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最后(1/2)
当夜,雪龙山城,镇北侯府的正厅中灯火通明。
今日此处不议军政,不接文牒,只设一席家宴。
殿中一张宽七尺,长一丈的紫檀木长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一锅清燉的飞斑鱼,汤色如乳,几片薑丝浮在汤麵上;左右各列八碟,蜜炙的玄鹿脯,胭脂雷雕脯等等,皆是府中厨娘最拿手的菜色,用的食材也是最顶尖的。
沈天坐在主位,一身玄青常服,正持著一柄细长的银刀,分解碟子里的一尾飞斑鱼。
他的动作极稳极轻,刀锋贴著鱼脊滑下去,剔掉鱼骨,將薄薄的鱼肉一片片割出来,隨后吩咐身边的侍女,將这碟鱼片送给秦柔。
白芷微端坐在他右首,看著沈天又捞了一条飞斑鱼到碟中分解,不由笑了一笑:“难得见你有伺候人的时候,大家可要记著今日。”
沈天斜目瞥了她一眼。
白芷微今日只一袭月白裙衫,髮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这秋夜里的月色。
沈天嘖了一声,继续剔著鱼骨头:“吃你的,这可是六翼飞斑,是那位神海战王亲自捕捞,然后用冰玉匣封冻,一路三万九千里,换了六匹神血麟,才赶在晚膳前送到,可莫辜负了他这份心意。”白芷微心想这鱼是不错,但若不是沈天亲自剔出来的,谁在乎?
她夹了一箸鱼片送入口中,慢慢咽了,才又开口:“鱼是好鱼,心意也是好的,只望一一不单是这一回才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没有半分沉重。
沈天的手却微微一顿,银刀悬在鱼脊上方,停了一息,又稳稳地落下去。
厅中眾女都陷入沉默,气氛一时压抑沉重之极。
唯有白芷微对面坐著的戚素问不以为意,她摇了摇头:“白芷微你怎么也变得这么黏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夜有鱼有酒,莫辜负了天上这轮冬月,今日天崩地裂,晚上居然还有月亮,此景得来不易。”她將杯中赤红色的玄血仙酿一饮而尽,隨后向旁一伸手:“再斟一杯,满上!”
斟酒的却是坐在她下首位置的沈修罗。
沈修罗没等侍女过来,就提起酒壶,给戚素问斟满了酒。
戚素问却好奇地看著她:“修罗你今日怎么穿甲过来了?”
今日就连她也穿了一身玄紫宫装,沈修罗这丫头却偏穿了一身战甲过来。
沈修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银白战甲,神色平静:“今日临战,自然要枕戈以待。”
“没用。”戚素问不以为然:“这一战,是造化之爭,真正的超凡之战!除了你父亲与柔娘几位,其他人都帮不上忙,便是我,此战也只能稍作策应,看能否牵制住一位御道神王。”
沈修罗神色默默,握紧了拳头:“事在人为,我竭尽所能,才可无憾,且若到势不可为之境,我人族被迫退入神狱,届时仍有一场血战。”
那三位造化至尊,不会就此放过人族。
他们或许顾忌杀孽因果,不会亲自出手,却会扯动天地万族,针对人族。
沈天虽然为人族准备好了退路,但他们能否安然退入神狱五六层,却还有一番波折。
墨清璃挨著白芷微右手边坐,她低垂著眼帘,夹起一箸沈天亲手剔的鱼片送入口中,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鱼肉本就鲜嫩,此刻却像裹著一层粗糲的沙。
她的筷子尖在碗沿上停了许久,又去夹第二片,她的手腕僵硬,眼圈也发红,却始终未发一声。秦柔则坐在墨清璃的下手,今日她將髮髻束得极紧,一身利落的银灰劲装,气质颯爽利落,吃鱼肉时神色享受,唇边也含著浅淡笑意。
但那笑意浮在面上,秦柔眼底始终沉著些別的东西。
那枚嵌入她眉心的如意神符也比平日更亮,新炼的那把星辰战弓与荧惑神甲,也放在她最易取用的位置。
她在一个月前晋升超品,体內也有了完整的如意神符,那把星辰战弓与荧惑神甲,更是由天器堂大炼器师费时三月铸造,都是中位神宝。
所以今日,她是有资格参战的!
沈修罗想要竭尽所能,不留遗憾,秦柔也一样,心想今日哪怕拚尽一切,也要为夫君爭取一线生机。宋语琴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紧挨著沈青。
她手里攥著一方帕子,捏得边角都皱了,眼睛一会儿落在沈天身上,一会儿又垂下去看身侧那个端坐如松的矮小身影,喉间像是堵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她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一一自从诞下沈青之后,她几乎將所有时间与精力都投入了炼丹房里,日夜不停地炼,一炉接一炉,手边的丹瓶堆了又空,空了又堆,只为能多攒下几枚关键时刻或许能用上的丹药。她学著墨清璃的样子,把自己钉在炼炉前,像一枚符文嵌进一运转不休的法器里。
可到了这一刻,她只能无助地坐在这里,等待结果。
沈青则坐得端正,小小的身板在椅中挺得笔直,面前搁著半盏淡酒,他偶尔端起来抿一小口,既不抬头看人,也不多言。
沈晞坐在对面,一双杏眼望著沈天,眼底全是担忧与惶然。
她几次想要开口,却在苏清鳶的目光凝视下,收了回来。
沈晞知道义母的意思,今夜多言无益,该做的都已做完,该准备的都已备齐,剩下的,不过是极尽所能,然后听天命而已。
说得多了,反倒会乱了席间诸女的心境。父亲的心性意志坚如磐石,可她的几位母亲,到底没有他那般沉得住气。
沈晞又有些羡慕地看向沈青。
她想自己若有青帝陛下这样的修为境界多好。
而此时在厅堂最末的角落里,有两道身影並排坐著
那是药神药红袖与幻神桓云娘,她们都侧著身,几乎將自己缩进了座椅的阴影里,身前的几样菜式,几碟点心一箸未动。
家宴就这样在灯烛下安静地进行著。
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斟。眾人或是轻声交谈,或是不时替邻座布菜,偶尔有一两句玩笑话盪开,也很快在碗筷相碰的细碎声响中消散。
直到沈天將最后一条六翼飞斑剔骨,切片,分给了诸女。
此时白芷微停下筷,看向远处崩裂的虚空:“来了,还有半刻时间。”
她语气神色都极平淡,像是在说家常。
沈天也放下了手中的银刀,他端起酒盏与白芷微的酒盏碰了碰:“这一战,我若遭不测,后续诸事便都交给你了。微娘,你的性子沉毅端方,眼界远识过人,我都最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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