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1章(2/2)
明明行为表现上没那么热情,泽井却从这一吻中感觉到了先前从未体验过的纯粹情感。
看着少女轻轻闭着的双眼,他心底的慌乱慢慢得以平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促使着他同样闭上眼睛,全身心沉浸在享受这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之中。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亲吻中逐渐变得朦胧,甚至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难以察觉,直到某个瞬间封住自己嘴唇的柔软触感松脱远离,泽井才恍然惊觉——原来半分钟才刚刚过去。
睁眼望向前方,他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少女羞得通红的俏脸,她红润的小舌头正轻轻扫过自己唇面,像是还在回顾方才的轻吻,眸子在眼眶中稍稍躲闪,又很快恢复成先前那平静温和的模样,直直地迎上了他的双眼。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片刻,继而同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感谢二位的热情参与呢,这是你们的奶茶。”就像是为了缓解这暧昧又有些尴尬的气氛的,店员的声音在这时从侧面传了过来。
她拿着打包好的奶茶袋,一人一杯塞到泽井和彩花的手边,冲她们两人比了个手势。
“谢谢姐姐啦。”依然是抢在反应慢半拍的他前面的,彩花率先作出了回应。
她娇笑着谢过店员,顺势放开搂住泽井脖子的手接过奶茶袋,又重新挽住他胳膊,恢复成了一开始那并肩站立的位置。
“不客气,祝你们幸福哦。”调侃似的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店员像是早已习惯了年轻情侣在自己面前扭扭捏捏,她笑着向她们这对“情侣”献上一句祝福,随即又快步走回柜台前,接待起了下一对情侣。
他们这一吻似乎给奶茶店起到了宣传作用,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店里,让本来还没什么客人的小店瞬间热闹了起来。
事已至此,再解释似乎也没有意义了。
看着店里忙碌工作的几位店员,泽井耸了耸肩。
留意到彩花正轻戳自己腰间示意一同离开,他舔舔还残留着亲吻余韵的嘴唇,有些无奈地笑笑,顺着她牵自己的手走出了这条小巷。
“所以说,这就是你要捎带上我一起出门的目的……?”
重新和彩花并肩走回街道主路,泽井掂量掂量拎在手中的袋子,半带调侃地压低嗓音,向身旁的少女小声提问。
“并不是哦,我只是觉得这种结伴同行非常有趣而已,两人光是闲逛中聊聊天拌拌嘴,游玩的乐趣就远超一个人闷头瞎逛了。至于碰巧遇上只有两个人才能达成的福利,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意外惊喜。”对此彩花倒是表现得不以为意,她轻轻咬着吸管,专心喝着杯中的奶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道,“况且咱们确实亲吻了,不是么。既然做到了她要求的,那获得奖励也是理所应当的。”
说着,她的眸子滑向侧边,看向他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狡黠色彩。
“你还说呢,不由分说就拉着我亲嘴,结果自己先害羞到不知道该做什么,搞得差点就露馅了。”兴许是方才那番情感纯粹的笨拙接吻再次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泽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吐槽道,语气不自觉间已将少女当成了能够随意嬉笑打闹的密友。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自己的话茬,少女不由得愣了愣神。
而后,她的眼梢微微上扬,同样毫不留情地回击道::“那也比某个对亲吻一窍不通、沉迷在接吻中差点忘了时间的人要好……咳,咳咳……”
明明说的是抨击的话语,语气听起来却像是在撒娇,她故作不满地提高了音调,结果却因为忘了自己还在吸着奶茶,不小心被呛到喉咙而咳嗽不止。
吓得泽井连忙轻拍她的后背,想要帮她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异状。
“现在的你看起来倒是开朗多了呢,泽井先生。”在他的帮助下勉强从呛水中缓过劲来,彩花注视着在自己身旁面露关切之色的泽井,本就只是稍稍紧绷着的俏脸松弛开来,绽开了更加甜美欣慰的笑容——与昨夜那种充满母性的关怀殷切不同,此时的她就好像一位关系密切的好友,由衷为友人状态好转而感到喜悦。
“开朗多了”吗……确实如此。
毕竟和彩花相处不必拘礼唯唯诺诺,不用担心说错了话惹来糟糕的后果。
仅在和她相处的这片刻时间里,所有的顾虑和烦恼都可以抛之脑后,自己可以畅所欲言随意表达情感。
有这么一位温柔开朗的同伴在身旁,想不受她感染变得开朗也很困难吧?
