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锦衣夜归 漫舞长缨(1/2)
江州城下舟船如梭,旌旗如林,刀枪如将雨的密云。
城头的守军拼了命地厮杀,借助三江汇聚的地形还能堪堪坚持。
但若目力不差,便能看出守军已疲态尽显。
不仅比起如蚁攀爬的攻城军少了许多,连军械都已不足,城头上甚至可见扁担锄头充做军器之用。
终于梁氏大秦的势力,早早齐聚江州,如今退无可退。
而孤立无援的江州城,已摇摇欲坠。
[御驾亲征]的霍永宁稳坐中军帐,此时帐内只有大将军向无极陪同。
江州至多不过再支撑旬日,此地一定,整个大秦都落入宁家手里,霍永宁也才能真正当一个裂土天下的皇帝。
喜事当前,霍永宁的手却止不住发颤。
皇冠龙袍加身,宁家历代祖先为之努力的梦想即将实现,他却没有丁点的喜色。
比起从前的丰神俊朗,此时已登基称朕的霍永宁,两年多来却已白了半边头发,满面憔悴。
大秦国将士五十余万,大半在江州地界输死博士,每阵亡一人,损失的都是大秦的国力。
效忠于梁氏的十余万军,看来是要是江州共存亡。
攻下江州城的代价又要多少?
大秦国还会剩下多少军士?
霍永宁估算后的数字,甚至不敢去多想。
“皇兄,天色将晚了……是否夜战?”向无极面无表情木讷着问道。
“休战吧……”霍永宁长吁一口气,颓然坐倒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看着甚是疲倦,片刻后又豁然睁眼,咬牙切齿道:“休战三日。传旨:江州城但有降者,一概既往不咎,钱财土地归其所有。有官者依归原位,有功者……有大功者官升三级!”
“皇兄,三思。”向无极木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吃惊之色。
大秦国这两年多来内乱频频,府库大为吃紧。
若不能取江州资材以充仓廪,又拿什么来犒赏大军?
江州的[反叛]官员若复归其职,又会引来多大的动荡……
“朕何止三思……皇弟,咱们耗不起,再也耗不起了……一个打烂的大秦,迟早要被人生吞活剥。再耗下去,除非先祖复生,谁也救不了。”霍永宁疲惫地揉着额头,目中泛起血丝恨声道:“谁能想得到小畜生会留下这么一手。这根钉子不仅扎在朕的国土,更扎在朕的心上!”
向无极闭了嘴,脸色也有些发青。
霍永宁絮絮叨叨地继续沉声低喝道:“凉州留了,江州也留了,偏偏他都不要,连帝位都不要!这世上怎地会有这样的人!”
“是啊。小畜生没心没肺,硬是禁得住!”
“哼!朕看他不过是丧家之犬仓皇逃窜,歪打正着而已。”霍永宁说完默然片刻,这种话实在连自己也骗不过。
他拿起玉玺盖个张空白的圣旨递给向无极道:“皇弟传旨去吧。”
“遵旨。皇兄……”
“不必多说了!”霍永宁忽现狠厉之色道:“小畜生不死,朕不得安!放心,不管他在屠冲手上是死是活,朕自有妙计取他狗命!”
向无极拱手接过转身出帐,两人似乎都不愿再提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小畜生。
在极其压抑的气氛里,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丧气话。
向无极心中其实还有疑问,就算霍永宁下了血本,以梁玉宇对江州耕耘经营的程度,以及梁家身为大秦正统的天然地位,江州会不会有内乱还未可知。
吴征数次险死还生,现下身边还有祝雅瞳陆菲嫣两大高手庇护,羽翼已成,正面想取他性命难如登天。
这人又诡计多端,想暗中偷袭,有了屠冲现身金山寺一事,今后怕也再难得手……
紫陵城里的吴府在夜幕里静悄悄的,天光将亮前的至暗时刻,府中只亮着零星的几盏灯火。
前府的仆从们睡得正香,吴府的规矩,不需他们早早起身。
后院里的女主人们却无人安歇!
