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心切重弦鬓两霜(2/2)
但他不会为自己这么做,他是游子川的人,至少现在是。
「游子川能替我们做什么?」
尹惊仇暗暗用了「我们」,他想让贝至信慢慢意识到,自己能给的,比游子川更多。
「大蚀国各方势力,对彼此战力知根知底,算无遗策。一旦结定联盟分好利益,乱则当起。游子川就是那看不透、算不清的一节,有他在,各部才不敢轻举妄动。大蚀国不乱,王位顺承而继,才是对殿下最有利的。势急则乱,势缓则泄,让游子川拖着泄去他们那一口气,我们便多有胜算。」尹惊仇识得其中道理,但他仍无法放下疑虑。
谁能保证,贝至信不是为了游子川才出此计策?说不定,自己本可险中求胜,却不得不因游子川而选守成之法。
游子川进可攻退可守,自己却做了他的嫁衣。
谋事最忌君臣相疑,尹惊仇是知道的,他试着开诚布公道:「还是那句话,若游子川已死,难道我们引颈就戮?」
「殿下现在以静制动,几立不败之地。仙王若能归政,则无后患;尚荣若是作乱,亦能相搏。没有抽刀断麻的战力,绝不可妄动。」
贝至信说的越是在理,尹惊仇反而越是心焦。
那一字字一句句在他听来,彷如都变成了蛊惑人心的诡词,叫他心神不宁。
「我若非要行事,贝先生可有计策?」
贝至信抬头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开口道:「有。」
「请先生速速剖于我听。」
「殿下亡故之王兄,厚德仁义,绝不想殿下行此噩计。」
尹惊仇胸口被狠狠刺了一下,他仿佛闻见一股腥臭从体内喷溅出来。
一直秉持的温文尔雅瞬间被那股腥臭烧尽,尹惊仇脱口大吼道:「你比我还懂他?!」
贝至信波澜不惊,一字一顿:「小民不敢。」
尹惊仇自知失态,暗暗掐住自己大腿,令僵硬的身体软下来。
他起座躬身道:「贝先生,失礼。」
怒吼之后,尹惊仇才意识到,那股恶臭来自何处。
仙王起居录有书:王得二子,绝谶惊仇,绝谶仁德,惊仇善战。
尹惊仇记得,广受大蚀臣民爱戴的尹绝谶曾笑着对自己说,大哥我啊,金丹就算修到头了,将来大蚀国王位还需你坐,才好服众。
而自己回道,会治国的是你,我努力修行,修得分神当护国公,看谁敢不服你。
然后就是那一日,父王盛怒之下抬手一拂,分神期掌力呼啸而过。
尹绝谶金丹体魄触之即碎,当场爆成一滩烂肉。
他肚中污物泼在血里,腥臭难闻,那味道烙在尹惊仇身上,仿佛再也挥之不去。
尹惊仇将那股腥臭重新吞入肚腹,恢复了本来模样。
他盯着贝至信:「先生之计,我大可不用,但哪怕参详一二,也能助我审度情势。」
贝至信正襟危坐:「焚千峰座,广激民变。栽赃嫁祸,令熊狮二部有机可乘,诱其自立门户,促成多角相犄之势。贝某才疏学浅,但乱势之下腾挪一番,有九成把握助殿下问鼎。只不过到那时节,千峰座焦土一片却是难免。」
尹惊仇长舒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本宫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在厅中踱步:「贝至信,本宫受制于人时,靠自己只能勉强赢得些许战将的忠心青睐,论到出谋划策却无一人可以托信。你若有意,于本宫效忠,今后大蚀国国师之位,就是你坐。」
贝至信也站起身来:「小民是大蚀国人,为国尽忠乃是本分。殿下天命所归,为国尽忠即是为殿下效忠,无有二致。」
尹惊仇尝试发力,尽被贝至信卸开,他仍是不甘:「贝至信,本宫醉心修行,并无为政之才,大蚀国政事还要依赖国师。一身抱负,到时候不是任你施展。」
贝至信恭敬道:「事尚未成,贝至信不敢贪功求赏。待天下大定,殿下略施恩宠,贝至信便感恩戴德了。」
似有似无,模棱两可。
尹惊仇自知不可再逼,微笑着道了声好,命人送贝至信去了府中安顿。
或许说动了,或许没有。
尹惊仇只是左右思磨不透,贝至信与游子川也不过月余的交情,自己承诺的好处还不够?何至忠心至此?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力气用错了方向。
尚有来日,早晚可以归服其心。
狈族善谋,若不真正纳于麾下,怎能全意信赖于他。
要知道,人活于世,连亲生父亲都无法依信。
两日,游子川仍未回还。
信报递入太子府,已有黑甲军一支领谕进宫,共一百二十余人。
狂虎部护卫调换一空,只余几十人内宫驻留。
尹锋包云止出言力谏,要趁他们根基未稳一举出兵,俱被尹惊仇波澜不惊地压了下去。
他二人心中焦躁不忿,却不敢不从,只能恶狠狠瞪着尹惊仇身后的贝至信咯咯咬牙。
尹惊仇每每与贝至信斟策,贝至信都是风轻云淡,看不出任何愁闷失措。
这多少解了尹惊仇心中烦躁冲动,他安安静静地等了下去。
然而变数还是来了。
又过一日,宫中礼官来至太子府,以王上之意,命太子进宫。
「贝先生,现今如何是好?」尹惊仇命人将礼官挡在外院,急与贝至信问策。
「殿下要去。」