泽井轻轻撇了撇嘴,嘴唇嗡动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彩花却已经自顾自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回脑袋重新咬起了奶茶吸管。
随即,她发出一声哀嚎:“啊,这就没有了?我才刚刚开始喝吧?”
毕竟刚才闲聊的过程中她一直都在吸着奶茶呢,这杯子的容量看起来也不算多大,肯定是经不起她这么吸的……对于这些没太投入注意力去做的事,该说她表现得意外很粗线条吗?
注视着少女有些沮丧的侧脸,看她不甘心似的用嘴搅动吸管,试图从杯子里再翻找出剩下的珍珠,泽井感慨着眯了眯眼。
他看看自己手中还未拆封的奶茶袋,再看看少女饱含真情实感的沮丧表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拎着的奶茶袋塞进了她的怀里。
“哎,给我吗?”似是没意料到他会突然这样做,少女前行的脚步明显迟滞了一下,但很快她便理解了状况,又假装迟疑地接着说道,“但是喝太多会长胖的哎。”
嘴上虽这么说,可她的双手却毫不客套地接过了奶茶袋。
而早已意料到会是这种结果的泽井则是无奈地扭头看向其他方向,佯装漫不经心地提醒她:“这次就别喝那么快了,喝完再想要可没有第三杯给你免费续。”
“嗨呀,知道了!”彩花故作浮夸地大声应答道,清脆的嗓音配上俏皮的声线,让她的这句话听起来就如同撒娇一般,她的手并没有立即去拆开奶茶袋的封口,反而插进外套口袋,在里面翻找起了什么东西,“光拿你的我也怪不好意思的,不如这样,我也给你一点补偿吧。嗯……找到了!”
她的手再从口袋里抽出来时,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夹住了两张窄长的硬纸,看规格大约是票据一类的东西。
咧嘴笑着将这两张硬纸在他眼前晃过,她用手肘轻轻撞一下泽井的腰间,神秘兮兮地提议道:“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
“看电影……?”
“对啊,我同学说这部影片很适合和朋友一起看,还专门送了我两张电影票呢……你不感兴趣吗。”她欲擒故纵似的说道,望向泽井的漂亮眸子快速眨巴几下,如同一只满怀期待的小动物。
《长梦》吗,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部影片应该是……
目光扫过电影票上写着的片名,泽井在脑海里搜索这个有点熟悉的名字,结果却搜索到了一个模糊但有点不太妙的信息。
他本想把这个信息说出来告知少女,但在看到她那兴致高涨的模样后,他不忍扫她兴致,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万一真是自己记错了呢?
氛围到这份上,说拒绝的话未免太不解风情了一点。
于是他最终接过了彩花手中夹着的电影票,循着记忆回了她一个尽可能看起来不那么职业化的笑容:“当然感兴趣。”
然而泽井却并没有记错。
随着灯光全部熄灭,诡异的氛围通过低沉音乐在影院内扩散,他盯着银幕里故事发展人物活动,越发感觉到有一股不妙的预感在心里弥漫开来。
直到某个瞬间,鬼怪突然跳脸惊吓,影片的氛围陡然变得紧张惊悚,他在心脏被吓得狂跳之余,也终于确认了自己观影前模糊间想到的那件事——少女邀请自己来看的这部《长梦》,果然就是那部据说在网络上恐怖片爱好者中风评非常好的高分恐怖片。
早想到会是恐怖片,自己打死也不会答应少女的邀请。
本来自己就比较胆小,对跳吓完全没有抵挡力,偏偏这部电影又正巧以大量的跳吓和沉浸感而闻名,接下来的近两个小时观影时间,对自己而言虽不至于说真的吓晕过去,却也称得上是如坐针毡,随时都会焦虑下一个跳吓镜头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生。
不知道彩花是不是事先知道这件事……会是她有意的整蛊行为吗?
抚摸几下胸口以平复激烈跳动的心脏,泽井转头看向身旁少女坐着的位置,想要确认她此时是个什么表情,是不是自己想象中那副饶有兴趣,甚至整蛊大成功的嘚瑟样,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紧绷到有些变形的脸蛋,少女的嘴唇紧紧抿着,面部肌肉轻微颤抖,牙齿似乎也用力咬住了下嘴唇,眸子睁大而瞳孔却紧缩,额头迸出的汗珠即使在昏暗的影院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她整个人看起来似乎都呆滞在了座椅上,以至于透露出几分异常的麻木感,纤长的手指用力抓着椅子扶手,让五根手指都深深陷了进去,仔细看甚至能看清手背上的隆起。
也许……她比自己想的还要害怕?看起来是对恐怖片完全没有耐受力的类型?
