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爱新欢(上)(1/2)
次日一早,阿南心满意足,提着鞋儿先行自后窗离开。
赵灵儿梳洗一番,换了身新衣,这才开门出房。
李逍遥举目端望,见她头上结着双挂髻,鬓旁戴一朵粉红色的小花,脸上红晕淡染,更显得俏丽异常。
猛然间想起昨晚之事,心里当真是又爱又妒,忍不住便待奚落她几句。
一转念,又恐她女儿家脸上挂不住,只得作罢。
赵灵儿赧然一笑,唤使女送上热水,服侍李逍遥洗脸。
跟着捧出早点,赫然是四色小菜,又有两碗清粥、一碟素包子。
李逍遥平日里粗茶淡饭惯了,哪见过如此丰盛的早餐?
捧起碗来猛呷一口,只觉入口糯滑,清香扑鼻,不禁大赞。
赵灵儿在一旁陪着喝了碗粥,问那使女道:“曹姑姑,姥姥已起来了罢?”
那使女回道:“是。她老人家一清早便领了众人到灵月宫主坟前祭扫,吩咐待小姐起身后,同新姑爷一并去坟上相见。”
赵灵儿点点头,侧过脸来,冲李逍遥吐了吐舌尖,微微一笑。
李逍遥晓得她的意思,也是满心欢喜,瞧着那使女暗道:“你这位不知是大嫂还是大婶的婆婆,实在对不住得紧。你家那妖怪老太婆明说是教新姑爷上坟,我这假姑爷徒有虚名,却作不得数。依我看,谁他妈得了便宜,谁便上坟去罢,总之要老子打幡扮孝子,那是死也不肯的。”
须臾饭罢。
赵灵儿遣开使女,引李逍遥出了水月宫,径至荷花阵外。
二人相对而立,赵灵儿替他整一整衣衫,低声道:“逍遥哥,你治好了婶婶的病,须得早些回来。人家……人家会同姥姥商量,总要将婶婶接来同住。”
李逍遥笑道:“一个老太婆已够你逍遥哥受的,还要再加一个!咦,莫非你想要我早死,好做个风流小寡妇么?”见赵灵儿樱唇微张,神情似嗔似喜,简直说不出的娇丽可爱。
当下忍不住一把抱住,向她唇上吻去。
赵灵儿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嗔道:“你这人……这时候还有心淘气!留心给姥姥撞见!”
李逍遥吓得“啊哟”一声跳起老高,一溜烟飞跑去了。赵灵儿笑嘻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蓦地里心中一痛,那笑容登时凝住了。
却说李逍遥寻到昨日上岸之所,老远便见张四翘首立在船头,不住地东张西望,满脸都是焦急之色。
那脖子想必是抻得太久,似乎也较先前长了几分。
李逍遥笑着挥挥手,叫道:“四哥,劳你久等!"张四纵身跃下,飞一般奔至近前,气急败坏地道:“你小子!怎的一去就是这久?想吓死俺么?”上下打量一番,见李逍遥笑容满面,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裤,也不禁又惊又喜,拉着他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李子,此番可见到仙姑了?仙丹也求到手了?”
李逍遥道:“差不多算是罢,不过老妖婆也教我撞见了。唉,这一趟还真……嘻嘻,真他妈的造化!"张四眨了眨眼,见他容色和悦,语中殊无惊恐之意,心下颇有几分不信。好在一夜担惊,总算盼得安然而返,也便不再多说,催着上了船,便即解缆扬帆。
一路之上,张四不住问东问西,李逍遥早有计较,只将肚子里编好的说辞胡乱支吾。
谈谈说说,不一刻到了白家集码头。
李逍遥谢过张四,径回家中。
王小虎同他爹老王正眼巴巴地守在李大娘房中,李大娘犹自卧床不醒。
李逍遥千恩万谢,打发他父子去了,下厨烧些热水,喂李大娘服下紫金丹。
候了片时,只见她面色转红,气息也渐见粗重,李逍遥这才放下心来,眼见时辰已近晌午,寻思上楼看看。
哪知才一举步,脑中突然" 嗡" 地一声,一阵眩晕之感疾速涌将上来。
他晃了晃头,只道是昨夜睡得不稳,又多喝了几杯酒,一路奔波下来,如今酒劲发了,赶忙伸手向桌上按去。
却见那桌子微微一颤,仿佛活物一般,竟然向后退出数尺!
这一按便按了个空。
惊异之中眼前一黑,耳听"乒乓" 声响,桌上的茶杯、茶壶纷纷给手臂扫落,打得粉碎。
紧跟着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下,就此人事不省。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逍遥迷迷糊糊醒转过来。
朦胧中只听有人“咦”地一声,接着脚步声" 咚咚" 作响,耳根随之剧痛,已给人就地扯立起来。
李逍遥" 啊哟" 一声,连连呼痛,却见天已近黑,李大娘双手叉腰立在身前,怒冲冲地吼道:“逍遥!你又发哪门子疯了?半夜三更不回屋睡觉,钻进老娘房里做什么?啊哟,这……这茶壶也打烂了,你小子……”话音未落," 呼" 地一声,便闻掌风袭至。
李逍遥饶是才刚醒转,头脑中兀自昏昏沉沉,这风声也听得甚是真切,疾忙扭腰俯身,向右一躲,叫道:“慢着,慢着!”李大娘也不追击,弯腰拾起一片碎瓷,翻来覆去地看着,口中啧啧连声,显得甚是痛惜。
李逍遥心念一转,奇道:“咦,婶婶,我记得你老人家不是病在床上?怎的……怎的现下却没事了?”