「什么?!我此一去,被尚荣杀了,岂不是万事皆休?!」
「尚荣若图穷匕见,四部必不容他。他真想大蚀国乱,仙王早多少年就被他害了,也不会等到今日。我有七成把握,尚荣不敢对殿下下杀手。可殿下不去,尚荣便有借口名正言顺拘你入宫,到时候才是进退不得。」
「我现在自投罗网,尚荣把我囚下,还不是一样!」
「我需要殿下去。只有去了,我们才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
「仙王是死是活,伤至什么程度,对我们至关重要。最怕的是,仙王是假借有伤闭门不出,以此挑拨三部反心,再突然现身弹压,三部心虚之下必然谄媚就范,之后不得不乖乖将战力投入八荒之地,饲与蠃族……这本就是仙王先前的筹划。」
尹惊仇一颗心往下沉去:「先生一直不允起兵,就是因为这个……」
「殿下虽笼络了狰豹部,却并无所动。就算理论起来,也不过是见到尚荣调动私兵之后的惶恐自保之举,仙王不会怪罪。今日可召包云止带一队护卫与殿下同去,殿下见机行事……」
贝至信与他细细交代,约定暗号。
尹惊仇心中微微笃定,这才随礼官上了车辇,往宫中行去。
车辇之中,包云止与尹惊仇相对而坐。
尹锋留于府内,若生意外,至少有一个元婴能带贝至信脱身。
刚刚宣召之时,尹惊仇确实有些慌乱,但贝至信一番话到底还是帮他稳住了心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俗语如今说来难免令人莞尔,可道理却合著现在情势。
两名元婴一起入宫,想要悄无声息将自己活捉,非得是分神期以上施以偷袭才能成功。
尹惊仇百般戒备,绝不可能连个警信都发不出去。
不说别的,元婴级只要放出全力一掌,外面还察不真切吗。
可是行至半途,尹惊仇静静坐在车厢内,突然就紧张起来。
他双手不住发抖,脖子上的冷汗浸透了领子。
那个身为父亲的男人早已成为一只庞然大物。
即使他抵挡不住洪荒妖圣,但在大蚀国依旧是不可一世的王。
尹惊仇曾经无比仰慕这个男人,男人也曾牵着自己的手,在群臣面前骄傲大笑,炫耀着幼年结丹的自己。
尹惊仇很久很久都不愿相信,那个将大蚀国兴盛繁荣、在修行上一骑绝尘的男人会变的面目全非。
直到他挥出一掌。
那一掌不仅仅杀死了尹绝谶,也杀死了拼命用幻想遮住眼睛的尹惊仇。
反抗那个男人,反抗父亲,是多么的恐怖。
在蛰伏的那些深夜里,他被这种恐怖无数次惊醒。
他并不害怕死亡,他害怕变成男人一样。
男人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而自己将杀死自己的父亲,他们最终都是孤家寡人。
如果还有别的方法,他宁可失败。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被他咬成碎片。
尹惊仇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么坚定,在过去的岁月中他已拷问过自己无数次,那些令人踟蹰的温暖丝线早已无法缠绊他的手脚。
颤抖消失了,冷汗也一样,尹惊仇恢复了所有冷静,他推开车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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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架辇可直入内宫,却在西苑外停驾。
一名黑甲卫士阻住前路,沉声道:「殿下不可带人入苑,不合规矩。」
尹惊仇大步直进,罔若未闻,只随口道:「包云止,掌嘴。」
包云止二话不说,气机将那卫士一罩,轮巴掌给他扇在地上滚了三圈:「你是什么东西,敢教训殿下做事?」
那卫士灵觉期修为,没敢反抗,亦不敢多语,狼狈爬起时,狰豹部妖修已跟着尹惊仇进了西苑。
尹惊仇扮演膏粱纨绔已经几十年了,驾轻就熟全不必思忖,任谁也看不出异样。
自己在提防尚荣,尚荣也在观察自己,能降低一分对方警惕便是好的。
贝至信敢直接拉拢狰豹部过来,正是将计就计,既然自己是个匆忙间胡乱结党的蠢货,尚荣行事便无需遮掩太多。
「试出深浅没有?」尹惊仇向包云止传音。
「人族,灵觉后期。体魄看似武修,却也不好说。」
尹惊仇轻哼一声,心道正好。
真到了翻脸的时候,大蚀妖国岂能容一帮人族把持宫中,这立时便可作为尚荣篡权第一凭证。
可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尚荣敢这么做,一定有所倚仗。
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苑隆华殿行去,一路上多有黑甲军在道路两旁隐现。
尹惊仇眯着眼睛一一查探,金丹与灵觉近十一之数,暂无一个元婴,心下稍稍安定。
隆华殿乃王驾寝处,高阶深宫宏伟壮丽,现如今殿外守卫森严,多是黑甲军站岗,然而令尹惊仇意外的是,仍有十几名狂虎部侍卫掺杂其中,占着要害位置。
