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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打工与出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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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笑笑,不再多问,只道:“武氏重工集团在招焊工学徒,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八。你有底子,去试试比在这儿强。”

我谢过他。小小焊工,前前世就掌握了!还需要做学徒?

午时,结帐。

牛娃子递来四十元:“给你按自己人算,今天活苦,多给十块。”

我谢过,问:“武氏重工,怎么走?”

他愣了下,指东边:“顺江往下,看见龙门吊就是。你真要去?那要身份证,要体检,要押一个月工资。”

妈的!

这是什么世道!

大唐治下,都不允许压工资。

还有这个身份证。

朕曾有无数身份:寿王、皇太弟、天子、天策上將、武康大圣、凌霄道君、蓬莱仙师————如今,竟被一张卡片所困。

“下午,弃武氏重工,转觅他路。”

在旧书摊翻到一本《帝国公路里程地图册》,四元钱买下。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看我脏污,却仔细翻地图,好奇:“要出门?”

“去长安。”我脱口而出。

老先生推推眼镜:“西京啊?远哦。走路?”

“没想好。”

他摊下抽出本旧册子:“这个送你,尚书旅游司发的,《秦蜀古道徒步指南》。里面有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的详图。现在高速通了,古道很多段还留著。”

我如获至宝。翻开,泛黄纸页上有手绘地形、里程、水源標记。

李隆基老儿,先君,鄙人当年,李政阳伐蜀,都是从此路入蜀。

而我,现在却要逆著路线,从蜀归秦。

“傍晚,再开宝箱。”

今日运佳:半只樟茶鸭,尚可食,一袋未开封麵包,一瓶剩半的矿泉水。另在废旧衣物回收箱中,觅得一件毛衣,虽旧无破,可御夜寒。

最奇者,於一垃圾桶底,捡到一塑封小卡片,上书“天皇寺·普通证”,印有佛像、

二维码,背面手写:“凭此证可在以下普通院寄宿,斋饭隨喜”。下列一串地址,有东坡院、太守院等。

不知何人所弃,或是缘分?

也能看出,这个世界,佛法犹盛。

“夜,商场,充电。”

连上wi—fi,搜索“天皇寺”。弹出一堆武侠小说条目。现实中有此名寺庙,只有长安京一处。

用得上!

又查“李曄墓葬”。

百科显示:“和陵,位於陕西道富平县南塬,为唐昭宗李哗陵墓。1914年考古发掘。

地宫曾被盗扰,出土文物包括哀册、玉册、兵马俑、壁画残片等。其中墓道壁画《看日图》、《西海统军出行图》、《幽都会盟图》、《东京都南郊礼图》、《封禪图》保存较完好,为帝国一级文物。

朕的陵寢,早已被掘开,供人观览——————

为什么不听从朕的遗愿,葬在东京都!

关中帝陵那么挤,谁耐鸟烦和他们蜗居一起!

继续翻看,见“和陵出土哀册”词条,点击。

屏幕加载出一段拓片照片,字跡雄俊:“维天復二十五年,岁次戊申,正月丙寅朔,十五日庚辰,哀子嗣皇帝某————”

是彘儿的笔跡。不,是学士代笔,但用的是彘儿的口气。

我一行行读下去。那些程式化的颂德之辞,我看了都想笑,一眼掠过,直至最后几行:“————御宇年载,戡乱復振,海內初平。然天不假年,遽罹大渐。犹忆去岁重阳,朕侍药长生殿,皇考执朕手曰:天下重器,汝宜慎守。宫闈旧人,请善视之。”言迄泪下。今音容永隔,追慕糜溃。伏惟圣灵,俯鉴悲诚————”

我关掉了手机。

我记得那次病中,是背疽初发时,高热不退。榻前人影幢幢,药气苦重。

確实有人握我的手,说了些话。

但当时脑子早就糊涂了,如今也过去这么久,记不清是谁,记不清说了什么。

是彘儿么?

他那时已与诸王因“二王之乱”被排斥,一概圣子不得轻易入宫。

或是智愿?阿羊?还是————

“七月十五,晴。晨。”

今日决定:不攒钱坐车了。就用这双脚,走回长安。

计算:日食最低需十五元,夜宿或寻免费处。日挣三十元,可余十五元作应急。地图所示,嘉州至长安约九百公里,日行十公里,需三月余。

我有时间。朕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无论是一生,还是这漫无目的的余生。

上午,在拆迁工地搬砖,得二十五元。午间,用捡来的“普通证”去城郊一小庵,名“白云精舍”。一老尼验看,未多问,予我一碗麵、一碟泡菜。斋堂清净,仅我一人。

墙上掛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吃完,將一块钱投入功德箱佛教道徒占我那么多便宜,本该一钱不给!