李大娘" 啪" 地一声,将碎瓷掼在地下,怒道:“呸!老娘生个鬼病!生病也是教你小子气的!"李逍遥慢慢摸到桌上的火镰、火石,点亮油灯。灯光下见李大娘满脸怒容,双目却炯炯有神,端的不似有病的模样,心下不禁暗暗称奇:“这可真出了鬼了!老子明明记得,昨天晌午老太婆昏倒在灶间,洪大夫说没得治了。后来小虎那小子说道,仙灵岛上有仙姑,可以求到灵药,我便央张四送我上岛……咦,他妈的,怎的后面的事却忘得干干净净?”
李大娘见他两眼发直,一脸茫然之相,忍不住怒从心起,举手再打。李逍遥躲避不及,身上着实挨了几下,急道:“我的亲娘!天地良心,我当真有事对你老人家讲。可……可一时又记不起了。这回若再胡说八道,教我一头栽到茅坑里淹死!"李大娘“呸”了一声,骂道:“依我看,你小子事情是没有的,多半又在做什么鬼梦了。还不给老娘滚回房去!”
李逍遥转了转眼珠,一时语塞,只得咂咂嘴,上楼而去。
推门进房,一眼便见桌上端端正正摆着洪大夫给的千年老山参,心中更是大惑不解。
当下仰面而卧,肚子里嘀咕道:“嗯,老太婆生病这一节,那是万万差不了的。老子明白记得,那姓崔的苗子给了我一把槌子,一粒药丸,而后张四送我上岛……啧啧,怎的上岛之后的事,却全然记不起了?”
躺了半晌,只想得脑壳发痛。
当下一骨碌爬坐起来,无意间摸到怀中硬硬的似有一物,取出一瞧,乃是一只白瓷小瓶,内中空空如也,只泛着股淡淡的药香,正是水月宫装药的瓶子。
李逍遥此刻自然识不得,翻来覆去把玩良久,隐约觉得这瓷瓶十分紧要,定是自己极亲近之人所赠,只恨全没半点头绪。
那消失掉的记忆,便似隔着一层极薄的窗纸,朦胧中虽能窥见一丝半缕的影子,却偏偏就是难以捅破。
苦思了良久,突然间灵机一动,将怀中所揣之物尽数摸出来,摊在床上。
计有一小块碎银、几枚铜钱,同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事,内中有一只黄布小袋,却是昨日那醉道人给的什么" 灵心符".李逍遥一见这" 灵心符" ,不由失声大叫,登时想起今晚的山神庙之约。
赶忙跳起身来,取了一柄杀鸡刀、一股长绳带在身上,微一犹豫,不敢自房门径出,便循着秘道下至柴房中。
才摸黑来至饭厅,便听楼梯声响,那崔堂主当先下楼而来,身后跟着黄四同孙老七。
李逍遥见三人都是一袭黑衣短靠,杀气满脸,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弯刀,心下忍不住又惊又奇。
崔堂主几步走至近前站定,伸掌在他肩头一拍,冷笑道:“嘿嘿,小子,仙灵岛上求来的仙药,是不是挺管用哪?”
这一拍力道甚是沉重,李逍遥痛得咧了咧嘴,浑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眨眨眼道:“你……你老说的是……是什么仙药?”
崔堂主目光如电,向李逍遥匆匆一扫,跟着哈哈大笑,推门而出,道:“忘忧散当真能忘忧?哼,只怕未必。不过教人忘了不相干的事,倒也有些用处。”
黄、孙二人也是哈哈大笑,相随而出。
李逍遥呆立了片刻,猛地追出门去,低声叫道:“三位,请等一等。天都这般晚了,这是要去哪里?”
崔堂主倏地回转身形,喝道:“小子,瞧不出,你倒满喜欢多事!哼哼,若非看你还老实,昨天便赏你一粒金蚕蛊了!记住了,想活得久些,旁人的事便少打听。”
李逍遥与他目光相交,只觉心中一寒,当即不敢再问,随又暗笑道:“他妈的,天下居然会有人赞我老实,这可万万想不到了。”耳听得靴声橐橐,三人渐行渐远,隐隐传来黄四的声音道:“……那小子说定了,一更时候在码头等咱们。”
崔堂主" 嗯" 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记住,待会儿到了地头,先动手干掉这小子,然后……”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李逍遥心道:“这三只乌龟鬼鬼祟祟,不晓得是不是去做那杀人放火的勾当?姓崔的又要先干掉哪个了?这老小子先前指点我上仙灵岛,老子还当他是好人,现在想来,多半也是没安好心。呸,回头再来跟他算账!”他本是多事之人,若在平日,十九便要追上去一探究竟。
然而此刻赶着去会那醉道人,只得强抑好奇之心,回身虚掩了大门,出村上山。
这通往十里坡的路径,李逍遥一向是走得惯熟的,一路奔行,不多时上了罗刹岭。
时候已近初更,四下里寂无声息。
李逍遥行了一阵,眼见身前身后尽是幢幢的树影,犹如鬼怪一般,想到梦中罗刹女穷凶极恶的模样,心下暗自悚然,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忽听得头顶处传来" 咕咕、咕咕" 几声怪叫,却是猫头鹰的啼声。
山谷回音,霎时间便似有无数的鬼怪齐声哀鸣。
江南乡下,故老相传,猫头鹰又名姑获鸟,乃天帝之女所化,是不祥之鸟,好食人爪甲,其现身之所,往往有灾祸发生。
李逍遥闻声而惊,当即停步凝神,却又再无声息,耳中只听自家胸腔里" 突突、突突" 的心跳之声,一时间背心给汗水浸得湿漉漉地。
停了片刻,调匀了呼吸,这才又蹑足前行。
才至前面土冈处,突然一片乌云飘来,月亮恰给掩住,四下里立时伸手不见五指。
李逍遥刚待驻足,猛觉一股阴寒之气迎面扑来,其利如刃,割得肌肤隐隐生疼。
他此刻虽不能视物,也立时晓得不妙,疾忙左臂当胸护住要害,右掌一竖,正待向前击出,突然身后又是一股大力扯到,其劲如山,登时身不由己地" 噔噔噔" 连退了七八步。
跟着只听一声低叱,风响过处,眼前金光跃动,顿时云开月霁,身前倒着一只硕大的坛子。
这一连串变故突如其来,李逍遥竟未来得及吃惊。
只见那坛子黑黝黝的,足有一丈高下,坛口大如水缸,内中探出一条毛森森的巨臂,通体惨白,便如刚由巨人肩上卸下来一般,犹自抽搐不已。
坛子之旁立着一人,黄面鼠须,宽袍双髻,正是昨日向自己讨酒的道人!
