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参商相会 情真意切(2/2)
这些人不明就里,吴征不责怪他们,只目视前方,顺着家丁们引出的道路穿过前院,直入中庭。
陆家富甲一方,与吴征的简居不同,陆府占地极大,中庭处是主人赏玩的花园。
抬眼看去,奇花茵草满地,内有曲径通幽,小径旁柳汀烟渚,一直向远处延伸遮挡了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小桥流水,烟柳风丝拂岸斜。
打造这座花园的主人,似乎想让所有在这里游玩的人们多多欣赏眼前所见的一切,不要浪费了精心设计的美景。
但对于久经战阵的陷阵营而言,眼前如梦如幻的庄园让他们打了个寒噤。
在那风帘翠幕,烟柳画桥的悠然处似乎杀机阵阵,云锁嫩黄,风吹残蒂的仙乡里兵锋暗藏。
吴征苦笑了一下,回头向将士们道:“都小心些。”
“这里……”将士们狐疑间,就见吴征的苦笑忽然变成了出神时唤起甜蜜回忆的笑容。
韩铁衣道:“陆家精擅幻阵,我们正在陆府的护庄大阵前。呵呵,拜你们吴公子所赐,今天的阵法恐怕难上加难……”
“脚都给我老实放在石板路上,别踩到两旁花花草草,命就能保住。”吴征嘱咐了一句,陆老爷又不是来要命的,相应的机关自然不会开启。
至于吴征的微笑,当然是想起了与陆菲嫣的情缘初启……那一年在江州郊外,一座富丽堂皇的荒园外,吴征受困于迷途幻阵之内不得出,若不是陆菲嫣赶来,当时可能会被活活困死在林子里。
之后两人并肩走入那座荒园,经历了一场濒死的凶险,也开启了两人之间梦境一般的情缘。
陆菲嫣能轻而易举地破去青城派的迷途幻阵,自是因为家学渊源,陆府的护庄大阵绝不简单。
好在陆玉山的本意是看一看吴征到底待陆菲嫣有多真心,会不会遇难而退。
陆玉山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当年陆菲嫣初嫁顾不凡时,若也用这种方法来考验,或许不会有那一段惨淡的婚姻。
远远隐在一处小楼,陆玉山看着没有丝毫犹豫就准备入内的吴征,暗思就算吴征真的有办法破阵,今后总会更加珍惜陆菲嫣,不会再冷落于她了吧。
吴征深吸了口气,踏上深入庭院的石子路。
陆家的护庄大阵当然不是万无一失,若是陷阵营全营到此,只需和甲持盾,一路遇山开山,遇草开路,纵有损伤,总能破得大阵。
吴征总不能来了一顿瞎搞,将园子破坏得乱七八糟?
他只有老老实实地从阵法里走出去,才可能赢得陆玉山的认可。
陆府吴征不是第一次来,但是这园子的摆设过一段就换个样,大阵里的机关设计十分精巧,下面可以随时推动更改,再重新盖上茵草,千变万化,层出不穷。
吴征实无把握能走出幻阵,但有些事不能不做。
确实如陆玉山所想,吴征把此事当做从前遭逢的最大危难,需要拼命一样全力以赴地对待!
石子路入口宽阔,五人并排行走也不在话下,但是转过两个弯,就变得狭窄起来,三人行走还得一前两后,否则就要踩到路旁的草丛。
倒不是石子路变得狭窄,而是头顶上倒垂而下的柳枝占据了近半道路。
如是寻常访客,自可分花拂柳而行,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是陷阵营的将士跟在吴征身后战战兢兢,韩铁衣也不断提醒大家小心在意,这些旖旎的柳枝倒像恶魔的发丝,连沾都不敢沾一下。
“不用太过小心了,陆老爷没有伤我们的意思。”吴征走了一段,回身说道。
他抬头看了看两旁越发高大浓密的树木,道:“我们得凭本事从这里走出去了……”
树木的设计摆放精巧中带着诡异,小径弯弯曲曲,分岔极多,很快就让人迷失了方向,陆老爷手下留情,致命的机关全都没打开,只是要把吴征等人都困在这里。
还是在大白天,树木的遮挡让人看不清日头,要是黑夜有什么贼人潜进来,只能有来无回。
吴征从怀里取出纸和一只炭笔,在右上角画了个十字,又在一竖的上方画了个箭头,写下北字!