至傍晚归了府,就先后自发聚在主院里,两点红烛陪伴之下,悄然守候了整整一晚。
等待的时光最是难熬,但院里一夜无眠,且人人精神抖擞,相顾间目中尽是兴奋之意。
“陆姐姐,咱们吴郎现下能有多厉害?”玉茏烟忍不住满腹疑问:“姐姐曾说过,吴郎从来就比旁人厉害许多,他的修为在哪一品,同品级里从来都没有对手。还常常比高一品的武人都厉害些。现下他到了十二品,会不会……会不会天下无敌?”
“应该不成!”陆菲嫣笑意妍妍,连说起吴征的不足都是一脸喜色:“十二品比起其他又不同。到了这个境界,想再有寸进都格外艰难。但经年累月的修行,每进步一点点,差距都大得很。我和丘元焕交手不过五十来招就落在下风,当时若打下去,我会重伤,他连轻伤都不一定有。吴郎虽是天纵之资,想一下子就天下无敌不太可能。嗯……其实能站在这个境界的高手,天分都是没的说,修行路上本就比旁人要厉害许多。”
“有道理。”韩归雁听得大点其头道:“陆姐姐十一品的时候,祝夫人也赞她十二品之下绝无敌手。当年在凉州,长枝派的陶精武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在陆姐姐手下连三十招都过不去。十二品修为的这几位,谁也不比谁差什么。吴郎回来了,要提醒他不可自满才是。”
“自有祝夫人看着,要咱们操什么心。”
“就是,祝夫人平日待吴郎疼到骨子里,但一到修行,简直比最严的师傅还严格,就算吴郎到了十二品,多半也不会让他偷懒。”
不时的交头接耳间,更是忍不住的娇声轻笑。
若不是祝雅瞳有了严令,诸女也知事关重大万万不可为外人道,吴府早已张灯结彩,办一场比最喜庆的节日还要盛大的欢宴。
“倒也未必完全不可能。”陆菲嫣莞尔一笑,神神秘秘道:“柔掌门的授徒之能据说天下无双,有她指点,说不准吴郎一举当世无敌,也未可知。”
诸女一同轻声笑了起来。
柔惜雪这么一个清心修行的出家人,也不知怎么的就动了凡心。
吴府后院多了这么个人物,实是妙事一桩。
诸女早有想知道内情,被陆菲嫣一提,纷纷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等他们回来一定好好问一问。哎呀,不成,祝夫人在馥思居等吴郎,多半要考教他的修为。我看祝夫人这些日子一说起吴郎就忍不住气呼呼的,咱们可不敢把他长留在这里。”
“吴郎来不及问明,直接问新入府的妹妹不就得了?都是自家姐妹,还怕什么?”韩归雁一本正经道:“她若是不肯从实招来,别怪本夫人家法伺候,给她个下马威……嘻嘻……”
“咯咯……”
天光放亮之前,伸手不见五指。
吴府后院忽然闪出四条人影,他们不入正门,各自翻过院墙落在府内。
领头的高大男子忍不住心中激动之意,当先向后院行去。
男子正是吴征,可想而知家中女眷们必定都在等他。
这一趟回府,心中激动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步入院子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见状还是一愣。
屋内的女子们一齐站起身来,见了吴征,满腹千言万语,竟也一句都说不出来。
吴征三步并作两步,先行跪倒叩首在林锦儿面前施礼道:“师娘。”
“征儿,快起来,快起来。”林锦儿仍着素衣,泪水吧嗒嗒地滴落,难能一脸喜色扶着吴征注视他的面庞,确认般问道:“成了?”
“幸不辱命。”吴征郑重点了点头道:“弟子终能不负师尊的期望,配得上昆仑掌门之位!”
“没有,没有,征儿早就是当之无愧的昆仑掌门!”林锦儿抹去眼泪,又是欣喜,又是心疼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除暴安良!征儿身具不凡的天命,终究要做一代大侠,也是苦了你终日奔波操劳。”
“昆仑养我成人,教我为人,弟子自当肝脑涂地。那些恶人,弟子一个都不会放过,必叫他们血债血偿!”