此刻那道人身形笔挺,眼中精光四射,浑不似先前那般醉醺醺的模样,举手一挥,坛口已给一道黄纸符咒封住。
那巨臂顿如给人抽去了筋骨一般,只挣扎了几下,便即颓然不动。
李逍遥又惊又喜,赶忙踏上一步,叫道:“道长……”那道人一语不发地摆摆手,向前面指了指,拉着李逍遥绕过那大坛子,登冈站定。
冈下山谷里乃是密密层层的竹林,似乎未现异常。
李逍遥等了片刻,茫然向那道人看去,见他满脸凝重,神色如临大敌,心下正觉奇怪,突然一阵" 嗡嗡" 之声钻入耳中。
那“嗡嗡”声初起之时,几如蚊鸣,渐渐的自弱而强,转瞬间便已响彻山谷,直欲震天动地一般。
那道人点起手中火把,远远的只见竹林中升起一团浓烟,有如乌云也似的聚在半空。
跟着绕空一匝,直向二人扑来,速度奇快,交睫之际已至近前。
李逍遥大吃一惊,定睛细看时,那浓烟竟是一群蜂子!个个大如鸡卵,翅厚睛圆,浑身黄黑相间,布满发丝般粗细的绒毛,总有万千之数。
那道人疾喝道:“退后!”双膝半蹲,两臂如抱琵琶,一圈一推,尺许外便如凭空生出一道无形的气墙,蜂群鼓噪如潮,却再不能前行半寸。
李逍遥忙不迭向后跳开,那道人突然纵声长啸,一张口,喷出一道白光。
跟着“劈啪”之声四起,白光过处,群蜂纷纷堕地如雨,顷刻间便一扫而空。
李逍遥心中惊骇交集,月光下但见地上密密麻麻满是蜂尸,每只蜂子皆被从中劈作两半,有些一时未得便死,兀自蠕蠕而动。
当下冲上去伸足便踩,口里不住大声咒骂。
待众蜂被踩得尽死无遗,这才转身" 秃" 地拜倒在地,叫道:“道长!老神仙!多谢……多谢你老人家救命之恩。”
那道人呵呵一笑,道:“你小子运气不差,刚好我老道来得及时,否则……嘿嘿。咦,还跪着做啥?等下还有要紧的事哩。”
李逍遥爬起来掸掸衣上尘土,连连点头道:“对,对。咱们先前说好的,小人帮你老人家降妖除魔。小人言而有信,这个……这个……绝不撒赖。”
那道人也不多言,当下循路向西而行。
李逍遥紧步跟上,问道:“道长,适才要吃人的酒坛子同大马蜂,又是什么妖怪了?莫非也同那罗刹老鬼婆有甚瓜葛?”
那道人道:“这两样东西分别叫做鬼坛妖同毒王蜂,是罗刹女豢养的妖物。倘是给毒王蜂蛰了,那人便中了淫毒,一月之内若无法解毒,便要神智迷失,糊里糊涂去到十里坡,做了她的人花或花种。那鬼坛妖更是厉害,里面的鬼手一伸,人便给拉了进去,再不能出来。”
李逍遥" 啊" 地一声,惊道:“这鬼婆娘,还真是歹毒。”猛然间想起一事,又道:“道长,去年我村里有个王老爹,脖子上肿了个大黑疙瘩,足有拳头般大,一个劲地往外流脓血,莫非便是给毒王蜂蛰了?”
那道人" 哼" 了一声,道:“傻小子,自然是了。你道是生了疔疮么?”顿了一顿,问道:“……嗯,我教你带的绳索、刀子,可都带来了?”
李逍遥拍拍腰间,道:“你老人家吩咐,小人如何敢不听?都带在这里了。”
那道人满脸狐疑地侧头一瞥,道:“你小子,今天这嘴上抹了蜜糖还是怎的?哼哼,言辞谦卑,必有所图。不过我老道现下穷得叮当乱响,脚上这双破鞋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再恭维也是白费劲。”
二人一路走,一路说,片刻来到一片树林之前。
那道人四下望望,正色道:“妖孽厉害,咱们也要准备准备。”做了个手势,引着李逍遥钻进树林。
李逍遥问道:“道长,咱们到这鬼地方做什么?老鬼婆住这里么?”