然后又丫丫叉叉地画了几道。
忘年僧靠上前来看吴征一笔一笔画得甚是谨慎,赞道:“大人的画工了得,笔走竹枝之形,用墨既焦且润,力足含气,形神皆满,极具草木绘画中枯与瘦之神韵!依贫僧看已可登大雅之堂。”
吴征认真画了十余道线,回头啧道:“我画的是咱们来时走过看过的路径!”
“这里还要偏东些许,这条道应当再长些,这样差不多,你看呢?”忘年僧尴尬之际,韩铁衣指了指一条路径,与吴征一同商议,见陷阵营将士们大惑不解,道:“幻阵和我们军中战阵截然不同。还好,今日我们只消走得出去就行,最好的办法就是画一张巨细靡遗的全图出来。就算一百遍一千遍地走错,总会把正确的那条道给探出来。”
“原来如此,将军与公子英雄所见略同。”于右峥立时明白,吩咐众人道:“脑子灵光些的,也跟着一同记忆!”
陆府的幻阵不知是多少代人心血凝聚,布下的迷阵阴阳相间,颠倒乾坤。
小径四通八达,扶柳围于外,此时四面看去像烟锁迷城。
迷城中却是无数的花树,放眼望去五光十色,异彩缤纷,且幽深似不见底,若是为景致所迷,不一会那股深邃感就会让人头晕眼花。
若没有陆府的人引路,进入此处便像进了一个大大的迷宫。
本来就是隔开前院与后院的花园,后院都是内府人居住,外人本就不该进来。
虽然遍地绿草如茵,像厚厚的软垫子,吴征等人也不敢上前躺一躺,歇一歇——平日这些地方遍布机关,平白无故地进去,与败了有何不同。
吴征记忆着方位,一点一滴地延展着手中的全图。
韩铁衣跟在他身边,及时做着修正。
在外人看来,这群人就像无头苍蝇,东走走,西走走,不时地走进死路。
但丫丫叉叉的道路,随着多人协力记忆,在图纸上慢慢成型……
府外的茶楼里,吴府的女眷们齐聚于此。居高临下看去,偶尔能瞧见吴征一行人在荫荫绿树中露出的身形。
“陆老爷是不肯轻易放征儿过去了,要不要回去备点饭菜?我看哪,这亲今日是娶不成了。”祝雅瞳轻笑道:“还想着我们进去帮忙把菲菲给偷出来,看来陆老爷已经认命,这时候怎么都要顺着他的意思,把他的面子多多照顾些,再去偷人可就太欺负人了些。”
“是个好办法,总是表明下我们府上的态度,陆老爷也好放心让陆姐姐嫁过来。盼儿也不能总在那里饿着。”韩归雁立刻起身向赵立春吩咐道:“备下好酒好菜,恭恭敬敬地送到陆府门口去,就说给咱们老爷的。另外给顾小姐也备一份,挑她最喜欢吃的!”
“这些幻阵……真叫人难以看清……”居高临下尚且看不出任何条理,冷月玦啧啧称奇道:“就陆姐姐待吴郎心窝子都能掏出来,从前没给他说过?”
“陆家的家学,陆姐姐也不好说出来吧。”柔惜雪好像已习惯了按入府的顺序排大小,随口就叫姐姐。
她精研天下武学,目光锐利独到也看不出其中的门路,但她对幻阵也有极深的研究,道:“就算说过了也没用,陆府的幻阵精深,千变万化,除非能摸清其中的术数之理,否则只消一个变化,外人看来又是一个全新的幻阵。”
“看来不花个三五天把每一条小径都摸清,是出不来啰……”倪妙筠担忧地摇摇头,又忍不住笑道:“咱们老爷娶个亲,总是那么难。”
“谁让他就爱惹麻烦!”韩归雁想起往事,当年刚刚知道吴征惹上了陆菲嫣还在生气,居然又多了个冷月玦,那是又恼又怕,差点没给这惹祸精活活气死。
女郎撅了撅唇,与瞿羽湘对视一眼,哼了一声。
“我们呢?是都在这里,还是回府上去等?”玉笼烟看日头都已过了中天,短时间内事情办不妥,府上还在等着迎亲总要提前做些安排。
“我回一趟府上吧。”栾采晴起身道:“这里看着无聊,我回去找些事情做回头就来。林锦儿呢?她在府上原本准备迎亲,现下也没事可做,要不要我一道把她喊过来?”
“也成,我们晚上就住在酒楼里。”祝雅瞳扫了一眼街上的花轿,道:“我们一起在这里等!”