尚荣站在高阶半腰处,缓步迎下,向尹惊仇行君臣之礼。
「殿下已带兵入西苑,难道还要带兵入仙王寝宫吗?」他声音疲惫,略带诘责,仿佛一个鞠躬尽瘁的老臣哀其不争。
那音容笑貌,句句痛切,尹惊仇差点都信了。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也不正面回话。
「国师,父王他闭门多日,身体怎么样了?」
尚荣摇头叹气:「迦楼罗的三阳火毒入体,不是三五个月能抵除的。洪荒妖圣之能,国中御医也是束手无策。」
尹惊仇难辨此话真假,继续旁敲侧击:「今日父王召我所为何事?国师,你不会是要把我害了,自己篡……」
他假装说漏嘴,说到一半连忙将牙一咬,胡乱在鼻子里哼一声伪作尴尬模样。
尚荣黑袍之下的肩膀微微松落:「殿下,祸从口出,不可胡言乱语。老臣对仙王忠心耿耿,殿下万万不能受人挑拨。」
尹惊仇一边言语试探,一边暗暗读着尚荣脸上的表情。
他没能读出什么特别,看来只能兵行险着。
「包云止,带人候着。」他丢下一句话,由尚荣将自己引上高阶,往深宫行去。
临走时贝至信说过,父王是否仍在主政乃是关键。
若是,俯首帖耳即可,顶多训斥一番没有大碍;若否,则尚荣八成是要探听自己心意,换一个傀儡登位供自己把持。
「施强力将殿下控于掌中,实乃下下之策。风险太大,消息也绝对瞒之不住。倘若真是如此,殿下只要逃得出来,也便有了出师之名。狂虎部尽归殿下之手,狰豹在侧,熊狮内部相疑难以结盟,大局已定。」
贝至信的声音萦绕耳边,尹惊仇的步伐便坚定了。
他也不收着神识,一边由尚荣在前面引路,一边大模大样将偌大的寝殿回廊扫了一遍。
只有八个黑衣甲士守在几处门边,俱是灵觉期修为,未作遮掩。
至于房梁上地板下有没有埋伏着几个元婴,这就是自己猜不到的了。
尹惊仇索性不想,只提起十二分警惕,准备随时暴起冲出殿去。
很静,静的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只有自己和尚荣的脚步,落在精光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的,嗒、嗒、嗒……
父王居寝之处就在眼前,两名弱不经风的炼气期侍女推开两扇红漆漆的大门,拨开珠帘,垂首恭候太子入殿。
尹惊仇定睛观瞧,巨大一张床榻横在殿中深处,层层叠叠明黄色幕帐围遮其上,隐约望见尹震渊仰卧在榻。
看不清面容,却见他气息短促,胸口的在被褥之下高低起伏。
尚荣停下脚步侧立门边,他面似枯木,将头轻轻一摆:「太子请进,仙王有话说。」
尹惊仇将神念全神贯注点在尚荣和两名侍女身上,他缓下步子借机扫查,依旧一无所获,只能抬脚跨过门楣。
就在这时,殿中突然声音暴起。
「跪下!」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摧枯拉朽的威严,尹惊仇想都不敢多想,「嗵」地跪在了门楣之前。
他惊讶于自己竟跪得如此干脆,甚至分辨不出,这是出于正在扮演的无能太子,还是自己骨子里的畏惧。
他感到了剧烈的愤恨和羞恼。
这股情绪稍纵即逝,因为就在这一刹那,他瞥到了尚荣的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父王说话的时候突然一紧,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没等他思绪拨动,巨大的声浪已拔地而起。
「即日起太子监国!」分神期狂虎,咆哮之声炸如暴雷。
那滚滚雷云从宫中呼啸而出,震得无数岩峰尘石滚落,半个千峰座隐隐而颤。
妖民们头晕目眩,纷纷蜷在地上捂住双耳,许久不敢动弹。
尹惊仇伏在地上汗毛倒竖,全身绷紧,手指在不知觉间已抠碎了地面石板。
真气运布全身,神识凝聚于尚荣手臂,他能感觉到,尚荣正在发出几乎无法察觉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震荡平息,殿中传来最后一个声音。
「滚……」在发出那声大吼之后,尹震渊如若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这一个「滚」字,微弱沙哑,喉咙像是塞了一条晒得又干又臭的鱼,在灸热的嗓子里拼命挣了一下。
尹惊仇甚至不敢相信,声音的主人是自己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
尹惊仇僵硬地起身,躬着身子行礼,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尚荣将手一拂,亲自关闭殿门。
他盯着尹惊仇,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惊仇也看着他。