泽井不禁无声苦笑一下,轻轻叹了口气,然而向来表现得思绪敏锐的少女此刻却完全没注意到他这方向的动静,依然是瘫坐一般的呆在原地,看来确实被吓得不轻。
这算是什么黑色幽默吗,两个对恐怖片完全没抵抗力的人,居然相约着来看恐怖片,然后不约而同被吓丢了半道魂……要不然,自己主动给个台阶,两个人一起逃离放映厅吧?
眼看少女的脸色在银幕光线映照下越显苍白,泽井有些担忧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试图从中找到什么东西来充当借口拉少女离开,而也就是这一摸索,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口袋里某个坚硬的长方形物体。
打火机?
不对,打火机没这么大个。
手机?
也不对,手机也没有这么厚。
那是……哦对,是少女昨天给自己的控制器。
昨天晚上自己和她做爱完没多久,上司就打电话来搅扰了兴致,然后自己情绪失控,又自顾自在她怀里昏睡过去,一连串事件下来还真没有合适的时机归还这个控制器。
既然控制器在手里的话……
一个微妙的点子从泽井脑海中浮现。他装模作样地坐正身体,手指则在控制器上小心摸索,凭借着指尖的触觉摸到了下方那块触摸屏区域。
深吸一口气以压住因惊吓而激荡的情绪,他磨蹭着这片区域,在心中悄悄提出了命令。
几乎是命令提出的瞬间,少女立即便有了反应,尽管脖子以上依然有些僵硬,可她的身体却自发跨过隔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依偎似的向他的方向凑了过来。
她的肩膀轻轻抵住他的胸口,身体稍稍侧转,以略微侧身的姿势靠在他身上,脑袋也随之搭在了他的肩头。
两人的距离在控制器的作用下被拉得很近,泽井甚至都能隐约听见少女同样激烈的心跳声,就是不知是因为回过神来感觉害羞,还是单纯尚未从惊吓中缓过来。
在这个距离下他完全看不见少女的表情,只能通过她轻微的呼吸声来判断此刻的状态。
听着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又迅速平复下来,最终变为平稳匀称的细微声响,泽井确定答案应该是前者。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这件事,只是抬头看着银幕,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任由彩花依偎自己身上。
果然便如自己所意料的,有少女依偎身旁,恐怖片带来的压抑和恐惧明显平息了不少,有一股没由来的安心感充斥心间,让自己能够直面影片中出现的跳吓而不至于太失态。
正在心中暗暗思索着,泽井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胸口。
毫无疑问这是彩花的手,可这并不在自己的命令之中——也许是拉近距离同样让她听见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让她读懂了自己不愿表达的心思,于是主动安抚起了自己?
毕竟她就是这么敏锐且聪慧的人呢。
泽井猜不透彩花的想法。
不过他非常乐于进行这场互动,与她靠在一起,恐怖片似乎都不再如一开始那般恐怖了……甚至可以说,稍微有那么一点乐趣?
他低头看一眼怀中少女,再抬头看银幕上逐渐变得令人感兴趣的影片,无声咧了咧嘴,放开了摸着控制器的手。
就这么过去了约摸两个小时,影片终于接近了尾声。影院的灯光重新亮起,故事散场,观众也纷纷起身离座,走出了电影院。
虽说互相之间保持着沉默没有沟通,但泽井和彩花却相当有默契地在座位上留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看着结尾的演员表滚动,一直到最后的logo浮现,打扫放映厅的清洁工进场,这才近乎同步地对视一眼,手牵手起身走了出去。
等到两人慢悠悠走出影院,观影的人群早已离散大半,临近午间的阳光更加炎热也更加刺眼,洒在还没从昏暗环境中适应过来的泽井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他活络活络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伸了个懒腰。
“话说,小彩你觉得,恐怖电影真的能称得上‘适合和朋友一起看’吗?一起出来玩却去看恐怖电影什么的,怎么想都很奇怪吧。”眼神留意到身旁的少女神态恢复了本来的温和恬静,泽井拍拍她的肩膀,调侃着问道。
二人的关系在依偎间变得更加亲近,他也不自觉对少女用上了更加亲昵的称呼。
“我倒不觉得会很奇怪。毕竟和同伴一起看恐怖片,被吓到的时候就有可以依偎的对象了呢。”对此少女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如早在心中预演过一般用轻柔的嗓音回答道,话语之间还不忘了暗戳戳调侃一句他使用控制器的行为。
话至一半,她才忽然意识到了他语气上的变化:“哎,小彩是……”
“是对你的昵称啦,还挺好听的对吧?”