那道人摇头不答,伏低了身子细细查看,半晌说道:“是这里了。”伸手道:“绳索拿来。”
李逍遥取出绳索,交到他手中,迟疑道:“道长,这……这是要……”
那道人道:“捉麂子。”轻手轻脚地布下一处绊索,而后扯了束野草,抹去绳索上沾染的气味,跟着灭掉火把,伏在一块大石之后。
李逍遥见他行动敏捷,手法纯熟,显然是个中的老手,忍不住奇道:“道长,敢情你老人家来时没用过饭?咱们捉了兔子、麂子,烤来吃么?”
那道人“呸”地一声,笑骂道:“你小子真是个吃货。……咱们捉了麂子,是另有旁的用处。那妖孽这几年残害生灵,修炼花胎魔功,道行甚是厉害,我独个儿怕也难降伏得住她。等下动起手来,全靠这麂子帮忙了。”
李逍遥更觉惊异,心想:“打架要靠麂子帮忙,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待要再问,那道人一皱眉,叱道:“别多嘴,给我老实待着。”
李逍遥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林中一时间寂静无声。
过了约莫半顿饭的工夫,李逍遥渐渐不耐烦起来,东张西望了一阵,捅捅那道人,轻声道:“道长,道长。你……你老人家左右没事,说说昨天是如何给小人托梦的罢?”
那道人斜了他一眼,挪了挪身子,缓缓道:“你小子肚子里的话还真不少。嗯,说起来那既是个梦,又不全是梦。……你从前听说过‘黄粱功’的名头罢?”
李逍遥茫然摇了摇头。
那道人咂咂嘴,似乎甚是无奈,接着道:“早先有个故事,说的是唐朝年间一位穷苦书生,小店中偶逢仙人,遂叹生平之不遇。而后仙人施展法术,于黄粱饭生熟之间,幻化出人生富贵百年,以此点拨书生的事,‘黄粱功’也由此而得名。‘黄粱功’乃是我道门中绝顶的功夫,内力修为既臻无上,可以施展出来,令对方不知不觉如堕梦魇,进入虚空之境。我昨日向你发功示警,为的是令你晓得这婆娘的厉害,可笑你尚以为是做梦。”
李逍遥" 啊哟" 一声,叫道:“如此说来,那梦里的飞剑、人花、丁香兰,都不是假的了?”
那道人" 啪" 地在他头上重重打了一记,瞪眼道:“干什么一惊一诈的?留神吓跑了麂子!……飞剑、人花自然不假,至于什么丁香兰之类,只怕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是有的。”
李逍遥痛得一缩脖子,连连道:“好厉害。”心中却道:“你老人家这一掌虽痛,却还不及我家老太婆手重,看来多半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那道人道:“哼,还有更厉害的呢。听说异门教派中有一项妖术,叫做‘回梦’ ,可以让人进入虚幻境界。那实是将时空倒转了过来,堕入术中之人,很难知晓自身己入幻境。这人如不能在幻境中达成心愿,那就永难返回了……”
李逍遥惊道:“道长,这‘回梦’ 、‘去梦’的玩意儿,既是邪门外道的功夫,你……你老人家想必不屑学它罢?”
眼见那道人点了点头,心头登时一松:“亏得这老道不会妖法,否则不小心惹了他发火,将老子送去‘糖朝’还是‘醋朝’做那落魄公子,岂不大大的糟糕?”
却见那道人依旧眼望漆黑的林际,口中喃喃地道:“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嗯,人生一世,是梦是真,这世上又能有几人晓得了……”
便在此时,只听草丛中" 泼剌" 一响,似乎套中了什么。
那道人面露喜色,连连挥手,示意李逍遥过去察看。
李逍遥钻入长草之中,突地欢声大叫:“啊哟,好了!好了!”回身向那道人道:“道长,是……是个挺肥的家伙!”那麂子给绳索套住了颈子,愈挣愈紧,不住地哀哀而鸣,叫声短促高亢,一如犬吠。
那道人叱道:“你嚷个什么?快瞧瞧是公是母!”
李逍遥原本满心欢喜,却给他抢白了一句,心中甚是恼怒,暗道:“这家伙叫得比老子还响,他妈的,你怎么又不骂它?”伸手过去摸索良久,低叫道:“是……是个带把的家伙……”冷不防给麂子重重一腿蹬在小腹,痛得" 啊哟" 一声,叫出声来。
那道人笑骂道:“你小子真是没用。”走过来瞧了瞧,又道:“阿弥陀佛,是公的没错!你带的刀子呢?快些将它杀了。”
李逍遥一惊:“什么?你……你是要小人杀……杀了它?”
那道人掸掸长袍,奇道:“自然是你动手。老道出家之人,慈悲为怀,难道你要我亲手杀生不成?……咦,你这小子笨手笨脚,别是连只鸡也没杀过罢?”