一转眼的时分,晌午已过,皇宫里御书房张圣杰刚下了朝准备午膳,大太监忙在他身边小声将吴征娶亲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
“陆家主很会来事啊,处理得很妥当。嘿嘿,都是聪明人,朕下几步棋也都心知肚明。很好,很好,不枉费朕一番苦心。”张圣杰听得频频点头,又连连搓着手顿足道:“吴兄可就要受苦了,哈哈,有趣。对了,你说都在府里?那岂不是看不见了?哎呀,朕还想午后去看看热闹来着。”
“陛下莫急,这事情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据说陆家的独门幻阵大有门道,吴博士想要破解恐怕没那么容易,就是误了吉日吉时……”大太监翻了翻黄历,道:“明日还是大吉之日,后日就大凶,这个……”
“吴兄啊你可得加把劲儿,明日若是还破不了阵,总是不美。”张圣杰左拳敲着右掌,道:“再探再报,随时!”
“遵旨。”
边走边记忆,还要面临无数的岔路,死路,来回往返,这一路走得十分不易。
虽然陆府没有开启要命的机关,光是脑力损耗都不小,除了吴征之外,人人头上都冒着大汗。
吴征其实也很疲乏,只是内功深厚,还可云淡风轻。
“公子,这一片总算是探完了。”他们从中路进入花园,之后一路向左,半日的时光终于将左下角一小片的位置探得清楚。
但是有了手中的地图,即使这奇门幻阵再精巧,在这一片区域里也不会迷失方向。
于右峥指着地图道:“我们现在在这里,接下来往哪边探?”
“西南方!”有了小半地图,吴征成竹在胸,道:“我们奔着北边去,院门又不能移动,怎么都得在北边,错不了!”
陆府花费了巨资建造,当然是坐北朝南,认准了方位,再多的小径岔路也困不住他们。韩铁衣明了吴征的意思,道:“最好朝正北走。”
“很有道理,我原谅你了。”吴征拍拍韩铁衣的肩膀,精深大振,道:“把边缘探出来,什么都好说!”
一行人向北迤逦而行,忽听背后脚步声响,陆鹤挑着扁担,担着四大个食盒而来,道:“诸位,这是祝夫人准备给各位的,主人吩咐我送来,诸位请慢用。老奴也已告知赵总管,接下来不需再送,府上自会准备,诸位不必担心。”
他放下食盒转身原路返回,众人正巧人困马乏,也知跟着陆鹤无用,索性席地而坐。
打开食盒一看,酥肉素菜,美酒肥鸡一个不缺,众人欢呼一声,大快朵颐。
在小楼中等待的陆玉山却惊得双眼圆睁:“什么?他们走完了西南,正向北而行?方位没错?”
“老爷,这人的确有能耐。他们摸索着前进,方位不时就有错误,但是总能调整回来,大体的方向没有错。”
“高人行事……不服不行……”陆玉山沉吟许久,缓缓起身,又来回踱步良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去中央地窖。”
“老爷……”
陆鹤惊诧之中,陆玉山已向地窖走去,道:“不能让他如此轻易过去,阵图要变。你速去唤他们过来。”
陆鹤倒抽了口凉气,若不是遭遇大敌,陆府还没从没有过为了一个人改变阵图的事情。
老爷的命令已下,他赶忙一路小跑,一边遣散周围人等,一边通知陆家最重要的几位人物。
中央地窖是陆府机密中的机密,除了寥寥数人之外,谁都不许进入——连陆菲嫣都没有这个资格。
陆鹤打开九道锁,推启沉重的铁门,一股闷气味扑面而来,陆玉山不等气流通畅便赶了进去……
吴征等人酒足饭饱,把残羹冷炙在食盒里堆好放在原地。
这一顿吃得十分满足,众人精神大振,看看日头虽已偏西,倒是士气满满。
正准备前行,忽觉脚下一阵晃动,吱吱嘎嘎之声大作。
只见整个庭院仿佛天旋地转,正在变换着方向!
“这地下还有机簧?”韩铁衣大吃一惊,眼睁睁看着庭院移山倒海,斗转星移。
整座庭院好像被切成了许多方块,正在移动,旋转,改变着方向,随着轰隆一声重又合拢在一起。
只是眼前的路径大变,手中的图纸几已作废,再也对不上。
将士们梗了梗咽喉,路径改天换地,他们已被困在幻阵中,整座法阵重新被迷雾笼罩,这要如何是好?
就算能再探出路途,这座幻阵会不会再改变?