“啊,的确……那我就叫你阿透好了!”
似是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态度变化,少女耳根稍稍泛红,下意识咬着嘴唇说道。
看着她这副反应未及的可爱模样,泽井不禁为自己终于有一次在和她的交流中占据上风而感到几分得意。
不过他也没有过分调戏彩花的打算。
留意到不远处有个令人感兴趣的摊位,他笑着刮了刮少女挺拔的鼻子,主动开启了新话题:“那么小彩,有兴趣和阿透一起吃烤白薯吗?”
“烤白薯?什么烤白薯?”话题的急速转变让少女又一次反应未及,她的思绪在一瞬间宕机,和他之前一样短暂懵在了原地。
而这次轮到泽井牵起了彩花的手。
他拉着她快步穿行街道,站到街对面的摊位前,自说自话地掏钱,与摊主要了两个烤白薯。
等到彩花回过神来的时候,装着热气腾腾的烤白薯的纸袋已经塞进了她的怀里。
像是计划被打乱了一时不知所措的,彩花抱着纸袋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抬头看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呆呆愣愣的话语:“这是……”
“烤白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笑着朝她的方向挑挑眉,泽井掰开自己的那份烤白薯,一边吃着一边和她解释道,“每当精神压力过大,我就会去买一份,只有在吃烤白薯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这份喜爱不掺任何的情绪色彩,仅仅只表达出那发自内心的幸福感。
彩花看着他此刻幸福的表情,忽然扑哧一笑,将属于自己的烤白薯也拿了出来,圆润的指甲轻轻在烤白薯表面划下刮痕,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头剥起了外皮。
只是她的这番动作效率却不高,烤白薯外皮剥开的速度缓慢,反倒粘得她指甲缝里到处都是。
最终还是泽井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抢过白薯掰成两半,再重新塞回了她手里:“小彩你好笨哦,像这样掰开两半,剥起来不就容易了吗?”
“啊,谢谢。”彩花看着手中确实变得容易剥落的白薯外皮,轻声向他道了声谢——相当难得的,泽井从一直都表现得开朗热情的她身上看到了几分拘礼,一时竟有些不适应,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少女。
所幸彩花并没有停下来。轻轻剥开松松垮垮的白薯表皮,她托住下沿将白薯递到嘴边,小心地在上面咬了一口。
而后她便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皱起了眉头,嘴巴微微张开,用力向外吹气:“嘶,好烫,好烫。”
不过眉头虽皱,她的表情却并无厌恶,反而和泽井一样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但是,好吃,确实好吃……”
“想不到小彩你居然是猫舌吗,这么怕烫。”看着少女如同受刺激的猫儿一般的可爱模样,泽井心头不自觉有点瘙痒,忍不住与她打趣道。
少女没有反驳,只是更加用力地向冒着热气的烤白薯吹气,再更小心地咬下一块。
她澄澈透亮的眸子里若隐若现地泛起了水雾,让她看起来更显娇俏动人,就是不知是感动还是单纯被烤白薯烫的。
不管怎么说,二人现在的关系,应该是更好了吧?泽井咬一口自己的烤白薯,感受着那股滚烫从口腔滑进喉咙再暖进胃里,在心中暗暗想道。
这一天的后来,泽井和彩花在市区里闲逛,又去了很多地方。
他们去了水族馆,在馆内柔和的灯光下看着漂亮的观赏鱼一同发呆出神;他们去了游乐场,在云霄飞车上呼喊声此起彼伏;他们去了街头舞台,被选中为幸运观众上台共演,结果一个跑调一个破音……
他们胡闹似的游玩了一整天,虽然毫无所获,但欢笑声却是常伴左右。
最后,黄昏时分,两人散步到这座市区最大的公园,并肩在靠着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拆开了作为晚餐的特价便当。
“我开动了。”两人一同双手合十,故作正经地朝着对方一拜,又不约而同为对方的表现而相视一笑,气氛也在这眉来眼去间变得活络起来。
会心笑完,重新把目光转回大腿上放着的特价便当,泽井掰开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团米饭塞进嘴里。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的思绪也不自觉间延伸开来。
本想陪着小彩好好吃顿晚餐,可她却说是破费,怎么也不愿意,最后只能请她吃自己平时一样的特价便当了……她这样的青春期少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不知吃不吃得习惯这种便宜货?
