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2/2)
它龙尾横扫,拍开追击而来的长戟,控制著水体全部返回江河湖泊。
然后,这远古的龙君低下头,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的郢都,一头扎进深深的江水。
水花轰然合拢。
蓐收的战车在水面上空盘旋,长戟散为鲜红的血雾,在空中来回飞驰。而更多的地方,升起了宏大而古老的气息:
东海之滨有神龙长吟,光是龙吟声,就让天空滚动起了雷霆:
西南方向升起了灿金色的光幕,光幕中五色交织,五行之力在其中震盪————
祂们毫不掩饰地宣示著力量,也宣示著警告和敌意: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上古的神灵,不可欺辱!!!
啸声此起彼伏。秦地的神灵,中原的神灵,终於开始离去。天空中,昊天上帝的金光开始收敛。蚩尤的血雾徐徐散去,蓐收的白虎战车调头西归。
神战结束了。
祂们沉默地离去,只留下寂静而破碎的天空。天空一角,尚未完全消失的水幕,仍然在勤勤恳恳映照,映照那跟蹌走在水滨,流泪长吟的老人:
而沈乐,则合著老人的节拍,敲下了《国殤》最后的乐句:“魂魄毅兮”
“为——鬼——雄—
”
他用尽全力,向天空呼喊,只盼那楚国的英灵能够听见。你们是战士,你们是英雄哪怕楚国亡了,楚地的人民,华夏的人民,也会永远记住你们!
身后鎧甲鏗鏘。秦国的军队再一次整队完毕,他们逼上前来,扬声呼喝。
见沈乐不搭理,为首的军官一声令下,两个士兵衝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沈乐往后就拖,其余的士兵几个一组,开始小心拆卸、搬运架上的编钟—
那是祭祀用的重器,是最重要的战利品之一。哪怕缺了,哪怕碎了,也要一件一件,一个碎块都不能少,搬回咸阳去的!
沈乐没有挣扎。他没有把多余的力气放在挣扎上,只是仰望著天空,用尽全力,唱起祭歌的终曲:“成礼兮会鼓”
祭礼已成,把鼓敲起来吧!
没有欢快的鼓乐,只有一声声踏过的铁鞋,和墙外震动的军鼓。
“传芭兮代舞””
传递著美丽的花朵,一起跳舞吧!
没有人跳舞了,巫祭们,乐工们,舞女们,乃至观看祭祀的楚人,早在这场大祭开始之前,就全部撤离了。
连“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都没有,楚王,楚地的臣子,教坊司的舞乐,都没有了。
楚国的神明,绝大部分都已经陨落,湘君和湘夫人隨著龙君撤退,也从此不会出来一“姱女倡兮容与——”
美丽的女子,唱起悠扬的歌吧!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宫人们能走的,都隨著楚王撤离,走不了的,早已散入民间0
这样的祭祀,这样的,祭祀以后的欢乐,永远都不会有了————
一记重重的拳头砸在腹部。沈乐,或者说,这个已经人到中年的巫祭,被打得傴僂下去,声音也被打回了喉咙里。
然而,他並没有痛呼,只是一心一意地仰望苍穹,仰望那一角越缩越小的水幕上,老人蹣跚而行,在水中越走越深:“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一”
他隨著那老人的脚步,口唇开闔,一字一句地跟著默默吟唱。
愿春兰绽放,愿秋菊盛开,愿楚国的神灵,护佑著楚国的人民,如春兰秋菊,一年一年,直到永远————
终於,水幕溃散,那一点亮光挣扎了一下,悄然熄灭。
天空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是沈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歌声裊裊散尽,诗人的祈愿,终於没有实现—
一年一年,春兰秋菊寂寞地开著,然而,楚国的神灵,再也不能护佑这个国家。
而写下《九歌》的诗人,也已经投入了冰凉的江水。
这一次,不会再有江水,把他温柔地托举回岸了————
视野渐渐黯淡,又渐渐明亮。沈乐站在工作室里,面对一排安安静静掛在钟架上的,已经重新修好的编钟,泪流满面。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套编钟,跟隨著楚国意识的凝聚而诞生,跟隨楚国的兴盛而被铸成,跟隨著楚国的衰落而崩碎。
楚国的神灵死了,楚国的都城破了,曾经能够上通於天的编钟,自然也就被毁去、被掠夺、被分赐有功的秦国臣子、被他们带入地下。
从此,楚国的祭祀重器,再也没有发挥过力量————
【没事的,没事啊。】
哗啦一下,小傢伙们从各处飞了出来,急匆匆地围绕著沈乐身边。罗裙们举起丝帕,小心翼翼地想要为沈乐擦去眼泪;
红嫁衣往前一扑,乾脆地拥抱住沈乐;
小伶在他身边舞了又舞,黄玉桐没有办法凝聚出人身,只能打开门窗,努力吹起一股一股凉风,縈绕在沈乐身边————
“我————我没事。”好半天,沈乐才从巨大的情绪衝击当中回醒过来。他深吸口气,给自己甩了个清洁术,又召唤水流,为自己好好洗了把脸:“无论如何,这套编钟,终於修復完毕了。嗯,我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奏响它,尝试唤醒湘君————”
电话打过去,几乎立刻得到了答覆。第二天,沈乐就踏进了湘山秘境,湘夫人和龙君一左一右站在编钟旁,唏嘘不已:“是的,就是这套编钟。”
“当它被虔诚的巫祭敲响,能够直接向我们传递楚人的呼唤一当初,我们就是应它的声音而来的————”
“那时候实在顾不上它————我看到它被毁了,那时候,我实在没有力气保护它了————
“”
“还有屈原————我那时候,只感受到了强烈的力量,看到那里有人想要投江,我就顺手捞他一把————但是后来————”
身上的伤痕已经渐渐癒合,心中的记忆,心底的伤痕,有一些永远都不会淡去。
湘夫人轻轻地抚摸著编钟,从最小那枚钮钟,到最大的那枚甬钟,眼里闪动著悲伤与怀念:“他们都死了————东皇太一,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全都战死了————只剩下我和哥哥,如果不是他来援救,我们也早就死了————”
沈乐侧立一旁,默默不语。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对於湘夫人仿佛就在昨天,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仿佛就在昨天?
他没办法开口询问当时的情况,只凝视著湘君沉睡的巨大水晶。
湘夫人绕著编钟走了一圈,细细的流光隨著她的手指,从一枚枚编钟,流淌到钟架最底部的龙蛇。最后,她恋恋不捨地放开手,下了决心:“暂时不要敲响它。单单这样演奏,唤醒不了哥哥————我们需要再做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