“好,好。征儿莫要太过焦急,当心身体。”林锦儿从小带着吴征长大,一贯视同己出。
欣喜吴征今日的成就,同样心疼他背负了太多:“师娘在这里就是要看着你重振昆仑,报仇雪恨。征儿这般争气,师娘又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也不要担心师娘,师娘会一直看着你。”
“是。”
扶林锦儿坐好,吴征回首侧身,顾盼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吴征又升起恍若隔世之感。
那一年在昆仑山,蛰伏多年后于门派之比上初鸣啼声,激动的顾盼也是这样毫不忌讳,于众目睽睽之下扑在他怀里。
青梅竹马的一同长大,还有从前给她的许诺。
吴征武功大成的那一刻,第一个想起的不是祝雅瞳,不是陆菲嫣,不是奚半楼林锦儿,而是顾盼。
“盼儿莫要担心,待你长大啦,昆仑的难处便过去了。师兄要你一世开开心心,无人能伤你……”
再一次说出从前的庄严承诺。
紧赶慢赶,在顾盼成年之前,吴征终于可以顶天立地,终于可以言出法随地做到我在身边,无人能伤你。
“嘻嘻,人家还记得清清楚楚。大师兄,就算最艰难的时候,盼儿也信你一定能做到。”
比起幼时昆仑派遇见的困境,之后面临的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就连吴征自己也有过怀疑,有过动摇,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每一道险关。
吴征捏了捏顾盼秀气的鼻尖,笑问道:“自己偷偷跑去陷阵营的时候,也信么?”
“哎呀……”顾盼娇嗔地扭着身子道:“一样信。闹归闹,心里一样是信的。”
“嘿,那就好。今后师兄亲自来保护你!”
放下顾盼,吴征回身招了招手让柔惜雪上前。
顾盼正满心好奇地想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天阴门掌门现下是怎么一副模样,耳边传来一道嬉笑的声音道:“皮薄馅儿大。”
小丫头缩了缩肩,方才一时激动顾不得许多,饱满的胸脯全挤在吴征身上。
春游时祝雅瞳调笑自己的话,被吴征暧昧地传了过来,惊得她小心肝扑通直跳。
又见旁人一无所觉,略微安心。
这一手传音入密,不入他人之耳,正是修为大成的能为。
“惜儿你们都认识了。”吴征讷讷挠着头,有些难以启齿,不知该从何说起。
家中诸女的情感一贯都清清楚楚,早早就互相知晓。
柔惜雪就来得十分突然,要他说清楚来龙去脉一时也有些犯难。
“姐姐快请坐。你也真是,路途奔波,回来了也不赶紧让人坐下。”陆菲嫣忙招呼柔惜雪坐下,有责备吴征不知疼惜女尼重伤刚愈修为尚浅,经不得疲累之意。
回想在长安城驿馆,大秦燕国武人齐聚一堂比武教技。
彼时陆菲嫣疾患缠身,被正当巅峰的柔惜雪轻易一招打倒,二女四目对视,不由心中又是一番唏嘘。
“金山寺的一切,我们都知道啦。”韩归雁在身后搂着发窘的柔惜雪,甚是亲昵,先让柔惜雪定下了心:“从前的事我知之不详,也分辨不清那么多对错是非。我就知道既然一颗心都待郎君好,都为吴府着想,郎君又喜欢,咱们就张开怀抱欢迎。姐姐不必担忧,这人虽然喜欢的女子不少,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绝不会仅凭美色,也绝不会亏待了谁。姐姐还和从前一样安心住下,莫要拘谨。”
“我……我……”柔惜雪百感交集,担忧虽散去大半,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以她的精明与老于世故,这些阵仗却又从未经历,竟然说不出话来。
韩归雁与陆菲嫣相视一笑,知道女尼自幼孤苦又常年修行,这种家庭融融之乐让她一时适应不了。
眼下最能让她放松下来的方法,就是不要把目光都聚在她一人身上。