什么时候才能走得出去。
“公子,咱们重头再来一回便了。”于右峥见众人大受打击,唯恐决心涣散而去,忙上前道。
只是现在陷入幻阵昏昏沉沉,所谓重头再来,从哪里开始,全无头绪。
“不慌。”吴征等了一会,见幻阵重新定型,看了眼自己的双脚,蹲下在地上顺着足尖朝向的方位划了道标记,席地而坐道:“不要乱了方寸,不难。”
奇谭怪事,众人只觉匪夷所思,但看吴征淡定的模样,又好像胸有成竹。
只见吴征重新铺开一张纸,对照着先前绘制好的小半张地图,先圈出了两条边界,又比照位置,将当前所在的位置标记了一个小点,自言自语道:“从中央进入花园,右侧的长度相当,至于宽度,大体再有一倍多……铁衣,以你目测和从前的记忆,若从中庭到后院走一条直线,距离是不是差不多?”
“大体吧,这我不敢说死。”韩铁衣思索了一阵,疑惑道:“你要干什么?”
吴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回答,将士们在他身边探头探脑,看他自顾自地画着图纸,嘴里念着什么一步约为一米,走了多少多少步,以此可得长约为几米,推算宽多少多少,以此可得周长多少,面积多少,纸页边角被他做了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之后,吴征又重新再取一张纸,定下边界,还是先在当前所在位置点上一点。
之后以此点为中心,先顺着横行间隔相同的距离标记上一个个小点点,贯通左右。
再做竖行!
依着这两条十字线上的小点,依样画葫芦,上下左右地延伸开去,直到将整个方框里依序拍上了密密麻麻的小点。
最后在他们所处的位置上,依着先前在地上刻画的角度,也做了个标记!
“三五梅花术?你还会这个?”韩铁衣当真是被吴征震惊了,他虽不懂奇术,但也听说过这种玄妙的东西,而且久在军中,对计算了解甚深:“昆仑派没这门学问呀?”
“这叫三五梅花术?我不知道,但是回头大学堂里就会教。”吴征若无其事地起身,脚尖顺着地上做下的标记一划,甩了甩手中的梅花图道:“方位就在这里,北偏东二十度,咱们继续向北走,你们接着画新探的地图,这一份梅花图我自己来标记。”
大伙儿听不懂什么叫二十度,但是图形还是看得明白,于是认准了北边方位,继续向着未知的路径一条条探去。
“我说,今日我真有些服气你了,事情到了你手里,总要简单一半。”
韩铁衣的夸赞下,吴征随意一笑,道:“占了陆老爷手下留情的便宜,如果伤人的机关开启,恐怕十天半月都走不出去,饿也饿死了。而且人多力量大,没你们帮衬着,我一人未必记得清。回头大伙儿多喝两杯喜酒!”
众将士彩声大作,男人嘛,除了女人就是酒,吴府的喜酒肯定是上上之品。
更重要的是绝境之中又寻着前进的方向,不由得人不欣喜!
果然跟着吴征没错,无论碰到何种困难,总有个解决的办法。
过了个把时辰,斜阳晚照,陆府门口围观的百姓散去了小半,但仍有许多兴致勃勃,更有些离去之后不时又呼朋引伴回来看看的。
陆府的管事定时都出门口通报,此刻正听他说道:“陷阵营将士本领高强,府上设置的阻碍被他们一一想方设法破解,实话实说,第一关被破去也只看何时而已。”
“主人真了不起!”吴府里除了陆菲嫣,就以柔惜雪对幻阵的了解最深,陆老爷不存在网开一面的道理,吴征他们一行能顺利前行,必然已摸透了幻阵的布置窍门。
能在大半日的时光里就解开谜题,不得不让人心服。
诸女正窃窃私语间,只听房门被叩响,祝雅瞳回眸冷看。
酒楼里今日人来人往,她当然听清此时在门口的不是栾采晴与林锦儿!
不知来人是谁,祝雅瞳自行开门,略一错愕,只见宫中大太监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在门边道:“祝夫人,陛下和娘娘微服来了,陛下旨意不必行礼也莫声张。”
不多时张圣杰与费紫凝,花含花一同到来,进门拱手道:“打扰诸位。”
“陛下快请坐。”看张圣杰一脸八卦像,诸女忍俊不禁,忙请张圣杰在窗边坐下,斟茶道:“陛下怎地出宫来了?”
