不离弃!……”
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而下,战无双一咬牙拿起白绫,转身对着那个来行刑的太监说:“你出去,让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走。”
那太监知道她不愿意让人看到她死去时的丑态,心想如此一个千娇百媚的绝色女子就这样死了确是可惜,不由叹了口气说:“娘娘走好,小的在外面候着。”
说罢,带着两个武士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战无双一个人,她竭力想止住哭泣,可眼泪却仍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的落下。
十余年前进宫时的那一幕仍然历历在目,一晃这许多年过去了,战无双费尽心机讨得皇上欢心,成为了后宫中说一不二的主人。
可如今看来,这荣华富贵,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日子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一片浮云随风消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