“其他的事情先不忙于一时,眼下还是顾好你自己最是重要。”陆菲嫣先吴征温柔间也白了他一眼,吴征方才传音入密,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她:“祝夫人在馥思居等着你回来,还是快些去吧莫让她久候。这段时日安安心心修行就好。柔姐姐这里的事情我会安排好,依你的意思,明日雁儿就发军令将陷阵营迁来紫陵城外十五里处驻扎。柔姐姐还是能每日教导将士们武学,玉姐姐也把二十四桥院总舵搬去营里,彼此有个照应。就是要劳烦柔姐姐,每日事儿着实不少,莫要忙坏了身体。”
“不会不会。”柔惜雪忙摇头道:“将士们的武功已都教过,接下来以他们自行修行参悟为主,偶有指点即可。我有的是工夫帮玉姐姐打点二十四桥院,不忙的。”
“噗嗤……”韩归雁笑出声来,点了点吴征额头道:“你跟人胡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好端端的欺负人。”
论年纪,柔惜雪略长于玉茏烟,女尼嘴里一口一个姐姐,定然是吴征使坏。
吴征摊了摊手,指了指冷月玦与倪妙筠,意即都是她们俩干的坏事。
冷月玦窃窃而笑,倪妙筠涨红了脸,哪敢把四人颠鸾倒凤胡天胡地的事情说出来。
“好啦好啦,别磨磨蹭蹭,赶紧去,这里一切有我们。你也知道燕国调兵遣将意欲南侵,时日紧迫!待到了出发之日,自会提前去馥思居知会你。”
吴征略有遗憾,其实还想和女眷们多聚一聚,互诉衷肠,更想看一看柔惜雪要怎样融入这个大家庭,从窘迫与紧张不安变得习以为常。
但正如陆菲嫣所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跨入十二品不是结束,一山还有一山高,要杀了霍永宁与向无极,眼下的自己还远远不够。
“我去了。”临走前吴征点了点瞿羽湘的鼻尖。
这拉拉姑娘自打柔惜雪回来就一直在窃笑,双眸越来越亮,那点鬼主意吴征一看便知。
“去吧。”
“安心修行,莫要自满。”
离了院子向馥思居行去,吴征越发惴惴不安。
方才女眷们算是放了他一马,没有奚落他[喜新厌旧]等等。
就家中两位十二品高手坐镇,吴征却选择了柔惜雪助他冲关,纵然有种种合理的缘由,也难免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何况祝雅瞳待他的感情非同一般,光是如此重要的时刻爱子选择旁人而不是她,就够祝雅瞳遗憾的了。
这种遗憾随便一时想不通,都够气上好一阵子。
也不知道祝雅瞳独自呆在馥思居里,是筹备接下来时日的修行,还是气愤难消,怕控制不住发作起来在人前不好看。
吴征独自行走在暗夜,仿佛天地之间他就是黑影,无处不在,又虚无缥缈无迹可寻。
在馥思居前抬头一看牌匾,心中自有一股暖意。
祝雅瞳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自己也得接下来,她付出的东西实在已太多。
气儿憋得太久,莫要气坏了身体,要打要骂朝自己撒了气也就是了,怎舍得让她窝在心底伤身?
还是翻墙而入。
有两位绝顶高手坐镇,吴府周围再没有不开眼的人前来窥探。
吴征还是不想开门的吱呀声打扰夜晚的静谧,更不想不算好听的声音惊了祝雅瞳。
运足了目力,微光下也只有草木影影绰绰,祝雅瞳不见影踪。
要是往日,在这座院子里可绝不会躲着自己。
看来真是气坏了。
吴征现下不是从前需要祝雅瞳随时提心吊胆,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胸口护着,只消离开一时半刻就要担忧的孩子。
祝雅瞳既然不露面,只好想办法把她找出来。
要是这就回了头,才会彻底把她气炸了。
然而若是找不出来,祝雅瞳的火气一样会更旺。
吴征摸了摸鼻子,抽了口气,心中还觉压了块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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