须臾之后,尹惊仇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而狂躁的笑容。
「国、国师!父王让我监国?让我监国啦?!」
尚荣目中游曳着不明所以的光色,他轻轻点了点头。
尹惊仇用力拍了一下巴掌,猛地转了一个圈:「国师!你听见了吧,我来监国!」
「贺喜殿下……」
不等尚荣说话,尹惊仇忽地凑到他身前:「本宫不懂政事,还是要仰仗您啊!敢问国师,本宫现在能动宫中多少钱?」
尚荣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平缓下来:「殿下要用钱?老臣两日之内,送国库清册给给殿下察点。」
「好好好,不急,不急!国师,本宫以后是不是可以移居宫中了?」
「待老臣请示仙王,再报于殿下。」
尹惊仇哈哈大笑,随手一扬,再也不顾什么礼节,一摇一晃大咧咧行出殿去。
他站在高阶上,趾高气扬,大声对下面的战将道:「你们都听见了!本宫已是监国太子了!」
狰豹部一干人等率先下拜,狂虎部侍卫也不怠慢,唯有黑衣甲士稍稍踟蹰了两分,但随即也都跪了。
尹惊仇上车,回府。
包云止坐在对面,看着太子一点点褪去方才的骄狂喜色,面目逐渐狰狞。
他不敢言声,索性着目窗外,假作未视。
尹惊仇将手拢在袖中,几乎要攥出血来。
滚烫的火焰在他皮肤下面冲撞流动,险些将理智烧得四分五裂。
他明明已经杀了一个儿子,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尹惊仇无法揣测那间寝宫之内究竟是怎样的布置,但在他即将踏入陷阱的时候,尹震渊阻止了他。
他焚烧修为,昭告天下,令自己监国,至于男人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尹震渊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尹惊仇想一掌拍碎这架马车,御风急行回府,但这样做的话,先前在尚荣面前的表演将尽付东流。
尹惊仇压抑着全身激荡的真气,晃悠悠踱入府邸,身后府门一关,他当即直冲入院。
贝至信正在院中候着。
尹惊仇一把抓住贝至信衣襟,拼劲全身力气才按捺住将他提起来掼在地上的冲动。
「你骗了我。」他从牙缝中勉强挤出几个字。
贝至信抓着他的手腕:「我没有对殿下说谎。」
「不是说,动我是下下策吗!七成把握不对我下手?你现在敢看着我眼睛再说一遍?!」
贝至信揩去溅在脸上的飞沫:「我对殿下说的是,七成把握不下杀手,但他具体要做什么我却无从推断。我没有说假话,只是有些话没有全说。」
尹惊仇撒手一推,贝至信向后踉跄两步。
「把你没说的话,说明白。」
「仙王无虞,则殿下无事。仙王失势,尚荣定要寻人顶替。如果尹震渊不能用了,你就是最合适的下一个傀儡。或以利诱之,或施以秘术,他的确可能囚你于宫内便宜行事。」
尹惊仇磨了磨牙:「如果不是父王催尽内力吼啸千峰座,我怕是已沦为阶下囚了。本宫问你,若我被捉了,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会让游子川伺机救驾。我为殿下筹谋后计,必须知晓仙王真态,这是不得不冒的险。」
「他若回不来,你便放手留我供尚荣摆布了,是也不是?!」
贝至信摇摇头:「我今早已收到传信,游子川正在回来路上。」
尹惊仇深喘两口浊气,他向前一步:「贝至信,选吧,做我的人,还是做游子川的人。本宫是监国了,只需将牙一咬,拼着千峰座化为废墟,也能号令四部除了尚荣!那时候,你便没用了——」
他语气已然咄咄逼人,但贝至信依旧没乱:「可是殿下并不打算这么做。」
尹惊仇原先是不惮于这么做的,但今日在寝殿发生的事已打乱了他所有的坚定。
当男人气衰力竭地说出那个「滚」字,尹惊仇就再也无法放任自己撒手不管。
他的怒火几至顶峰,声音反而愈发平静:「贝至信,你绕来绕去,看来已经选好了。」
手中真气凝聚,他只给他三息时间。
贝至信看着他的眼睛,缓声道:「我是殿下的人。」
「好。」尹惊仇松下手掌,「现在告诉我,游子川来大蚀国真正的目的。」
贝至信摇摇头:「我不比殿下知道更多。」
尹惊仇冷笑道:「所以那句『你是我的人』,不过空话尔尔。」
贝至信深吸一口气,他踟蹰良久,终于开口道:「殿下若不放心游子川,大可先拿住他的把柄。只是这把柄不可擅用,需得拿捏在关键时刻。」
尹惊仇胸口闷气消散,他知道,这就是贝至信给自己的投名状了。
「游子川的把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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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南疆妖国这般情形,元婴妖修便是国之根本。
迦楼罗逮住了大蚀国上层战力一顿胖揍,国中定然风云变幻。
宁尘晓得此节,赶回到千峰座附近之后,便不能大洋洋带着九祝之女往城中去飞。
