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道(2/2)
或许是这一次他疲惫,也或许是走过了太久远,【东皇】就只是看著这树叶,好奇不已,甚至於伸出手来,按在了这树上,没有法则,没有感知,没有因果推演。就只是看著,摸著。
树皮皸裂,像老人的手背。一根枝条被风吹断了,断口处渗出松脂,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树冠並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但它站在那里,顽强地活著。
东皇的手掌放在树干上。
这一次,没有法则涌动,没有气息外泄。他刻意压制著自己,也或许是终於不再压制自己,自然而然地,鬆开那些紧紧抓握的权柄,鬆开那些“我必须如何”的念头,也鬆开了必须要回家的渴望。失去镇压神魔的霸道,失去执掌万法的骄矜,失去撕裂时空的执念,失去非要回去的急躁。这老树虽然已经很老了,却没有枯萎。
粗糙的树皮酪著他的掌心,微凉,带著泥土和松脂的气味。一只小虫从树缝里爬出来,沿著他的手背走了一段,又回去了。
东皇看著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的微笑逐步扩大,最终化作了大笑。
他笑自己。在太山之巔端坐无数年,吞吐日月,囊括万法,他看见的是法则、是秩序、是因果链条上的一环。他把万物都变成了权柄,却因此再也无法接触万物的本来面目。
他不断提升自己的力量,不断学习各种权柄和法则,可是到最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道”的影子,而失去了“物”本身。他看不见树,只看见木之法则;看不见溪,只看见水行权柄;看不见时间,只看到岁月和因果。
“哈哈哈哈,太蠢了,太蠢了啊!”
“东皇,实在是太愚蠢了!”
伏羲正过来,听到这大笑声音,急急忙忙赶上来,却看到一棵树前,那穿著玄色袍服,身上有万般法则,匯聚编织,化作了纹路的男子放声大笑。
伴隨著那酣畅淋漓的大笑。
身上的诸多法则都齐齐溃散消失,化作了一袭青衫,木簪束髮。
大笑声音里,山河都回应,他终於想明白了,既然是因为变得强大了而不能够回去的话,那么,我回去的是要带著这无数的权柄,无数的所谓的力量回去的吗?
那么,之前一直在增,何妨捨去一些?
这傢伙却是一如往日的莽夫似的,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根基,权柄,忽而伸出手来,抓住了那镇压一切的根基,作势要將其全部拋出,而且,这道士竟然是確確实实的拋出去了!
一道灵光,从他的身上飞涌而出来,落入了这脚下山峦当中。
轰隆隆的,这一座山峦,本来是周衍脚步踏出而化作的【太山】,忽然就是灵光大亮,一股股神韵冲天而起,仿佛要將一切都撑住一样,周衍体內,那本来镇压万物万法的根基,竟然迸散开来!且將地水风火,归还於天地之间。
且將诸多权柄,各自归於人世间,且將天柱的大权都捨弃了。
这些都是来自於外,而如今,他已经走到了一个足够的地方,就好像拄著拐杖,走了一路,如今他已到高处,那不如看看,放下这些一直抓在了手中的所谓【权】,那么剩下的,会是什么呢?
总不至於,空空无我了啊。
周衍负手而立,忽而低吟:
“为学日增,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
轰!!!!
地动山摇,整个太山都在晃动,灵光冲天而起,一道身影凝练而出,那正是他自己的功体根基的基础,落入了他创造的【太山】里面所诞生出来的灵性,这灵性初步诞生,朝著四方长啸,然后跪拜,道:“拜见尊神,还请尊神赐名。”
可是这穿著青袍的男子看著眼前之灵性,只是笑著道:
“你?”
“不不不,你不该问我。”
“你自然诞生在天地间,不过只是这世上的规则藉助我的手来让你诞生出来,为什么要我来赐名?”“不要来烦我。”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上的太阳轮转,帝俊直接化作了火焰般的光柱从天而降,帝俊衝出来,他感觉到东皇的力量大幅度下降,可是看著前方的身影,却是不敢相信,道:“你是!!!”
这身影侧步,黑髮垂落飘扬,双手笼罩在袖袍里面。
清俊温和洒脱,他是变弱了的。
诸多的法则都已经不见了,那森罗万象,都似乎离去了,就连那引以为傲的根基功体,都仿佛就此消失不见,东皇变弱了,变弱了太多太多,但是,在强大如帝俊的感知当中,却又感觉到了不对。是没有了之前那样强烈到了极致的力量。
但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縹緲之气,仿佛又和天地合一,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玄奇神韵。
是变弱了?不……
失去了功体,失去了力量,但是为何,这傢伙的气息。
帝俊道:“你!!!”
那身影侧步看来,於是属於东皇,煌煌大日般的因果和业力,那诸多的庞大无比,镇压四方的力量和霸道消失,只剩下似乎才刚刚睡醒午觉的道人,微微点头,微笑道:“贫道。”
“周衍。”
那山之灵听到这声音,眼睛噌地一下就大亮起来了,於是急急忙忙喊叫起来:“是周衍尊神的话,那我也换做个周什………”
道士大笑拒绝,道:“你?我说了你不要和我沾染东西。”
“你自己是你自己。”
“不是我!”
帝俊看著眼前这个,似乎变弱,却又似乎变得更为强大的朋友,心中好奇到了极致,知道,他一定是做出了什么选择,於是邀请这个道士前去宫中喝酒,伏羲面色起伏不定,也隨之而去,只剩下了这里的山灵。池站在太山,不,此刻周衍的功体一部分,落在其中,这一座山,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漫长岁月里面,被无数的神魔演练自己的权柄,又有周衍的功体,匯聚出犹如巨柱般的雄浑。
这山灵愁眉苦脸:“啊?不,不能够跟著您的名號吗?”
“那,那该怎么办啊?”
“我也叫周什么什……不,不行,不能叫做周什么什么。”
“周……,不行不行,不能是周……”
“周……不周………”
“周,不周?!”
也不知道纠结了几天几夜,最后终於,这山灵脑子都晕乎乎的,大喊一声:
“从今往后,我就是一”
“不周!”
“哈哈哈,不周,不周来也!”
不周者,不追求圆满,不自困於周全,方得自在。
不周,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