李逍遥心中有气,暗道:“不成想老子这回‘小贼撞大贼’,上了贼船了。这牛鼻子不肯杀生,却教我来顶缸。他妈的,我老人家不是出家之人,倒不必怕前怕后。”
踌躇片刻,道:“这个……说起杀鸡宰羊这等事,小人马马虎虎,多少也还会得一些。”
那道人笑道:“会便是会,怎么叫做会一些?……来,来,来,快些杀了它,将血盛在这葫芦里。”说时由腰间摸出一只葫芦,递了过来。
李逍遥接过葫芦,单膝跪倒,压住那麂子脖颈,打怀里摸出杀鸡的尖刀,虚比了一比。
他干那招猫逗狗之事,自然是老于门道,对付这活生生的麂子,毕竟却差了些手段。
当下闭起眼,咬了咬牙,那架势一如庖丁解牛,又似盲人摸象,有分教:“十年二十年老屠户,不及逍遥手段高。”跟着一狠心,刀如弯月,去似流星,猛地捅入那麂子颈旁动脉之处!
那麂子蓦地长声哀鸣,四蹄乱蹬,伤口处鲜血泉涌。
李逍遥哆哆嗦嗦凑过葫芦去,盛了满满一葫芦血,扭头却见那道人向空拜得几拜,口中喃喃祝道:“无量天尊!想我老道出家半生,怎敢妄杀生灵?你的命是教这小子取去的,冤有头,债有主,做鬼也须恩怨分明才是……”
李逍遥白着眼,只气得哭笑不得。
那道人祷祝已毕,点点头,赞道:“瞧不出,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老道这可不如你了。”
李逍遥苦笑道:“小人在家之时,日日杀鸡杀狗,杀猪杀羊,连耗子也杀过无数,杀个把麂子算得了什么?你老人家还有什么要杀的东西?索性一发交代给小人,省得零敲碎打的,谁又耐烦哩?”
那道人道:“哪有那许多要杀的?只这一只,老道也是于心不忍哩。你小子不懂上天有好生之德么?简直太也忍心!”说着话,打从衣囊内取出一根白森森的人腿骨,递与李逍遥道:“来,将这东西研碎了,一并放进葫芦里。”
李逍遥见了死人骨头,心中不由打了个突,颤声道:“这……这又是什么了?”
那道人不耐道:“这是人骨。要除那妖孽,须得用这个,方才有效。”见他脸上满是惊惧之色,忍不住笑道:“这还真是奇了!你小子活物都敢杀,如何还怕一截死人骨头?”
李逍遥道:“小人只杀畜生,可从未杀过……杀过人的。”
那道人笑道:“我晓得你从未杀过人。我教你这般做,你只管照做便是,怕个什么?”将人骨硬塞入李逍遥手中,在他肩头轻轻一搡。
李逍遥无奈,只得寻了块平整的大石,将人骨横放其上,又拾起一块圆石,奋力砸去。
那人骨年代久远,已甚为酥朽,只砸得十余下,便碎成一堆细细的骨渣。
那道人道:“成啦。”笑眯眯瞧着李逍遥将骨渣慢慢倾入葫芦,有一搭无一搭地道:“那罗刹鬼婆原是血藤成精,不知何时,同个榕树精结成了夫妻。三年前,我师兄在峨眉山撞见二人,当下用天师符将榕树精镇住,一把火烧死,却给这婆娘溜了。老道寻了她整整三年,不想却躲在这里害人。若非我来得巧,哼,你这几村的人只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唉,可怜,可怜……”说着连连摇头。
李逍遥心道:“罗刹鬼婆是株臭树藤,其实老子早就晓得。你师兄将她赶跑便算,也不斩草除根,这才多伤了无数条人命,难道不是个大大的祸首?你也不用在老子这里卖好啦。”一面收拾家伙,一面又问:“道长,小人听说这驱鬼除妖的事,黑狗血最是管用,为啥咱们倒用麂子血?”
那道人道:“说起这麂子,最爱在山上瞎刨乱拱,又喜吃血藤的茎干、种子,是以血藤便是成了精,麂子血也能克制了他们。血藤亦分公母,母藤多半较公藤粗壮,成精后最难对付。这婆娘既是母藤成精,咱们便用公麂子对付她。嘿嘿,至于这人骨头么……”咳嗽一声,又道:“麂子血味烈,那鬼婆娘隔了八丈远便能分辨得出。天下间的物事,以人骨死气最重,那死人味是她闻惯了的,血中搀了人骨,自然不虞给她发觉。我辈剑客,一生除妖太多,也不能亲自动手取血,这才请你相助。唉,若非那妖孽这些年修炼魔法,功力大增,我又怎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李逍遥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大是佩服,竖起拇指赞道:“道长,你老人家果然不似先前那几个骗钱的和尚,着实有些手段。”
那道人瞪了瞪眼道:“呸,原来你小子到这时方才信我?……行了,少说废话了,咱们这便动手除妖去罢。”摆一摆手,当先领路,出了树林。
眼见月明如鉴,清光四射,时候已近二更。
那道人向李逍遥道:“前头尚有三、四里山路,咱们须走快些。”伸手扣住李逍遥的腰带,猛力一提,跟着展开提纵之术向前疾驰。
李逍遥只闻耳旁风声呼呼,那道人几如足不点地一般,携着自己时而高蹿,时而地跃,须臾便到得山神庙前。
那道人停步四顾,而后向北一指,低声道:“你瞧,那边有座石洞,便是那婆娘的老巢。你不必担心,现下正是她炼气的时辰,咱们小心布置,谅她也觉察不得。”
李逍遥循声望去,果见北面崖下黑漆漆地,似是一处山洞。
那洞半隐在长草之中,月光不及,瞧来一派森然。
李逍遥事到临头,才觉心中油然生出一阵寒意,双腿竟不禁地瑟瑟发抖。
那道人向他斜睨了一眼,笑道:“你小子枉练过几日武,却这般胆小如鼠!放心罢,有老道在这此,那婆娘又怎能伤你?”