“哎,从第一天知道此事,朕就心痒难搔,这不今日刚把政事批完,着实忍不得了,怎么也得看看这场好戏。吴兄在里头状况如何了?可还顺利?”张圣杰在窗边张望,可惜看不清陆府里的状况,看他的样子还慰为遗憾。
“听陆府的管家说还算顺利,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今日是铁定来不及了。”
“明日能赶得上就……”
张圣杰话还没说完,房门砰地打开,栾采晴与林锦儿安顿好了府上事宜,风风火火地又赶了来。
栾采晴在长安时与张圣杰颇为相熟,大喇喇道:“啊哟,陛下,稀客稀客。”
“栾仙子。”张圣杰拱了拱手,接着道:“明日还是大吉,能赶得上就好。吴兄迎娶陆仙子慰为美事,误了佳期总是可惜。”
“那就要看陆府接下来的题有多难了。”栾采晴也已得知吴征进展顺利,兴致勃勃道:“总不会就这一关吧?”
“依臣妾看,第一关不好说是最难,但一定最为耗时。第一关若是过了,接下来就是能与不能的问题,快刀斩乱麻,绝不致像第一关一样迁延时辰。”这几日张圣杰为此事时常心神不宁,花含花体贴细致,也已把每一个细节想过无数遍。
一位能被称赞政为天下先的女子,对人心的揣测当然也是洞察入微,说出来的话很有说服力。
“不论如何,朕就等着吴兄这杯喜酒喝。”说到了兴头上,张圣杰唤来太监道:“你去传旨,朕今日倦了,明日不朝。对了,且慢,再去安排一间上房,朕今夜不回宫!”
大太监吓了一跳,本想劝诫,但看张圣杰的样子压根没得商量,他可不敢捋虎须,唯唯诺诺地退出房门,飞奔回皇宫打点去了。
张圣杰当然不会只是因为看热闹就呆在这里,皇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我就呆在这里,在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帮忙,这件事已经闹到眼下的地步,那么务必要遂了吴征的心愿。
诸女对视一眼,都觉心下甚慰。
“表姐,上回你成亲的时候就挺有趣,这一回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再没有外人在场,张吴两家就像熟极的朋友,费紫凝捺不住好奇心,向倪妙筠问道。
“听说陆姐姐和盼儿不穿传统的喜服,夫君设计了一件婚纱,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只说从前没见过这等款式,我想她们穿起来一定美得很。”倪妙筠只知其一,也还未看过婚纱的模样,提起此事甚是期待。
“都有都有,老爷吩咐过了,你们一人都有一件!我回头就给你们裁剪。”栾采晴瞄了一眼费紫凝与花含花,道:“二位娘娘好不好奇?若想要的话,等这里的事情定了,我给你们量量身段,也送二位一件,包你们满意。”
女人对漂亮的事物总没有抵抗力,如果这件漂亮的东西不但没见过,还能让自己更漂亮,又没有什么代价,那只能举手投降。
何况栾采晴的裁缝手艺之精,衣品之高,举世无双。
倪妙筠身为三品诰命夫人,不时要入宫拜会费紫凝,偶尔也会穿上旗袍,宫中的娘娘们哪个都称羡不已。
宫中的稀世珍宝已目不暇接,但能得栾采晴称赞的款式,还是引得费紫凝与花含花连连点头。
看她们期待又好奇的样子,张圣杰微微一笑,也不做声,一脸讳莫如深。
金乌坠地,玉兔东升。
陆府里依然有人艰难而坚实地前行,府外的百姓们也都纷纷散去,门口只剩下陷阵营的将士守护着两顶花轿,与花轿里等待成亲的玉人。
对门的酒楼上灯火不熄,吴府诸女轮流歇息,总留着两个人等待,皇室三人也必定留下一人陪伴。
时不时还有夜半醒来又睡不着的,干脆爬起来边等边聊。
这一夜等得并不容易,因为没有百姓围观,陆府的管事也不再定时出现,陆府内的情形一无所知。
等的人尚且如此,陆府内正披荆斩棘者当然更加不易。
一夜过得如此漫长,又好像一转眼就见到了黎明的天光。
洗洗漱漱,用个早餐,时辰好像过得更快了,诸女以一一抖擞精神时,陆府的大门前又三三两两围满了百姓。
卯时刚至,陆鹤出了府门向父老乡亲们连连拱手。
大管家现身,事有不同,百姓们顿时来了精神,酒楼里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乡亲父老,陷阵营将士不亏是国之栋梁,文武双全,陆府第一关没能拦住他们,甘拜下风!”陆鹤连连拱手,但语气颇为自豪,也巧妙地将夸赞吴征转为夸赞陷阵营,以免更多非议。
他亲了亲嗓子又道:“老爷正在出第二道题,第一道题是府上机密,不便明言,诸位见谅。这第二道题没什么不能说的,老爷要吴征写一句话,我家小姐也写一句话,不必他们写的完全相同,只要意思一致,就算他们过关。”
百姓轰然一声,这道题规则简单,论难度简直如登天一般。
各自写一句话,还要意思相同,谁能保证当下想的事情都一样?