他先甩了一枚讯剑钉去自己破危伯府的门楣上,以应先前与贝至信做好的暗号。
本来在炎阳国的时候就该发讯剑报平安,奈何宁尘对御剑之术七窍难通,剑修的一枚讯剑跨之千里,他这点本事就只能凑到百十里近处施为了。
买了辆马车,先偷偷把巫晓霜藏进去,这才又雇了马夫前来赶车。
马夫早闻得千峰座内不太平,推三阻四,害得宁尘多掏了三倍钱。
千峰座容纳百多万妖族,地广城深,驱这辆破车,要去到官宦贵胄的内城非得小半天儿不行。
宁尘特意挑了一架车厢又旧又破的,亲手拿破木板钉了个结实,拎谁也猜不到里面竟坐着个身穿九祝华衣的绝色少女。
车一动,绝色少女当即跳坐宁尘腿上,搂着脖子与他腻在一处。
车厢狭小,两人又心意初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飞来路上,两盏茶功夫就要亲上一会儿,个把时辰就忍不住落下去做上一回。
刚才宁尘整治车马折腾半天,一钻进车厢俩人就憋不下去。
巫晓霜打横坐在宁尘怀里,学他先前逗弄自己的招式在耳朵上舔了一口,含羞带笑,意思再明白不过。
宁尘手一张布个隔绝阵法,手直接就探入那宽袖锦袍,狠狠将嫩乳揉了个过瘾。
「哼嗯……你别光捏一边呀……一会儿捏肿,都不一样大了……」
姑娘教训的是,宁尘痛改前非,又捉了另一只乳儿去摸。
三摸四摸,五摸六摸,一会儿功夫巫晓霜就叫他折腾得衣裳凌乱袍襟大敞,那描龙绘凤的九祝祭袍从脖子一路开到肚子,滑溜溜一片摸着着实舒爽,双手须臾给她游遍了全身。
小蛟被他摸得起了凶性,嘴对嘴扑过来把舌头往宁尘嗓子里塞,使劲儿舔他上牙膛。
宁尘忍不住,一抬屁股将自己裤子褪下半截;巫晓霜试到他动作,也急忙忙拽了自己亵裤甩在了脚踝上勾着。
暖融融的屁股坐上火热热的鸡儿,水润润的小穴抵去硬邦邦的头儿。
巫晓霜小穴这几天功夫算是认了主,逢着情儿要她,再也不锁着闭着,棍子顶戳两下便自己开了花儿,宁尘挺腰一送便操了进去。
「呜嗯——」巫晓霜闷哼一声,舌头微微一顿,闭着眼睛又继续猛亲起怀中少年。
这般坐在身上,入也入不深。
巫晓霜几日放纵,阴门肿的跟桃儿似的,只含了硕大龟头在穴里,随着车马一颠一颠,已是撞得她辛苦。
宁尘先前试了多次都破不开她处子膜,还痛得巫晓霜泪珠潺潺,也不忍心扯着她膜儿往里硬来。
只在滑不溜丢的穴口进进出出,小贪一口。
就是太紧,一摇一晃之间女孩身子都被鸡巴带的前摇后晃,非得叫宁尘抱在怀里把住了才好进出。
这一来更是合得巫晓霜心意,片刻间就叫他捅得水儿流一地。
「嗯嗯……嗯呀……想丢了……啊……宁尘,用力来两下……就要丢了……呜呜嗯嗯……」
那娇嗔可怜儿的小脸捧在面前,艾艾呻吟着撒娇,宁尘当即发力,噗嗤噗嗤在她膜儿上狠凿三下,立时把女孩操泄在身上。
巫晓霜小丢一回,喘着细气伏在他身上拱了半天,从那根鸡巴上脱出身来,啵地一声。
她二话没说跪坐下去,张口将那硬邦邦水淋淋的棒儿含了,咕吱咕吱吞吐起来。
红灿灿的脸儿仰起,水汪汪的眼睛爱意满盈,巫晓霜被宁尘带着指点几次,口技愈发熟练。
她一边紧紧盯着情郎双目,一边拧转玉颈,打着旋儿把鸡巴往喉中去吞,又使劲儿嘬得双颊凹陷,鼻中嘤嘤呻吟,端地淫靡无匹。
华服少女伏于胯下,含情脉脉给自己卖力吮鸡巴,换谁也把持不住。
车行一路,巫晓霜就趴那儿使劲给宁尘伺候,直插得唇儿红肿泪盈双眸,才叫宁尘喘着粗气一把按住后脑,「呜」一声惨哼,狠狠往嗓子里喷了。
女孩弓着后背,咽管被鸡巴高高顶起,看着颇为惨烈。
她喉中嗬嗬作声,紧接着咳地一下,浓精从口鼻中猛呛出来,半张脸都染成了白浊一片。
她却还是拼命忍着,直到爱侣那根跳了又跳的鸡巴射的净了、尽数软了,这才一点点连汤带水将这那软棍子从喉中送出来。
她任凭泪儿往下淌,抬头叫宁尘赏了赏她红润润口中勾连满溢的白色粘液,然后才咕嘟一口咽了。
宁尘爽得脑子都快成浆糊了,他搂起女孩在怀里,细细给她小脸儿擦净,亲昵昵用鼻子在她脸上去蹭:「小霜儿,爱死你了。」
巫晓霜揩掉泪珠,拱在他怀里得意一哼,在宁尘脸颊上深深印了一吻。
俩人总算消停了些,眼看离到地方还有些时间,宁尘放巫晓霜脑袋枕在腿上犯倦,自己撩开帘子跟赶车的说起话来。
「师傅,你这要价要的也太过了,要不你饶我三成吧?」
车夫一听这话急了:「我说少爷,您不能吃完了往外吐啊。我饶您三成,行,路我也给您少赶三成,您看咋样?」
宁尘本就是套词儿的,闻言哈哈一乐:「师傅你一看就是实诚人,不会半道撂挑子的。」
「咱说好的价就是说好了,可不兴走了一半再反悔的。我给您把车赶进来,回头还得磨鞋底自个儿走出去呢,一双鞋多少钱哇!」
宁尘叹气:「好好好,不讲价。唉,怎地一个个都这般怕事,千峰座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您没听说呢?太子爷多闲散的人,前两天真刀真枪带着狰豹部的战将就进了城,这是给尚荣甩脸子呐!得亏王上放话让太子爷坐了监国,不然怕是已经打起来了!城里人现今都往外面亲戚家跑,生怕几个元婴闹将起来,几巴掌把千峰座连人带城拍平了。」
