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因缘(2/2)
岂止是不错?
以江听涛的年龄修为,纵眼江湖也是绝顶之姿,各大名门最优秀的子弟都得往后靠靠,但这句不错是洛清诗给出的评价,那便是相当不错了。
故而江听涛并不觉得她的评语又任何不妥,只是心头剧震,原来方才的暖流不是朦胧中的错觉,竟是义弟母亲的手段,可这已经好了大半的身体?
仅靠渡气疗伤便能如此?
传闻或许还是保守了些,江听涛如是想着。
不愿再现丑态令义弟母亲看轻,江听涛揣着惊骇再度恭敬行礼道:“有劳前辈纡尊降贵施救,晚生在此谢过。”
过分的客套令洛清诗有些反感,但碍于宝贝儿子的情面也不便点破,只是轻声道:“你的伤本不严重,是为了救我的胜雪强行提元赶路才导致加剧,于理我该救你。你是胜雪的兄弟,他时常和我念你的好,想来他出门在外蒙你关照良多,于情我更该救你,多余的客套便免了吧。”
传闻中拒人千里的冰霜仙子言谈中对他颇为亲昵,江听涛感动之下又行一礼道:“谨遵前辈教诲!”
洛清诗见他仍旧一幅酸腐书生作态,简直要被气笑,她背过身无奈翻了个白眼,接着说道:“到家里喝杯茶吧,我还有话要问你,切记跟着我的脚步走,莫要踏错。”话毕便往小院走去,身后江听涛将她的话牢记在心,仔细观察着她的步数,有样学样的跟上去了。
……
“君天宫?这群不知死的畜生!”
空灵甜美的音色,说出的话语几欲将空气冻结,江听涛眼见洛清诗将手中茶盏纂成齑粉,感受着充斥空间的杀气凝成实质,如万千钢针刺破肌肤!
怎样的尸山血海才能成就这等可怖的杀气?
江听涛无暇思考,此刻他能维持意识清醒已是不易了。
见江听涛勉力抵挡自己释放的杀气,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洛清诗眉宇柔和稍许,充斥周遭的杀气也随之消逝,她自嘲道:“做姑娘时的臭脾气,原以为生养胜雪后改了许多,看来还是本性难移……你无恙否?”
地狱天堂只在转瞬,杀气消失的刹那,江听涛如同自梦魇中挣扎脱身,他抹去额前汗,挤出一抹憨笑说道:“无妨无妨,都赖晚生定力不够,哈哈……听前辈的语气,莫非您知晓君天宫?”洛清诗并无兴致详细解释,淡淡道:“偶有听闻,你接着说吧。”
“晚生倾力之下仍是奈何无法摆脱那八王尊,就在胜雪即将遇险之际,一名女子踏着竹筏逆流而来……”
江听涛娓娓道来后,洛清诗抿着嘴若有所思,江听涛认为她在考虑君天宫取血的动机,遂说道:“胜雪体内之血能够快速愈合伤口,引得君天宫垂涎倒也合理,可他们仅是取血,而非擒捉……真龙宝血究竟蕴藏何等奥秘,前辈若是知晓,或能窥得君天宫动机之一二。”
洛清诗目光一凛,正色道:“我亦不知胜雪的血竟有这样的神妙,但此事你务必烂在肚子里!”
“但请宽心,晚生不是蠢辈,可君天宫的目的无从推敲,胜雪今后……”
“此事毋虑,天下间没有人能在我身边伤害胜雪,那君天宫暂且由他,今后他们在武林中的动作,但凡被我察觉,便是清算的日子!只是我多年不涉江湖,君天宫的消息还需你多留意。”
江听涛胸脯拍的砰砰响,信誓旦旦道:“晚生在江湖上朋友不少,亦有几分薄面,但有风吹草动定会第一时间通报!”
“对了,方才你说那女子也姓风,还对胜雪颇为亲昵,这是何故?”这个问题,早在江听涛提及风云梦之时,洛清诗就不吐不快了,只是江听涛一心想要和她探究君天宫的目的,没有机会发问罢了。
江听涛闻之一愣,没想到洛清诗会在意这种事,他调侃道:“您家胜雪神秀俊美仪态翩翩,那女子心生好感也是正常,至于胜雪愿意被她亲近,还是一会您亲自问他吧。”
洛清诗挤出一抹微笑,令自己看起来亲和些,她轻声道:“那他们是怎么个亲近法?”
“她捏胜雪脸蛋来着……”
“还有呢?”
“胜雪说她像母亲一样待他好。”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洛清诗强忍着拍碎桌子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的笑骂道:“这臭小子,在外面到处认娘么?也不怕臊!”
“唉!认娘嘛,晚生只晓得这一次,倒是很多人想认他做相公哩!”
“有这事?”
“但凡他在大街上抛头露面,什么大姑娘小嫂子甚至半老徐娘都够着脖子看他,胆子大些的甚至上来送香囊锦帕……”江听涛见洛清诗笑的欢实,以为她得意于儿子的魅力,又调侃道:“依晚生看,您还是替他早觅良人成婚,然后在衣服上纹四个大字——有妇之夫!免得走哪都被惦记,哈哈哈……”
能和清诗仙子谈笑风生,这是怎样的殊荣?