写的又是什么?
这种题还一言一定,男女双方都难免患得患失,想得越多,对不上的可能性就越大。
陆府为了阻止这桩婚事,还真是用心了……
然而花轿里等待了一夜的顾盼听到此言,却激动得掀开娇帘娇唤道:“当真?”
“呃……当真……老奴不敢欺骗小姐。”陆鹤陡然看见顾盼现身,额头有些冒汗,赶忙装作若无其事地拱手低头答道。
还好顾盼得了确准,立刻缩了回去。
酒楼厢房里也是一片彩声,张圣杰不明所以,好奇得身上就像几百只蚂蚁在爬。
韩归雁笑着将吴陆情愫初生之地的故事简略说了说,江州荒园之外的迷途幻阵正是两人情感之始,刚经历了陆府的幻阵困锁,两人哪还会有别的想法?
果然片刻之后,陆鹤举着两张纸来到府门口,道:“二人所书之意一致,这一关也是过了。”
只见一张上字迹娟秀,祝雅瞳看了柳眉微挑,音调上扬地“啊”了一声。
只因这字写得字体是娟秀了,但是力透纸背,显然甚是激动,一笔一划几欲破纸而出!
荒园迷途,其中途字的一捺极长,余势无尽……另一张的字么,就有点不太好恭维,但是清晰完整,迷途幻阵,谁都看得出来是一个意思。
就是其中好像多有隐秘,难免引得人猜测,议论纷纷。
吴征顺利过了第二关,陆玉山微微点头。
看来这位少年郎与女儿之间并非单纯贪图美色,而是共同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往事,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也由此结出鲜甜的果实。
老人也终于放下心来,爱女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这一次想必也是和吴征相处的过程中知心知意,才心甘情愿地舍弃名节,做出这般大的牺牲。
陆玉山转念想通:只要女儿过得好,名节又有什么重要的?
可惜他身为一族之长,担负全族人的荣辱,什么时候都无法仅凭个人感情用事。
“第三件事……”陆玉山指着府门口,有些艰难地说道:“不是我诚心为难你,你该明白的……陆府不能淹没在世人的唾沫中,你有办法让陆府不受人唾骂,嘲笑,我就允了。这也是最后一件事!”
吴征瞬间明白其中的意思,当即跪下砰砰砰地连磕三个响头,唇皮动了动,终于没敢喊出那句话,只道:“我去门口等着。”
他起身后又深深一揖表示歉意,低头转身就走。
“征儿!”陆玉山看他转过身的背影,似是再也忍不住,鬼使神差地叫了出声。
吴征一错愕,又跪下再磕了三个响头,抱拳道:“多谢岳丈成全!”
这一回陆玉山结结实实地受了,点着头挥了挥手道:“你们多保重。”
“岳丈放心。”两人心中块垒尽去,只是这一次也是诀别,顺着陆府家丁引的路绕开花园幻阵,回到府门前。
一夜下来,人看着有点狼狈,但是精神饱满。
此刻陆鹤看完陆玉山的手令,心中明了,见吴征双手垂立在府门前,却是愁眉苦脸,好像碰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无计可施。
陆鹤朗声道:“老爷有言在先,陆府无法颠倒黑白,就算你们二人有情在先,天下百姓悠悠之口要怎样看待我陆府?这是第三题,也是最后一题,吴公子,你若能令百姓无话可说,我陆府名誉不受牵连,老爷便将小姐逐出府邸,从此两不相干,你们的一切与陆府无干,陆府的一切也与你们无关,任由你们。但眼下小姐还是我陆府的人,市井间沸反盈天,你需得给个交代。”
吴征环顾四周,百姓们都在指指点点,要堵他们的嘴,除非一一说明前因后果,岂是自己能够做得到的?