李逍遥生平最气的是人家瞧他不起,当下一握拳,道:“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个疤,我又怕的什么?……你老人家吩咐罢,咱们如何动手?”
那道人" 嘿" 地一声,赞道:“这才像样……你放心,老道云游天下二十年,降妖捉怪便没一千,也有八百,还从不曾失手过哩。”
取过李逍遥手中的葫芦,轻轻晃了几晃,除下塞子,压低声音道:“等下我一出声招呼,那婆娘便要冲出洞来,你伏在石洞的左首,那时将麂子血泼在她身上,便算大功一件。可是有一节要千万记住,任何时候均不能出手相助,否则反坏我大事。”
李逍遥接过葫芦,重重点了点头,心中却道:“老子一碗臭血泼在老鬼婆身上,这道梁子便算是结下了,今后再没半分退路。你老人家总不会先前吹牛皮,说大话罢?那可真害死老子了!"二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摸将过去,分头按位站定。李逍遥向洞中张了张,见内中漆黑一片,也不晓得罗刹女此刻是躺是坐,只听得自家" 扑通、扑通" 的心跳之声,连大气也不敢吐一口。
那道人招了招手,口中忽地发出 "嗡嗡" 之声,听来便同毒王蜂所发一般无二。
须臾,洞内传出一阵" 悉悉索索" 的声响,跟着微风掠过,一条影子自洞中如飞窜出。
这刹那之间也瞧不清面目,李逍遥但见此人长发披散,身形婀娜,依稀便是梦中罗刹女的模样。
当下大叫声中挥臂抖手,一蓬血向着那人兜头淋去。
那人蓦闻风声,勃然长啸,身形一偏之下,麂子血便淋了个空,跟着身形骤然疾转,双掌向着李逍遥平平推出。
李逍遥只觉胸口一窒,心头暗叫不好。
那人出手奇快,情急之下已是无可闪避,赶忙一式‘春风拂槛’,双掌交互递出。
但听“波”的一声闷响,手中的葫芦在两股大力挤压之下,压得粉碎,漫天血雨洒了个彻头彻脸。
转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汹涌而至,登时神智糊涂,仰天跌倒,晕了过去。
昏沉之中,只觉头顶百汇穴有一股热流源源注入,顺着全身经脉循环游走,直贯进四肢百骸之间,每道骨缝里都给烘得暖洋洋的,当真说不出的受用。
过了良久,李逍遥茫然张目。
那道人正在头顶上方笑眯眯瞧着,见他醒过来,说道:“唉,你小子真不中用,只给人家轻轻推了这么一下,便赶忙倒地装死,呵呵,成什么样子?”
李逍遥一惊而起,叫道:“啊哟,糟糕!老……老鬼婆……”眼光一扫,见身后丈许处的树上缚着一人,不是罗刹女又是哪个?
这一喜当真非同小可,一把攥住那道人的左臂,叫道:“道长,原来你老人家已……已大功告成了。”
那道人笑着点点头,道:“嗯,也多亏你受了她一掌。葫芦打碎之后,这妖孽被血泼中,法力大减,现下给我用天师符镇住,再也作孽不得了。”
李逍遥听闻罗刹女再不能逞凶,心神大定,当下走近几步,借着淡淡的月光看去。
一看之下,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但见她头发蓬散,面色惨白,双臂已是齐肩而断,满身尽是血污,胸前尚印着一枚道符。
罗刹女晃了晃头,切齿骂道:“臭小子,你好不要脸!老娘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快给老娘滚远些!”“呸” 地一声,一口口水向李逍遥面门啐去。
李逍遥闪身避开,见她亮着白森森的两排利齿,不禁吓得连连后退,叫道:“啊哟,道长,快……快些想个法子,弄死这鬼婆娘。他妈的,你死到临头还敢发凶,可见平日了。”
那道人大步上前,眼中精光暴射,戟指喝道:“妖孽!你数年间害了多少人命?如今到此地步,还要再逞凶么?”
罗刹女目光转向那道人,恨声道:“害人?我夫有何过错?剑圣老贼非要杀他不可?又是谁迫得我来这里伤人?哼,说起来这许多命案,还不是由你蜀山派而起!”
那道人道:“鬼怪妖孽,人人得而诛之。你杀人无算,却将罪名推到我蜀山派身上,真真可笑。你道天下有人肯信么?”
罗刹女“呸”地一声,冷笑道:“好威风哪。你这杂毛活了几十岁,还辨不清好人坏人么?夫君怕我伤人,怜我艰辛,舍身助我修行,活了多少条人命?那还不是功德无量的事情?自结为夫妻三百年来,我二人从未伤过一条人命,这又与人何异?若非丈夫平白给你师兄那老贼杀了,我又怎会伤害这许多人命?”
