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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爱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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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逃出鸭窝吗?

在他进来以后,高耸的、铁质的栅门便已经关上了,那个莫维安家族的小表子不仅对教母怀有绝对的忠诚,还是个神经病。

他一定会穿着睡裙站在阳台上,边朝他开枪边哈哈大笑。

最后他会倒在院子里血流满地,像头被围猎的狍子那样既愚蠢又可怜。

——他就不该为小加兰办事!

教母接见了雷奥,说明她们要一起对付小加兰了,他就应该只拿钱,绝不出一点儿力!

都是小加兰,害得他落入这种境地。

教母合上笔帽,雷奥才终于有所行动,走到她的床畔,捧住她垂落的左手,亲吻她的戒指。Fidel立即跟上。

几乎在雷奥起身的同时,他跪了下去,双膝着地,颤抖着捧起教母的手。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然狼狈极了,如同丧家之犬,而他也确实是。

叛徒是没有好下场的,他或许会和小加兰手拉手,一起被丢进海底喂鱼。

Fidel望着教母养尊处优的手,两眼发直,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发现教母的尾戒上有一行小字,写得是什么?

他不认识。

打从心眼儿里,他想看一看教母的脸及其脸上的神情,可说实话,Fidel没有这样的胆子。

额发垂落在眼前,他看见一粒汗珠顺着发丝滚落,几乎要滴在教母尊贵的手背上。

他坚持不住了,他要晕倒了。

“是个男孩儿?”教母发问的同时将手从他的眼底抽走,汗珠滴在Fidel的手心里,他松了口气。

“是的,教母。”雷奥听上去有些窝囊,仿佛受到了什么屈辱。

是的,是个男孩儿。正因为是个男孩儿,她甚至没有察觉。她的警惕性太低了。

“还有别人吗?”教母发问。

Fidel蜷缩着跪在地上发抖,感觉一杆颇有重量的金属制品敲了敲他的头。

教母的钢笔从他的前额划过鼻梁,挑起他的脸,道“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Fidel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雷奥女士没有其她的司机了。”

教母没有说话。

他急切道“大部分时候,雷奥女士喜欢自己开车。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多,能告诉小加兰的也不多。我请求您的怜悯和宽恕,教母。”

“小加兰是怎么同你说的?”教母坐起身,困乏地揉了揉眉心。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是昨晚没休息好,她一定在深夜因急事出门,所以才宿在鸭窝。

“她说…”Fidel犹豫了。

小加兰说‘你知道的,内部监察是集团高层的传统,教母让我盯着雷奥。定期向我汇报她的动向,我不会亏待你。如果你拿着现金不方便,我也可以给你虚拟货币,你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他该说实话吗?还是像小加兰告诉他的那样,坚信这一切都是教母指使。

教母对小加兰监视雷奥的行为知情吗?

如果她知道,她愿意让雷奥也知道吗?

据说她不大喜欢小加兰,她还不是教母时,与小加兰发生过多次冲突,直到小加兰一口气端掉她两个仓库,自以为能给她一个教训,而她将小加兰的私密影像刻碟寄给她本人。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一次红牌警告,无异于在说:我注视着你,你周围全都是我的手眼。

或许她也不太喜欢雷奥,毕竟雷奥总是对她不够尊敬,哪怕是现在。

可相比之下,教母还是更不能容忍小加兰,不是吗?

她和小加兰是一样的人,一样多疑、一样阴险,她们彼此不信任,渴望置对方于死地。

她不会对小加兰留情了,易地而处,小加兰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相比之下,雷奥就宽厚得多,起码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Fidel意识到教母不仅在试探他,也在试探雷奥。

她欣赏雷奥的仗义和忠诚,即便无法让雷奥为她所用,她也不会为难这位掌权人,但如果雷奥同样出卖了小加兰,教母似乎没理由不处置她。

说到底,教母最不喜欢的是贰臣。

“小加兰说,是您让我盯着雷奥女士,定期向她汇报雷奥女士的动向。她还给了我一笔丰厚的酬金。”Fidel决定和小加兰统一口径。

在教母面前自作聪明是个蠢到极点的主意,小加兰就是这样告诉他的,他由是也这样告诉教母。

房内的氛围格外焦灼,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然而克里斯却在门外自顾自地玩起来了。

他换了套礼服,昂着头走进监控区域,在走廊中央停下脚步,面向摄像头的位置行屈膝礼,然后蹦蹦跳跳地转着圈儿跳舞。

那疯子心情很好吗?

他简直像个鬼,Fidel咬牙。

“那么就按她的吩咐办吧。她给了你钱,你也收了,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雇佣关系,更何况你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教母将写好的草稿递给他“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要错。”

Fidel将草稿接在手里,睫毛为冷汗所迷,痛得发砂,但他不敢揉眼。

他不敢动,他被可怖的荆棘丛困住了,他现在只能祈祷自己出色地完成教母的托付,以换取她的饶恕。

可是…就算教母饶恕他,他就一定能活下去吗?