陆老爷的最后一题,没有旁的目的,只有一条:将陆家从此事里彻底摘出来,绝不容许陆府的名誉受到一丁半点的牵连。
而这一条,也是吴征万万无法做到的。
花轿的娇帘掀开,顾盼亭亭现身。
少女一夜时睡时醒,此时颇见倦容。
如花娇颜带着三分慵楚,越发惹人怜惜。
她在吴征身边一言不发,只盈盈下拜,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件事她没有半点意见,只和吴征同心一体。
陆鹤见状面色一变,忙闪在一边,他不敢说话,只能低头垂手,直唬得一身都在发抖。
至此婚事几入死局,酒楼厢房里诸女面面相觑,这实非她们所能帮得上忙的。
其实事前也能想到,但是真当面临这样的难题,谁也没有办法。
祝雅瞳花瓣般的香唇一抿,银牙一咬道:“没办法了,我们去抢……”
忽见张圣杰起身,摆手打断了祝雅瞳的话。
当今风头正盛,名满天下,被期盼成为盖世明君,千古一帝的皇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砰地跪了下来。
这是酒楼最好的上房,虽大,但比起吴府,比起皇宫,不过是米粒一般。
小小的厢房里,每一位都在世间举足轻重,或许挥挥手,就要卷起风雨,但每一位都在此时勃然变色!
费紫凝与花含花瞬间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在张圣杰身边跪了下来。
“陛下,您当这里是长安么?您现在可是万乘之躯,这是干什么?”栾采晴曾经对张圣杰的跪拜习之惯之,但今时不同往日,张圣杰的人才韬略,心胸气度与壮志凌云,让她心服首肯。
眼前的一切让她吃惊不已!
吴府虽超然于盛国,终究与盛国互为依托,各取所需,栾采晴身份终究有所不同,在座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开口,遂抢先问道。
“栾仙子,诸位,圣杰此时不是皇帝,没有任何特殊的身份,此时,我只是一个人!万幸,我这个人还能当吴兄的朋友!”张圣杰就像多年之前,在燕国对着任何皇室贵族与达官贵人们卑躬屈膝,但是这一刻他双目清澈明亮,绝无半点不情不愿,坦坦荡荡地与吴府诸女对视,再庄重地俯身以头顿地,道:“吴兄受此非议,还连累了陆仙子和顾仙子两位,都是为了盛国。今日没有外人,圣杰诚心诚意地说句心里话,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我张氏一族!圣杰无以为报,跪拜诸位比起吴兄的恩德哪及万一?唯聊表心意而已!”
“陛下万万莫要如此。”祝雅瞳骄傲得简直笑若春花,赶忙招呼诸女一同跪下,道:“征儿自幼孤苦,能得陛下这等人杰称一声朋友,妾身想他也是觉得三生有幸。还请不要折煞我等。”
“祝夫人,请代吴兄受我三拜!”张圣杰带着费紫凝与花含花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道:“吴兄恩德,没齿难忘,陆府这个难题,唯我一人可解,就算火海滔天,万世不齿,我也一定要做!算我为吴兄大德报其中之万一,来人!”
不等任何人阻拦,张圣杰唤来大太监,从怀中掏出一份圣旨,厉声道:“速去宣旨!你记住,从今日起,这道旨意除吴府上下,谁敢有半点意见,立斩不赦!就算是脸上有什么不以为然都是如此!记得了?”
“陛下三思!”花含花与栾采晴同时谏言,花含花不是吴府中人,不敢再说话,栾采晴却是得了圣旨,丝毫不惧说道:“大恩我们吴府拜谢,但是以一人之故扰乱朝纲,非明君所为,更非征儿所愿!陛下请收回成命!”
“这……好吧,你听清了。”张圣杰向大太监道:“有任何不满者,立时训诫,若有丝毫不知悔改,立斩!”
“遵旨。”大太监吓得双腿都在哆嗦,稍等片刻皇帝不再说话,立刻捧着圣旨飞奔下楼。
陆府前百姓乐得开怀,果然陆府还是识礼数的,这种难题根本就解不了,不信你让吴征来问问自己可还是不可?
然后再一个个地问下去,把世间人等都问一遍,再说服每一个人为止。
吴征显然知道自己做不到,双眉深锁,手足无措。
看这个胡作非为的混球彻底被难道,百姓们倒是都在拍手称快。
人群正闹哄哄的,忽听街角传来尖细的声音:“圣旨到!”
