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2)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皇位是能让来让去的吗?
颜凝眉头打结,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目光简直要扎穿他,忽然之间脑中火花一闪恍然大悟——
表舅这样子,不就是当初想要亲近老头,又怕被他拒绝的那个犹疑害怕的自己嘛?
天!她都不忍心告诉他遗诏的事情完全是个耍他玩的谎言。
“表舅,我觉得遗诏不遗诏的没什么用,您心里想什么,还是好好告诉舅舅让他知道吧,他不会嫌弃您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嫌弃?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
“您爱信不信吧。”颜凝也懒得和他争辩这些,和傻瓜是讲不清楚的。
这两兄弟真是太离经叛道了,不过自己这种喜欢上公爹的人也没资格说别人。
但这样一来颜凝就清楚地知道,要说服荣亲王是不可能的,这就和他最初问她的问题那样,不论她有没有本事,都会豁出去护着老头子,谁来说什么都没用。
怎么办呢?眼前这个活宝劝是劝不回来了,总不能真的就把他送去冒险,由着他发疯。
颜凝眉头打结,想了又想,最后深深叹了口气,对荣亲王无奈说道:“行叭,表舅一定要去,我就陪您一起去,阵前也好阵后也好,杀敌也好逃命也好,有阿撵护着您,绝不让您少一根头发。
您养了我十多年,我也该孝顺一回,给您出点力。等打了胜仗,您拿着军功回来,再向皇上提您想要他答应的事,不是比用遗诏逼他更好?”
小颜凝笑眯眯的仰头看着荣亲王,一对梨涡忽隐忽现,把纨绔王爷看得心里一酸,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揉进怀里。
“算老子我没白养你这只小兔崽子!”
躲在别处窥视这两人的皇帝和谢阁老,见到这个结果像吃了一闷棍,气得话也说不出来。
尤其是谢景修,看着别的男人把颜凝搂得死紧死紧的,她也不推开,还笑语晏晏地反手也抱住他拍他背心,次辅大人觉得自己肝都开始绞痛了。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沉默许久,永嘉帝终于先开了口。
“阁老,老四确实是最好的人选,有颜凝在也确实可以保他毫发无伤,只要你我二人能放下私情。
天下为公,绝非杨家私物,朕与你身上都扛着江山百姓的担子啊。”
谢景修还是不说话,颜凝是女儿家,和荣亲王这满嘴脏话的糙汉岂可相提并论,他既受不了让她随军出征,也不愿与她分离片刻。
永嘉帝也不逼他,叹了口气说道:“不如这样,阁老今晚带阿撵回去,你亲自劝她,若她回转心意不再说要随军保护老四,朕绝不勉强。
如此,明日干清殿议事,阁老也请务必让老四打消出征的念头,另选什么人去,我们届时再议。”
“臣遵旨,谢皇上恩典。”这一次谢阁老躬身行礼答得飞快。
回去的马车上,谢景修一路阴沉着脸,留给他来劝颜凝的时间不多了。
但想到她刚才和荣亲王搂搂抱抱,他就不想和她说话。
颜凝看到老头子脸黑得和锅底一样,就估到他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和荣亲王说的话,说不定还看到了表舅一时心情激荡抱她的情形。
“爹爹,当初阿撵流离失所,亲戚个个都避而远之,尝尽人间冷暖,是表舅收留我,把我养大的,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谢景修直接闭上眼睛不理她,“爹爹,您别生气了,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您,可仗打完了我就会回来的嘛。爹爹,别不理我……”
颜凝抓起谢景修的手,哀声求他,可是他冷冷地把手抽了回去。
所以理所当然地,颜凝哭了。
她不敢出声,只是攥着自己袖管无声落泪。若是往常,谢景修看到她哭立时就会来哄她,可今日他视若无睹,甚至都不看她一眼。
颜凝想不出办法,越来越伤心,越来越难过,泪珠掉下来,把她穿着过年的织金孔雀云锦新衣都洇湿了。
到了谢府,谢景修自顾自下了车,吩咐让人送她回随珠玉苑,她的心几乎被他扎裂。
可是他那么生气,她连撒娇说不要的勇气也没有,只好回自己院子对着青黛大哭一场,把事情一股脑都告诉了她。
“也难怪谢老爷会那么生气,换谁谁不气呀。让你去劝人,你倒好,还把自己也搭上了,和王爷一唱一和一起闹,这不是添乱嘛。”
青黛抱着颜凝一边轻拍着安抚她一边埋冤她做事不靠谱,可颜凝也有自己的说辞。
“劝不回来的,除非皇上能下狠心把他给绑了不理他。
可是舅舅他这人,表舅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去摘了给他,对弟弟硬不下半点心肠,要不然他当皇帝的大可以说一不二,何需让我去劝呢。
也只有表舅这种脑袋有包的傻瓜还不明白,要找什么玉器遗诏。”
颜凝焉焉地回答青黛,泪水还流个不停,大过年的十分不吉利。
“那怎么办,你真的要去?”青黛也舍不得再说她什么,她担心颜凝,也担心有恩于她俩的荣亲王,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嗯,表舅去我就一定要跟去,一来要保护他,二来要看着他。
要是作妖太厉害就打晕了绑回来,除了我还有谁敢?