她每说一句,那道人脸上怒气便增得一分,待到话毕,勃然道:“无知妖孽,胡说八道!谁与你争这口舌之长?”手腕一翻,一道灵符平平飞出,印在罗刹女额头之上。
罗刹女通身一震,跟着便嘶声惨呼,身躯不住扭来扭去,似是痛苦异常。
那道人须发皆张,喝道:“孽障!这百多条人命,老道如今一发与你兑了罢!”陡然间并指虚点,一道白芒自口中激射而出,罗刹女惨叫声中,那白芒已穿胸而过,身躯只抽搐得几下,便如秋花般委顿于地,渐渐化作了一段枯藤。
李逍遥看得咋舌不已,却见那道人点燃了火把,矮身钻入洞中。
他进洞之后,片刻即出,提起罗刹女的原身,说道:“走罢。”转身向东而行。
李逍遥愣了愣神,这才快步赶上。
二人一前一后,循路来至后山。
月光下但见谷中生满高大的红花,皆是花朵低垂,纹丝不动,四下一片死寂。
李逍遥回想梦中所见,晓得这一株株鲜花便是一个个女子,不由得毛发皆竖。
那道人将罗刹女原身丢入花海,再命李逍遥收集些枯枝败叶,堆于花海上风处,取出火折子点燃,顷刻间火光冲天而起。
李逍遥惊道:“道长,你老人家神通广大,何不施展法术,救救这些人?”那道人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李逍遥知他意思,也觉心下凄然,咂了咂嘴,突然叫道:“啊哟,不好!先前还有个花种住在这里,怎的却不见他出来?”那道人依旧缓缓摇头。
山风呼啸,火光映照得二人须发皆赤,身后的影子随着火势时隐时现,一如魔怪般张牙舞爪。
那道人默然凝注着人花一株接一株给烈火吞噬,眉宇间若有萧然之意,李逍遥虽怀满腹疑团,这时亦不敢多言。
过得良久,那道人忽地一转身,厉声道:“小子,这妖孽数年间害死百人,老道为救天下苍生,这才取了她性命。依你说该是不该?”
李逍遥微一迟疑,道:“这个……自然该杀得紧。道长,老鬼婆死有余辜,她临死前胡说八道,你老人家不必理会。”那道人谓然不语。
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火势渐熄。那道人一摆手,道:“随我来。”领着李逍遥原路而返,回至山神庙前。
十里坡经罗刹女为祸多年,那山神庙早已破败不堪,四下蒿草丛生,狐兔乱蹿。
二人相对立于庙前,那道人微笑道:“小子,我瞧你武功已具根基,资质也还勉强过得去,只是苦无名师指点,颇有点可惜。……我问你,先前老道答应要与你切磋几手功夫,你现下可还愿意?”
李逍遥喜不自胜,“扑”地跪倒在地,连声道:“愿意,愿意!小人愿意之极!小人这就拜你老人家为师。”说着话连连磕头。
那道人“啊哟”一声,闪在一旁,大袖无风自扬,李逍遥顿觉一股大力将自己缓缓托起。
只听那道人笑道:“这可不敢当。你小子不是我辈中人,这拜师之事,咱们免谈。不过瞧在你帮老道除妖的份上,可以传你几手功夫。”顿了顿又道:“站好了!……嗯,老道先问问你,你一个年轻后生,讲打架,却比不过我一个老头子,这是什么缘故?”
李逍遥拍拍衣上尘土,垂手道:“你老人家天生英才,弟子又怎能打得过?”
那道人呵呵笑道:“咦,先前倒瞧不出,你小子原来是个马屁精。……我问你,昨天你同我过了几招,可曾发觉有何异常之处?”
李逍遥陪笑道:“过招二字,弟子怎么敢当?那不过是……不过是……”
那道人一挥手,喝道:“少废话了!”
李逍遥忙道:“是,是。你老人家力气过人,出手也比弟子快得多,弟子只觉处处都要受治于你,还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
那道人笑道:“嗯,你小子还有几分头脑,倒也并非一无所长。”神色之间,颇有几分嘉许之意。
接着又道:“先前的师父并未传授你吐纳炼气之术,是不是?”
李逍遥摇了摇头,道:“拳脚、刀剑功夫,先前的师父倒教了几样。”
那道人道:“你拳脚上的功夫,老道是见识过了,现下便使几招剑法来瞧瞧罢。”
李逍遥依言取下背上木剑,搔搔头道:“弟子练得不好,你老人家莫要笑话。" 说着话,拉开架势,将林木匠所传的“水月剑法”自起手之式‘残云偎树’始,一招一招演将下来,直到最后一式‘雨过花红’而止。跟着敛气收势,向那道人拜了两拜,道:“请师父指点。”
那道人打个哈欠,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道:“剑为兵家之祖,习剑之人首要的是持之以恒,其次须得练气凝神,心如止水。你这剑法涵蓄内敛,孕有无穷的后招,也尽算得是上乘了……”随手拾起一根断枝,手腕一抖,斜斜刺向李逍遥小腹,喝道:“出招!”