大太监高举着圣旨,带着两个随从一路飞奔,径直来到陆府门口叫道:“陛下有旨,宣陆玉山携子接~旨~~”
圣旨来得突然,百姓们个个噤声,陆府门口难得安静了下来。
陆玉山率众而出,焚香跪拜,大太监和颜悦色又道:“陆老丈,还请陆菲嫣,顾盼两位一同接旨,陛下口谕,诸位免跪。”
陆玉山不敢违抗圣旨,忙派人去请陆菲嫣,吴征顺势将顾盼扶了起来,大太监笑着对他道:“吴博士请在一旁稍候。”
须臾陆菲嫣也出了府,美妇低着头不敢看吴征,和顾盼站在一处。
母女俩艳名满世间,可谓无人不晓,但普通百姓看得见她们的机会不多。
今日一见,当真是人比花娇,尤其母女俩齐肩并立,虽低着螓首,仍美得让人无法逼视。
难怪吴征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这对母女花收入房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菲嫣仙子为国征战,多番出生入死,功勋卓着。朕闻陆菲嫣与顾盼二位与吴征博士情投意合,特加封顾盼为三品诰命夫人,陆菲嫣为三品诰命夫人!”
陆菲嫣与顾盼急忙领旨后对视一眼,含羞带媚,皇帝陛下赐婚,就谁都没有话可再说了。
母女俩心中窃喜,自然而然地齐齐偷偷看向吴征,目光一触之下,又像电着了一样急速分开。
夙愿一朝得偿,理所应当,又突如其来,真到了这一刻,好像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大太监继续道:“封陆飞云为中城兵马司指挥使,陆飞羽为江都太守,陆飞煊为黄门侍郎,陆飞雷为侍御史……”
一连串下来,陆府里封官者多达十三人,这些官职不算什么重臣大员,但要么实权在握,要么随侍于皇帝左右参政是为近臣。
陆府一时之间从一个落难来投奔的破落户,摇身一变成为盛国顶级豪族。
陆玉山不禁垂泪,多年来的苦等终于等来了机会,陆府恢复了荣光。
可是这个机会,却是牺牲了陆家最出色的子侄,自己的亲生女儿才能换来的。
若不与吴府切割,陆府还会是盛国权贵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遵旨,谢陛下恩典。”陆玉山颤巍巍地接过圣旨,唇瓣动了动看向陆菲嫣,心中喜忧参半之下,站立都有些不稳。
陆菲嫣低着头走向父亲,低声道:“爹……”
“住~~口~”陆玉山声音发颤,他艰难地举起手指着陆菲嫣道:“陛下有旨,一来老夫不能抗旨,二来既是天恩,世间百姓也无可指摘。老夫允诺过,这第三题算是过了,老夫不能阻止你要做的事。但是陆府不能容寡廉鲜耻之人,从今晚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交集,请你自重,莫要口不择言胡乱称呼!”
陆菲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陆玉山的这番话当然是说给世人听的,但从今往后明面上与陆府彻底断绝了关系,还是心中有些酸楚。
她无可奈何,为陆府全族的未来计,不得不为,只能磕了三个头。
顾盼也跟上来,边磕头边悄声说道:“外公,对不住。”
陆玉山当然躲在一旁不受,但母女俩意思明了,实在别无他法。
“陆老丈,今日喜事连绵,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其中一桩美事,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哈哈……”大太监看场面着实让人憋闷难受,赶忙上来打圆场,道:“对了,还请速速知会府上诸位,抓紧到任,陛下用人之际,可万万怠慢不得!”
“多谢公公。”陆玉山歉道:“快请公公入府稍作歇息,让老朽奉茶。”
“不敢,不敢。”大太监摆着手,拍了拍怀里,道:“杂家还要往顾府宣旨,喜事,也是喜事呀,呵呵呵!”
吴征听在耳里,陆顾两府受昆仑派之难的牵连至今,终于又能让族中兴旺,自己也算了却了心中一桩大事。
他心情一松,悄悄拉起陆菲嫣与顾盼的柔荑,软玉生香,既温且柔,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请娘子上花轿!”
酒楼厢房里,祝雅瞳为首拜谢张圣杰帮了大忙,彼此谦让一番。
迎亲队伍即将返程,费紫凝看出吴府诸吴府诸人也急着赶回。
把皇帝扔在这里礼数有缺,更怕有什么意外,祝雅瞳不好离去,忙道:“诸位快些回府吧,妾身陪陛下回宫就是。”
“回宫?不不不……”张圣杰连连摆手摇头,示意绝不回宫,同时表示担心他出意外是多虑了,道:“我要去喝吴兄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