老尼在门外扫地,忽道:“居士心有掛碍。”

我停步。

她未看我,继续扫地:“佛说放下,不是叫你忘记,是叫你背著也能走路。”

水平不够,就不要学人立公案了。

这话没有让我有归纳之心。

我离开。

“下午,採购远行物。”

用剩余钱,买:一双劳保鞋,二十五,最结实那种。

一只军用水壶,四块,旧货市场。

一把钢刀,七十。

还有枪卖,但比较贵,目前我还买不起。

看来,嗣君们並未採纳那些整天把心思拿来钻研怎么预防老百姓造反的大臣的昏招,比如没收老百姓武德,愚昧民眾。

几卷绷带和创可贴。

两盒压缩饼乾。

至此,钱已所剩不多。

但夹克內袋里,有地图册、普通证、笔与本子。手机与充电宝,满电。

“七月二十六,阴,午。”

买下一把枪,两盒子弹。

自由圣唐万岁!

买下背包。

“八月二十八,雨,午。”

钱攒够了。

基本够。

我也已厌倦了无力的思念空城旧宫。

想出发了。

就跟二娃子提了离职。

他问我:“干嘛?”

我道:“旅游。”

二娃子让我好好想想,別有了几个钱又忘了疼。

这有什么想的?

“下午,理髮,洗澡。”

找托尼老师修理了一下鬍鬚头髮,在钟点房洗了个澡。

买了把伞,一圈防水雨布。

《桥洞略事》暂时到此为止。

因为八月二十九,李耶出发了。

牛娃子、二娃子和几个工友都来送李耶。

一起吃了个饭,李耶喝了两杯。

下午,天晴了,蔚蓝天空,半边天掛著清透阳光。

李耶走上227国道。

大货车呼啸而过,李耶背著包,沿著路肩,一步步向北。

走过路牌:“成都140km”。

地图上標著,前方是“夹江”。再往前,是眉山。

苏东坡的故乡。

朕的朝中,也有个一批蜀人,何虞卿、何楚玉、徐氏、甄氏、韦庄————韦庄编了《又玄集》。

他们都不在了。

连他们的子孙,都已化作尘土。

只有这山河,这夕阳,仿佛还是旧时模样。

李耶摸出本子,垫在膝盖上写:“清平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暮。出嘉州,上国道。身有微財,心无所归。偶得尼言:背著也能走路”。善。朕这一生,背的东西还少么?背天下,背骂名,背儿女债,背情人泪。今背一行囊,內有地图、水壶、饼乾耳,何其轻也!”

“擬日行三十里,夜宿桥隧或庙檐。若得打工便打工,若得普通便普通。若不得,便饮山泉,食野果。目標:长安。目的:无。或曰,看看自己坟头草几丈高。前进吧!”

写至此,忽有车在身旁减速。

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个中年男子探头:“嘿,哥老官去哪切?搭车不?”

李耶警觉摇头。

他打量李耶:“徒步?天色不早了哟。我捎你到眉山长寿驛,那儿有热水有超市。”

不坐白不坐。

“那就叨扰了!”李耶上车。

车內空调凉爽,有淡淡香水味。

男子递给李耶一瓶苏打水:“我叫赵建,搞医药的。

李耶接过水,未喝:“谢谢。医药,发利行业。”

赵建笑:“你到哪里?”

“西京。”

“我到成都。反正你也过成都,你要不嫌弃,跟我一路,路上说说话,我一个人开车也闷。”

“好。”李耶说。

李耶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千年前,朕乘玉輅,率千骑,出幸四方,也是这般看山河。

赵建在成都请李耶吃了饭:两菜一汤,米饭管饱。

他聊他的工作纠纷,聊老婆孩子,聊人生无常,李耶大多沉默听著。

末了,赵建塞给李耶两百元钱:“兄弟,不多。我看你眼里有东西,经济却不宽裕,这点钱当赞助,別推。”

李耶推拒,他坚持:“两百块钱,什么大不了?这一路,让你听我嘮叨这么久,我很开心。”

李耶就收下了。

赵建嘆口气,与李耶交换了电话號码,道:“到了西京遇到难处,打电话,我尽力。”

“谢谢。”

车开走了。

李耶站在服务区灯光下,捏著那两百纸幣。

晚上,宿服务区厕所旁长椅。

有保安来赶,李耶亮出普通证,表示自己是佛教徒,比划睡觉手势。保安皱眉,但摆摆手,走了。

躺下,看夜空。星子稀疏。

李耶想起陈建的话:“我看你眼里有东西。

眼里有什么?

是杀气?是帝王气?还是摆烂的墮气?

或许,只是一个活得太久、记得太多的人,独有的空洞与执拗。

手机震动。

是不抖那个网友herg:“我最近在整理唐代女冠的墓葬资料,发现一个疑点:嶗山太清宫1980年修缮时,曾出土一方残碑,上有天仙元君”东归”遗蜕不知所踪”等字。但当时没引起重视。或许,她的遗骨並未在陕博?我感觉你对张惠比较感兴趣,给你说一声,你就一听。”

李耶翻了个身,仔细阅读。

遗蜕不知所踪。

那么,博物馆里那具保存完好的明星女冠,是谁?

张惠————你到底死没死。

你是在东海成了仙,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活到了某个时代?

唉。

世事久远,眾说纷紜,到了再看吧。

张惠的身子,就算变成乾尸,他也认得出来。因为,有他独特的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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