车夫絮絮叨叨一路,算是把形势讲了个大差不差。
宁尘心里犯起了嘀咕,按理说尹惊仇若是监国,事儿应该已经平了,怎地城里还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到了破危伯府一问,下人言道是太子殿下专门带着贝至信来过,将小朱和凛虿都接去了太子府。
宁尘一琢磨,尹惊仇和老贝明面上凑在一起,已然是对尚荣撕破了半张脸。
他干脆也不接巫晓霜下车,自个儿调转马头直接奔太子那边去了。
外城百姓虽愁云笼罩,好歹还在循规蹈矩着讨生活。
内城一溜,满街竟看不见几个人影,只遇见一伙城外过来送菜送肉的。
宁尘这大破车太过显眼,车一拐弯,刚刚望见太子府,即刻便有侍卫从旁边不知哪个墙头跳了下来拦在前面。
报了名儿,送回信儿,眨眼功夫一个元婴期就飞了过来。
宁尘一看,往日在殿上见过,狂虎部尹锋。
「游将军,太子等你都等急了,速速随我前来。」
宁尘笑笑:「你等我把车赶府里。」
尹锋大惑不解:「车留在这不行么?」
宁尘梗着脖子不松嘴,尹锋说让人帮忙把车赶紧去,他也不允。
尹锋拧不过他,只好唉声叹气在旁边看着他把大破车从侧门赶进了府中。
尹惊仇等得不耐烦,在院子里跳脚,眼见宁尘来了刚要发难,就看见巫晓霜被宁尘搀下车来,眼珠子都瞪圆了。
「快!快扶神龙之女进去,好生服侍!」
现在还留在府中伺候的,都是精挑细选背景干净的下人。
巫晓霜当时非要跟来,宁尘只得跟她约法三章,来也不是不行,必须好好听话才使得。
巫晓霜知道轻重,认真应下,她见宁尘点头,便乖乖跟下人去了别院安顿。
尹惊仇别的话不多说,抓着宁尘腕子大步往内堂去了。
一进门,宁尘便看到贝至信站在内堂中。
宁尘上下打量一番,轻叹道:「老贝,几日不见,怎么鬓角都白了。」
贝至信对宁尘俯首行礼:「哪里,原本就是花的。子川终于回来了,你不在,大事寸步难推。」
宁尘笑道:「我是谁?我是千峰座的大救星!」
满腹愁事虽然压得紧,可是看着他那癫状,尹惊仇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奈嘿笑。
宁尘朝他一指:「你瞧瞧,当上监国,把太子爷高兴成什么样了。」
尹惊仇啐了他一口:「你出去逍遥多日,我们这儿乱摊子闹得焦头烂额!差点儿我人就交代在宫里了!」
两个人是一起喝过花酒的交情,宁尘没跟他端着,尹惊仇不自觉间也把架子丢不知哪儿去了。
他也是穿遍花丛的浪蜂,巫晓霜下车时看宁尘的一个眼神儿被他抓住,立刻就猜出两人有事儿。
「咱也别废话,到底出什么事了?」
尹惊仇一五一十将这几天的情势变化都讲了,贝至信从旁帮解一二,花小半个时辰跟宁尘理顺了情况。
问到宁尘境遇,宁尘却不实在,七拐八绕,只说被迦楼罗捉了,抱住重明大腿一番求请,重明不想得罪步六孤孚瑜,也为了平息两国争端,干脆把他们放了。
宁尘听完两人剖解,大洋洋道:「太子爷,你这手玩的可真不错,主动权这不就在我们手里了?由我出面,跟二部打典清楚,到时候四部太仆一齐入宫,还控制不了千峰座?」
尹惊仇咬牙:「子川,实不瞒你,我想救尹震渊……他毕竟是我爹……若是强行逼宫,尚荣鱼死网破,难免伤他性命。」
「奶奶的,这时候孝顺起来了?你他妈都赢了啊!」
「你就当帮我。」
「我不是一直在帮你嘛!」
宁尘胳膊一扬,背着手在厅里走来走去。
尹惊仇贝至信都不出声,由着他消化情信,他一直不说话,两人就静静等着。
尹惊仇唤人布上点心茶水,宁尘全不客气,坐下就往嘴里送,嘎嘣嘎嘣吃的满嘴掉渣。
吃饱喝足,宁尘把嘴一抹:「我好像想通了。」
尹惊仇忙道:「我们怎么救人?」
宁尘摇头:「我想通的不是这个,是尚荣和尹震渊原来到底要做什么。」
尹惊仇和贝至信对视一眼,颇为意外。
尚荣的动机最难揣测,谁都没傻到费心去想。
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顿时激起二人的心思。
宁尘手指敲了敲桌子:「或许是你们当局者迷,那日迦楼罗犯境,洪荒妖圣打一个分神期妖修,砍瓜切菜啊,你们就没觉得有点儿异样?」
尹贝二人面面相觑,尹惊仇道:「那不是最正常不过,有何异样?」
「我就不懂了,你们大蚀国倚仗什么,能和俩洪荒大妖坐镇的炎阳国分庭抗礼?可你还别说,大蚀国却真是南疆地盘最大、威名最高的,你们凭什么?」
贝至信接口:「子川有所不知,洪荒大妖之间向来是有……」
宁尘摆手将他打断:「我知道,在羽族的时候他们说了,兽族也有洪荒大妖在睡着呢,迦楼罗再嘚瑟,也不敢真下手。可不敢真下手,怎地尹震渊给伤成那样?于国事而言,把一国之主废了,又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二人都沉默了。
宁尘一嘬牙花子:「你们就好好想想,你要是尹震渊,你到底要啥?就算把蠃族整个归为己用,又能怎地?羽族火属,蠃族金属,火克金啊!迦楼罗一个人碾死现在大蚀国的顶层战力,不难吧?尹震渊加个蠃族,就敢挑衅羽族当九刳了?」