江听涛有些得意忘形。
出道这些年他周旋于各方势力,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到哪都是如鱼得水,只是这一次他号错了脉。
只见洛清诗笑容凝固,她板着脸语气寡淡说道:“很好笑吗?”
江听涛登时收敛神态,他微微低头,正襟危坐,像是犯了错的学童面准备迎接教书先生的惩罚,虽然他不懂错哪了。
“这个……这……不……不好笑。”
“你这一身泥污血渍都是被胜雪所累,可家里连合适你换洗的衣服都没,实在惭愧。”
对话的节奏被强行改变,是洛清诗性格使然,也是身为强者的权力。
转变的目的江听涛自然知晓,他识趣的拱手道:“岂敢再多叨扰?晚生这便去城中赁马,日落前怎么着也回去了。”
“这怎么好意思,你不辞辛苦将胜雪送回,怎么着也吃过晚饭再说。”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客套间洛清诗已把江听涛送出了迷阵外,江听涛行过告别礼后转身欲走,突地想到一事,他回身说道:“关于君天宫之事尚有遗漏。”洛清诗点头示意,他继续道:“八王尊与晚生交手时曾一口道出家父名号。”洛清诗闻言眸光一凛,问道:“哦?君天宫识得令尊?这倒确是有用的信息”
江听涛解释道:“家父单名山,号如画先生,在剑道上也颇有造诣,但他出道较晚又淡泊名利,故而在江湖上鲜有人知江山如画是我的父亲。家父已于十六年前故去,他与君天宫断无瓜葛,只是不知八王尊如何晓得我们父子的关系。”
“你竟是”剑雅“的儿子!而且……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何缘故?”洛清诗面露唏嘘,心中惋惜不已,料不到世间的因缘际会竟是如此巧合。
昔年最珍惜的对手,若干年后他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成为了结义兄弟,而他却已落幕多年了。
被问起父亲的死因,江听涛的双拳无意识紧握,骨节之间噼啪作响,他沉声道:“被恶贼所杀!”
洛清诗惊疑:“这怎可能?以令尊的实力,十六年前的武林,各大门派中或有人能胜他几招,但绝无人能杀他?即便是有个把不出世的前辈高人,可他又有什么理由去针对令尊?”
“十六年前的九月初二,家父外出练剑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像是生了场大病,问他也不说。两日后的下午三个恶贼闯入家中,家父提前察觉令我躲到柴堆,他格杀两人后气力不济,被使双拐那人洞穿了胸膛,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不堪回首的往事,江听涛背负十六年的滔天之恨,令洛清诗心中泛起惊浪,她暗忖道:“十六年前?不就是万康六年!九月初二不正是她与江山决斗的日子!竟是我间接害死了他的父亲!”还有那凶手使的兵器,一对双拐令洛清诗又想起一桩往事,也是她能找上江山的根本原因,那个雾中阁的杀手!
她不安的问道:“使双拐的人有什么特征吗?”
江听涛恨声道:“有!他左手的食指是断的!他模样身形皆普通,唯有这个特点!我纵死也不会忘记!只可惜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一直毫无音讯!”
听罢,洛清诗已经将一切串联,正是那雾中阁的杀手利用她好战的性格故意在她面前显露被江山造成的剑伤,引诱她前去寻找江山比斗,江山重伤后他便趁虚而入,几乎可以说是她害死了江山!
故人之子,爱儿义兄,也是在她阴差阳错之下背上血海深仇的可怜人,惭愧、怜悯、担忧,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洛清诗幽幽一叹,柔声道:“这些年你都怎么过来的?你母亲呢?”
早在十六年前那场比斗,江山使出“倩兮”三式之后,洛清诗便从剑意中知晓他的妻子与他分别了,当下一问,情不自禁有之,探究亦有之。
“家父将我藏起来前曾说若他不测,便拿着家里的一对耳环去寻我母亲。后来辗转月余我终于找到母亲,她随我回家,教我武功,督促我读书,十七岁我高中状元,她同年病逝。”提起母亲,江听涛眼中的怒火变成黯然和歉疚,他欠父亲,更欠母亲。
察觉道洛清诗眼中疑惑,江听涛面露苦涩,解释道:“前辈是在好奇我的母亲吧?其实我并非他们的亲生儿子,当年我的亲生父亲被仇家追杀,是父亲用他同样在襁褓中的亲儿与我调换,而母亲也因此伤心离开,该死的一直是我!直到我找到母亲才知道真相,也知道她为什么才二十六岁就白了头发……”
“剑染愁情离歌苦,青山雪飘现白头……”洛清诗喃喃念着,眼角珠泪划过,她不敢想象一个母亲失去儿子该是何等的悲痛!
易地而处,她自问做不到像名为倩兮的女子那样,抚养几乎可以说是杀子仇人的江听涛长大。
一切都明了,江听涛所背负的,还有“倩兮”终式的真正含义。
回过神时,江听涛早已再次道别,他的背影已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