显然,稿纸上书写的内容是个环环相扣的阴谋,他要代表小加兰和不久前活跃在高山半岛的那个狙击手谈判,怂恿特伦蒂暗杀教母,并许诺她明显不切实际的好处。

如果特伦蒂答应,那么他的背叛和不忠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教母或许饶恕他,但图坦臣先生呢?

唐古拉、安东、昆西和老普利希呢?

如果特伦蒂不答应,又或许她一眼识破了这个阴谋,Fidel猜测自己没办法活着离开那座湖边小屋,特伦蒂会把他的头切下来,扎上蝴蝶结送给教母。

“雷奥,你有什么异议吗?”教母套上衬衫,她活动僵硬的身体,紧缩的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弹响。

这女人。Fidel手脚发麻,瑟缩着抖动不停。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教母,小加兰原本就有暗杀她的企图,她重重加码、开出更优渥的条件,只不过是推动了这一切。

雷奥哈德 埃斯波西托,这个自尊自重的党首,她为什么不说话?

直到现在,她都还在保护小加兰。

Fidel绞紧的喉管发出清脆的弹响。

如果雷奥不说,那么他就要说了,他得向教母证明,自己自始至终所效忠的都是集团。

“教母,我没有异议。但我想,在Fidel见到特伦蒂以后,小加兰会离开高山半岛,应该在此之前把她处理掉。”雷奥向她俯首“我向您保证,教母,我以埃斯波西托家族的荣誉起誓,您再也不会听到任何关于小加兰的消息。她会彻底从您的世界里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知道你需要为此付出什么吗?雷奥。”教母的语声低下去“你要把个人情感置于家族利益之上吗?”

陷阱。

雷奥熟悉她的套路,她总是打着感情的幌子谈利益,用利益做遮掩谈感情。

很多时候,她像个善妒且贪权的母亲,搂着自己的孩子问‘你更爱妈妈,还是爸爸?’雷奥根本懒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由我处理小加兰是个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我愿意背上‘出卖朋友’、‘不可信任’的标签,退出权力的中心。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接手加兰家族,将她们的不满情绪向内转嫁,一力承担。”雷奥极力向她陈述,试图取得她的认可“我已经因为燃气税的事情失去了高层的信任,小加兰叛变,必然会牵连我。为了家族的安危,我得激流勇退,埃斯波西托家的人得先活着,否则何谈什么利益。”

“好吧,雷奥,就按你的心意办吧。不过我要提醒你,小加兰是死了,不是逃了,你自己也得坚信这一点。”教母伸出手,雷奥亲吻她的手背。

“至于不信者,她们的命运将沉于燃烧火焰和硫磺的湖中,这是第二次死亡。”启示录,二十一章第八节。

教母的语声很冷,稍一变调,就显得森严“你与她同舟共命。别让我失望。”

“我与小加兰将永远铭记您的恩慈。”

在这种时刻,雷奥不得不承认,教母拥有善良、宽容的美德,且从不以此要求她者,徒众故而敬畏她。

这是种高级智慧,尤其在秘密结社的环境中。

她对不可预料其行为的人保持警惕、恐惧与评判,这是她作为生物的原始本能,然而她能够控制这种本能,迫使自己的大脑以不同的路径进行思考,她的怜悯、共情与宽容超越了最原始的欲望和冲动,超越了她自身的保险机制。

她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可她仍然能够在结社中存活,甚至成为领袖,这难道还不能体现她的可怕之处吗?

说到底,长期博弈才是教母的舒适区。

善良是集体演化的结果,当族群中大部分人都是善良的,那么这个族群会更容易生存下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同情匮乏的个体出现,将残忍当成一种巧妙的武器以获得权力,她反而能够获得很高的成就,于是她的基因也被保存下来。

在现代社会,在一个原子化程度极高的、充满陌生人的社会,冷血的人会获得远超一般人的收益,而这种收益只在熟人社会和关系网络中得到抑制。

比起针锋相对、大张旗鼓,教母更擅长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雷奥意识到在有关特伦蒂的问题上,教母运用的仍然是这套逻辑。

她不会疏远特伦蒂,也不会和她刻意保持距离,恰恰相反,她向特伦蒂敞开怀抱,引导她走进自己的族群,陷于人情的蛛网。

爱和关怀的利刃横亘在她们之间,如果不想落入被压制的境地,特伦蒂只能变得更残忍。

这把利刃注定刺穿她们其中一人的心脏。

啊,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雷奥福至心灵,忽然理解昆西之所以评价‘埃斯特是个魅魔’。

她不只是魅魔,甚至是位不惮弄脏双手的圣母。

除非特伦蒂是个没有人性的瞎子,否则总有一天会因力竭而落入教母的怀抱,最终被她用一把爱剑割下头颅——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教母制裁并惩罚了她,可雷奥自忖并没有失去什么,她甚至有所收获。万分之一的幽微情绪无声无息地扩散出涟漪,她怀有些许感愧和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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