「我在凌神木的时候看见了,你们猜怎么着?凌神木上就有蠃族,平时住树枝子里头,有脏东西了就出来清清干净,人家羽族把蠃族当扫大街的使唤呢!尹震渊脑子抽了,毁三部战力,弄些虫子过来替自己打架?都他妈是幌子!他想要的只有一条,那就是成就羽化!」
尹惊仇隐隐觉察到他说的有理,可仍是万难相信:「可是我们妖族修法,分神期就到头了,能论到羽化期的都是洪荒妖圣。父王再是野心蓬勃,也无路可行。」
「不能羽化就只能挨揍,还不明白吗!?尚荣给了他最想要的!控制蠃族,就有跨过新境界的法子!」
所以不惜一切也要蓄养八荒蠃虫,所以迦楼罗三阳火毒伤害如此之大,所以能够对亲儿子下那般毒手……尹惊仇全都明白了,自己的父亲身体里,恐怕种了一只前所未见的邪虫。
这只虫,就是用国师的位子向尚荣换的。
他颤声道:「那尚荣的图谋……」
「我有推测,但现在不好说,只是空想。他能控制尹震渊、或者控制你,都是一样。只要能偷偷在大蚀国中养虫,他大可几十一百年按兵不动。话说到这儿,太子爷,你想通了么?」
尹惊仇正在惊愕,一时没跟上宁尘思路,愣愣问:「什么?」
「想要救尹震渊,只有一个法子了。你若瞻前顾后、担忧尚荣害他性命,便正合尚荣心意。只有摆出一副趁你病要你命的贪婪模样,纠合全部战力逼宫,尹震渊才有活路!」
在场都是聪明人,宁尘一句话就点了个通透。
尹惊仇长日伪作东宫无能,只需摆出一心篡位的模样,尚荣就无法以尹震渊为质。
此举风险甚大,别说尚荣,哪怕宫内有一个贪功请赏的护卫擅自把尹震渊捅了,这事儿就得弄巧成拙。
「所以,光是堪堪惨胜不行,非得是压倒性优势,才能逼走尚荣,让殿下登位。」宁尘最后道。
「逼走?」尹惊仇不解,「尚荣花了这么多心血在此,跟我们同归于尽都不奇怪,怎会弃位逃跑?」
「尚荣有他的短处。他不能暴露太多东西。一旦陷入鏖战,难免露出蛛丝马迹。只要他意识到机会不大,应该会保存实力先行撤退。」
「何出此言?」
「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有宁尘知道,申屠烜和尚荣乃是一脉。
申屠烜背后之隐秘,尚荣也要享之一二,两人都不会乐意暴露自己的根基。
但他这样遮遮掩掩不说内情,尹惊仇自然眉头紧皱,心生猜忌。
贝至信见尹惊仇不悦,即刻进言道:「殿下,子川所言无不在理。我们应速速行事。首当其冲,须算清四部共有多少高阶战将可用,再寻机会,进宫探明尚荣黑甲军有多少元婴。」
「大蚀国在册元婴共二十一名,狂虎四人、暴熊三人、凶狮三人、狰豹二人,余者皆在旁部。【天鼎汲福】时,旁部元婴尽数在场,都受了伤。事态未明,他们就算能战也会托病不出。我是监国,叔父尹震霄可晓之以理,为我所用,但他同样被迦楼罗伤了……」
「咱们不算那些受伤的。暴熊凶狮,能劝过来吗?」宁尘问。
贝至信道:「暴熊凶狮皆伤两人,都只剩下一个完好元婴。」
尹惊仇皱眉:「暴熊部尚可一试,难的是凶狮部。凶狮部乃前朝肱股,曾经势力最大,几百年来被我狂虎部多有打压,难以归心。且凶狮部的施横野,实力只在分神之下,乃大蚀国最强元婴,恰也是未去九祝殿的元婴之一。莫说拉拢,他不去追随尚荣就算大幸了。」
宁尘一拍胸脯:「他要是跟我们为敌,就由我跟他放对儿,非把他做成个凶狮炒鸡蛋不可。」
他这尴尬笑话没人听得懂,尹惊仇道:「你若有信心拿他,那就交给你办。还有什么想法,今日就尽快倒出来。」
宁尘吐吐舌头:「你们说,尚荣不会是分神期吧?」
尹惊仇和贝至信都摇头,尹惊仇骂道:「别自己吓自己!那日迦楼罗揍他的时候,他露了底,元婴无误。」
宁尘促狭道:「咦?大家都被迦楼罗揍了,怎地你和尚荣没事儿呢?」
那日尹惊仇和尚荣都是心怀鬼胎,与迦楼罗交手时躲在了其余元婴后面,如今被宁尘说破,尹惊仇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他刚要发作,贝至信已出言打断。
「我们可战的元婴,殿下、子川、尹锋、包云止,尹震宵虽有伤但必然尽心,可算半个。若施横野从了尚荣,黑甲军内只要元婴多过两人,我们就有麻烦。」
两人三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按照大家对尚荣私兵力量的揣测,恰在那合情合理的线上,算到此节,三人都有些犯难。
宁尘突然一拍巴掌:「老贝,你这脑子可卡了磕绊了,我们还有项舂啊!大象哥和我关系最好,我一叫,他肯定来帮我。」
尹惊仇和贝至信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宁尘拍拍桌子:「哎!怎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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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惊仇和贝至信都劝了,但却拗之不过,只好放任宁尘自己出了太子府。