李逍遥微一错愕,随即醒悟他这是要考较自己的功夫。
见他出手并不十分迅疾,似乎尽可抵挡得住,赶忙使了一招" 巨石苍生" ,自下而上削向他手腕,心道:“老子手上拿的木剑,便是戳中了,那也伤他不得。”
哪知那道人手腕忽地一振,剑招去势不改,而树枝前端竟倏然变了方位,径挑他左肩。
李逍遥" 啊哟" 一声,吃了一惊,总算变招尚快,足尖轻点,身躯侧转,避了开去。
跟着便听" 嗤嗤" 声不绝于耳,背心上接连微痛,刹那之间,已不知给他刺中了多少下。
李逍遥虽晓得他厉害,但万料不到自己竟一招之下,便即落败,当场呆了一呆,心中实是又惊又喜,欢声道:“师父!你老人家这一招剑法当真神奇,不知有什么名堂?快……快说给弟子听听。”
那道人笑道:“呸,哪个是你师父?嗯,你小子悟性倒也不低,能自行将所学的功夫加以变化,这一下闪得委实不错。”"嗤" 地一声,将手中树枝远远甩出,仰天缓缓说道:“练武之途,有外而内与内而外两种。我适才能令剑尖所刺的方位随意变化,乃是内劲灌注于木棍之中的缘故。你想一想,我手中拿的若是精钢软剑一类东西,岂不更加容易?剑为内家兵器,招数虽精,若无内力相辅,那也必定不伦不类,成不了气候。你学的剑法已足够用了,又何必求我再教?……这样罢,我传你一种打坐炼气之法,今后若能勤加修习,嘿,这剑法么,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了。”
说着话一摆手,引着李逍遥走至庙门前,二人于石阶上相对坐下。
那道人见李逍遥眼中微露茫然之色,微笑道:“还不懂么?”侧过头想了想,问道:“我瞧你练武已有一段时日,那么三百斤的木材,自然能举得起了?”
李逍遥点头道:“小菜一碟。”
那道人又道:“若是千斤的巨木呢?”
李逍遥吐了吐舌头,摇头道:“那可万万不成了。”
那道人道:“千斤的巨木,你便举它不起……嗯,我再问你,若是将木头放入水中,那又怎样?”
李逍遥一怔,眼珠连转了数转,突地拍手叫道:“啊,是了,我晓得了!先前你老人家同弟子抢夺酒壶之时,弟子毫无还手之力,这回又……又……原来全是修炼内功的缘故!”
那道人撇撇嘴道:“不容易,你老人家总算懂了。……你再想一想,巨木浮于水,不单不会将你向下压去,反能载得你向上浮起,这又是什么道理?呵呵,所以说内劲若水,水能承载万物。炼好了内功,别说真剑,便是你这木剑也用不到了。”见李逍遥依旧一头雾水的样子,又道:“适才我以飞剑除妖,你也见了罢?待我传了你修习内功、锻炼飞剑的法门,还要那劳什子剑做什么?”
李逍遥" 啊" 地一声,顿时喜得眉飞色舞,咧着嘴说不出话来,暗暗掐了一把大腿,心道:“他妈的,这可不是在做梦罢?他……他当真要教老子飞剑了!”
当下那道人命李逍遥盘膝坐定,传了习练内功的口诀,以及内功有成后,如何驾驭飞剑之法。
他一俟讲到练功心法,便收起戏谑之态,不再调笑,但有李逍遥不解之处,无不悉心指点。
待诸般口诀、要旨一一传授完毕,这才显露出笑容。
李逍遥依照口诀,将内息缓缓运转数遍,突然嘻嘻一笑,问道:“师……师……道长,弟子先前听你老人家自称蜀山派的……的高手,是不是?”
那道人点点头。
李逍遥又道:“咱们蜀山派的飞剑,怎的……嘻嘻,怎的偏偏要从鼻子里进去、嘴里出来?那不是多少有些……有些恶心?”
那道人闻言一怔,随即瞪眼骂道:“放屁!你算什么蜀山派弟子?飞剑每日在丹田中修炼,鼻窍只是它进出之所,又有何恶心了?……咦?”伸指拨开他上眼皮,仔细瞧了瞧,奇道:“……只一天不见,你小子怎的便中了人家暗算?啧,啧,居然连灵心符也不顶用。”
李逍遥一惊之下,满脸的笑容立时凝住,颤声道:“怎……怎会中了暗算?厉不厉害?师……师父,你……你老人家法力无边,定有法子救我,对不对?”
那道人笑道:“呸,呸,呸,贪生怕死的东西!……坐好了,我助你逼毒出来。”待李逍遥摆定了姿势,盘腿坐于他身后,双掌抵在他腰背之间。
李逍遥心下忐忑了片刻,默念口诀,腰间一道热流缓缓涌入体内,周身如沐春风,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不知不觉间,已是神游物外。
蓦地里脑中灵光一闪,不觉失声大叫,通身上下汗落如雨。
那道人晓得逼毒见效,随即收了功,问其缘故。
原来李逍遥得那道人相助,将体内的‘忘忧散’之毒逼出,立时记起了仙灵岛上所历种种。当下不敢隐瞒,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那道人饶有兴趣地听罢,又沉吟片刻,问道:“你如今欲待怎的?”
李逍遥搔搔头,道:“弟子想请师父帮忙,捉住那姓崔的……”
那道人不待他说毕,连连摇手道:“咱们已是有言在先,我可不算你的师父。……嗯,这桩事情怕不那么简单,老道可没闲工夫陪你,你还是好自为之罢。”说着话,由怀里摸出三枚道符,塞在李逍遥手中,道:“这三张天师符,你要妥为保藏。今后若遇见什么妖魔鬼怪,只须将内力灌入符内掷出,当可将之剪除。”
李逍遥还待再说,那道人已拍了拍他的肩头,站起身来。
此刻天光近晓,曙色四起,山风却刮得愈劲了。
那道人取出酒葫芦,“砰”地一声拍去嘴子,便即当风痛饮,须臾一尽。
李逍遥瞠目而视,但听他突地纵声长啸,啸声中饱含萧索之意,随着一股浑厚的内力绵绵推送之下,转瞬间声闻十里。
那道人长啸过后,哈哈大笑,一拍手,张口吐出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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