三来今日这事情皇上肯定会记在爹爹帐上,要是表舅真出点什么事,皇上他不会放过爹爹的。
但若我同去,皇上也算朝爹爹出了口恶气,便不至于太记恨他了。
我跟他说了不能碰表舅,他不听,我帮他亡羊补牢地灭火,救他的命,他还不念我好,还不理我,我再也不要见他了……”颜凝越说越气,刚收了点的泪水又涌出来了。
“原来是为了谢老爷。”青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你去跟他说明白,他就不会那么生气了呀。”
“不去,我生气了,不想见他!”颜凝愤愤地抹着眼泪。
“你们俩真是,都这时候了还闹,还有几天能见面说话的?
你要是去了大同边关,谁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想见也见不到了啊。”
是这样的,这就要分别了,想见也见不到了,颜凝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对青黛说:“我去找他,他再不理我,就直接把他锤死算了。”
颜凝来到匪石院的时候谢景修却不在厢房,清辉阁的灯倒亮着,也不知道老头这么晚还不睡在干嘛。
颜凝走到书房悄悄推门进去,谢景修正在书桌上埋头弄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明白他是拿着刻刀在刻章。
“爹爹……”
“坐一旁等着,再过会儿就好了。”
一听谢景修愿意和自己说话了,颜凝喜出望外,立刻乖乖坐了下来,一声不吭看着公爹手持小刀全神贯注,一刀一刀地纂刻印章。
这是一块小小的方形琥珀,烛光下通透晶莹,里面似乎还裹着什么东西,红彤彤的一小只。
他落刀全无犹豫,手指关节因为捏得太用力而泛白,瞧着不像是熟手,但却很着急。
她的目光滞留在他脸上,他用冷峻隐藏不舍,眉间有浅浅的沟壑,又拿专注掩盖担忧,只是深邃幽暗的双瞳会偷偷出卖他。
灯芯一跳,烛光无风而动,鼻梁的阴影也晃了一下,他面上明明撒了温暖的橘色,却融不掉孤灯清影的寂寥。
她走了,他的每一个夜晚都会如此刻,孤灯,孤影,无声静谧。
一个就在那里默默刻章,一个就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一点也不觉得时间难挨,反而嫌不够,最好这样天长地久。
可惜次辅大人终究还是刻完了,他把刻好的印章用小刷子刷去粉末,拿红印泥在纸上试着印了一下,颜凝凑过去看是什么字。
“凝鸣雁舒?”
“嗯,这是穿带印,你回去穿上绳子戴在身上,当我送你的饯别礼吧,仓促之间也准备不了什么更好的了。”谢景修把印面擦干净,塞到颜凝手里。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原先还对皇上的心思存疑,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有违人伦荒诞不经的念头,想不到连四王爷也……是我失策了,反倒害得你要舍身救我。”
老头果然是聪明人,颜凝的苦心并不需要她费力解释。
但她不想让他自责,凝望他双目柔声说道:“爹爹别这么说,关爹爹什么事呢。表舅对我的恩情本就该由我来还,要不是他当初收留我,指不定我现在就在哪处青楼妓馆弹琴唱曲呢,一两文银买我一晚,夜夜都得服侍不同的客人。”
“别乱说了!”谢景修听不得这话,想想都忍不了,心痛到呼吸滞涩,“我知道了,你要谢他,我也该谢他,我不拦你,你要去就去吧。”
“爹爹会等我回来吗?”颜凝看到他说这话时极力隐忍的神色,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不等还能怎样?我又走不了,难道辞官跟你一起去?”他心肝脾肺肾都在隐隐作痛,说话就很冲。
“不是还有个泉林姨母恋慕爹爹么,说不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其他人,不是一直都有人给爹爹说亲作媒的嘛。”
谢景修像看傻子一样睨视颜凝,皱眉问她:“你是不是皮又痒了找打?”
“我心里难过!我不想和爹爹分开见不到您!”
没用的小颜凝又捂着脸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