宁尘先前驾车不过是为了隐蔽巫晓霜重回千峰座的事情,如今他压着心事,再不遮掩,御风直奔宏禄院而去。
宏禄院中养着的都是前来求取功名的闲散妖修,迦楼罗犯境,国中一片纷乱,近日来的金丹灵觉造册之后都没法上呈宫中,不得不暂时按下,继续好吃好喝供在这里。
金丹期一人一间上房,灵觉期一人一处独院,倒也安生。
宁尘就是自宏禄院发达的,宏禄院上下哪有不认得的,见他来此,慌忙迎出接待,都被宁尘驱散。
他自顾往里行去,一路向西廊走着。
宏禄院最西侧墙根下,一间静悄悄的小院,和东边厅中众妖喝酒行令的热闹判若两界。
院中角落杂草未除,地上板石寥寥草草作了些清扫,一间厢房不比院子大多少,门框上红漆斑斑剥落。
宁尘推开门,但见一个小厮正趴在桌上打盹,被他一扰吓得跳将起来:「您、您……」
宁尘摆手挥开他,侧行一步撩起门帘,一眼望见项舂躺在榻上。
那日迦楼罗专挑的尹震渊下手,其余元婴全没被他放在眼中,顺手便打发了。
那些元婴自知加在一起也不是对手,一招换过去挨两下狠的,便老老实实趴地上服软。
偏生项舂没有这等弯弯绕绕的心思,得了仙王重用便一心一意替他挡招。
迦楼罗对分神期只伤不杀的一击,被忠心实意的项舂尽数吃了。
也亏他实力浑厚,勉强保住性命,然而气海摧破神识受撼,人已是废了。
宁尘走近榻边,项舂半张脸都烧得烂了,敷了些草药盖住,脓水将白色绷布尽染成黄绿之色。
原本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为延性命耗败修为,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宁尘在床边坐下,烂肉药臭拧成一股刺鼻味道直冲脑门。
「项大哥。」
项舂微微抬起眼皮,紧接着瞪大眼睛:「游子川?哈哈!他们都说你、咳咳、说你死了……我就知道你能回来……」
三阳火毒损伤肺脉,项舂说起话来胸口鼓似破败风箱,嗬嗬作响。
他挣扎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只能勉强用手肘撑在床上。
宁尘连忙伸手将他扶下,一眼瞥见他身下床褥,都被脓血浸透。
曾经风光无两的元婴妖修,如今修为废了,就这么被人丢在偏院,睡在一片恶臭之中无人问津,宁尘眼珠子都红了。
「你他妈的,逞什么能!别人服得软,你服不得?!」他对项舂骂道。
项舂或许也有过火气,但现在却再嗅不出一星半点的情绪。
他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床顶生霉的木板:「我也想过……和他们一样躺地装死……可是,心里过不去。」
大蚀国元婴久食王禄,没有一个心里过不去的;偏生这初来乍到、好处都没进嘴的项舂,非要对得起尹震渊,对得起他自己。
宁尘捏住他肿胀起皱的大手,探查了一下项舂身体情状。
他本就不通医道,于妖修经脉运走更是陌生,探了半天也没有丝毫头绪。
想必国中御医也替他看过,不然也不会让一个有望恢复的元婴留在这种地方。
他忍住没有叹气,只轻声道:「刚而易折……项大哥,你后悔吗?」
项舂目光空洞,干裂的嘴唇颤动了两下:「我……我不知道……」
宁尘掏出一壶酒来,掐御水决将酒水聚成一枚小球。
项舂闻到酒香转过脸来,惨不忍睹的脸上拧出一缕笑容。
他微微张嘴,由着宁尘将酒送进口中。
「哈哈……香!唉……也就你还记着,来看我一眼。我知道,你要活着,肯定会来……」
他话没说完,突然惊起,伏在床边狂呕不止,那口酒连带腹中浓汁被他吐了一地,溅湿了宁尘的袍脚鞋帮。
紧跟着就是一阵挂血音儿的咳嗽,宁尘伸手在他后背连连拍打,项舂还是咳得几乎将肺咳出来。
剧咳之后,项舂猛喘几口气,重重跌回铺上。
宁尘咬着牙,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唤了两声项大哥。
项舂却再无反应,只筋疲力尽嗬嗬喘气,慢慢将眼睛闭了起来。
宁尘毫无办法,默默起身,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将一袋灵石放在桌上,瞪着那惫懒小厮,神念猛地撞去,登时把那小厮震得屁滚尿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宁尘用手指狠狠指了他一下,那小厮心里自然明镜一样,不必再说废话,只在那里磕头如捣蒜。
走到院子里,空气顿时清百倍爽,可宁尘还是喘不动气。
就在他回身关闭屋门时,屋中突然响起项舂粗重的声音。
「游子川!你算的真准呐!」
宁尘喉头微微一哽,无法辨及项舂话里凄然种种,只有那日两人堂上说笑算卦的音容笑貌久久难散。
他在院中呆立半晌,纵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