又嚼下一块肉片,异样的忧虑开始弥漫心头。
即使少女自己没有表达任何不满,甚至主动表态要求从简,可他却总担心吃这样的便宜货委屈到了她。
在这样的忧虑驱使下,他又一次转头看向少女。
果然便如同他意料的,少女在他开始动餐后完全没有行动,筷子依然摆在便当上面没有掰开,盒中饭菜纹丝未动。
甚至她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动作没有结束,只用双眼呆呆望着便当盒怔怔出神。
果然是吃不习惯吧……他在心中暗自确认。
似是留意到了他看自己的视线,彩花转过头来,脸上的茫然化开些许,唇角勾起,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吃不习惯吗?”
“不,我只是单纯在……思考一些事情。”面对他这透露出担忧的问话,她平淡地否认道。
和之前表现出的开朗活泼不同的,她此刻情绪毫无征兆地变得低落,俏脸上充斥着淡淡的忧愁,看起来郁郁寡欢,甚至让泽井一时间都有了些许陌生感。
不过这忧愁很快也被少女收敛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替他摘走黏在嘴角的饭粒,她咧咧嘴,忽然没头没尾地询问道:“阿透,今天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哦……可以说今天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最充实最幸福的一天。”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泽井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就好。”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彩花似乎也松了口气。
她捂嘴娇笑,双眼眯成一条窄缝,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样一来,藤原彩花的最后一天也算是没有被浪费了。”
她的语气无比轻松,就好像是在感慨走得太累腿脚酸疼一类的小事一般。
可她随口说出来的内容却相当沉重,让捕捉到关键词的泽井顿时心头一紧:“你说的‘最后一天’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
“啊,这个请你放心呢,并不是什么绝症、传染病一类的东西,我身体很健康,心理也不存在疾病,只不过是……”听见他这明显误解了的话语,彩花连忙张嘴想要解释,然而在说到具体原因时,她的声音却又再次低落下来,“只不过是藤原彩花……不再属于藤原彩花了而已。”
“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吗。”
她扭头看向前方的人工湖,不再与泽井对视。
黄昏时分的太阳沉入湖面,晚霞灿烂的光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侧脸掩藏在有些刺眼的金色里,看不清眉头和嘴角的实际表情,只能看到深色的漂亮眸子淡漠沉静,恰如二人前方被晚霞映成灿金色的幽静湖面,平淡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我的父亲藤原武人,是一个非常大男子主义的人。他对能触及的一切都有着相当强烈的控制欲,一门心思都总放在他的事业上。他为我们这些子女都安排了妥帖的人生轨迹,我们只要遵从他的安排,其他的什么都没必要去想。”再次开口时,她慢悠悠地讲述起了自己的身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感情,仿佛只是在讲一个与己毫不相关的乏味故事。
泽井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沉闷,但他却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尝试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一时间有些压抑的气氛:“喔,这就是所谓的……‘深闺千金’,是么?”
话才说到一半,少女的手指已经轻轻竖在了他的嘴边,用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了他这刻意装听不懂的插科打诨,而她的声音则变得更加低落:“不,不是什么深闺千金……真要说的话,我并不能算父亲的次女,而只不过是被藤原武人操纵的,名叫藤原彩花的人偶罢了。”
见少女如此贬低自己,泽井一时也不知所措,只能沉默下来,听她继续往后叙述:“其实藤原彩花并不想当被操纵的人偶,她喜欢上学,喜欢美术,她有能力不依靠家人打工养活自己,她希望自己能做主选择感情……她希望自己能圆满地为自己活着。”
“但是她的父亲——她的人偶师需要她为自己的事业做出贡献,他需要她作为筹码勾搭上其他大家族,壮大自己的事业,他需要藤原彩花嫁给其他家族的少爷,哪怕对方只是个无所事事、到处沾花惹草的无赖。”
话说至此,彩花的声线明显颤抖起来,努力维持着的平静态度再无法压抑情绪,银光从她的眼角悄然划过脸颊,逐渐湿润的眸子泛起阵阵涟漪,她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之中。
泽井完全没想到,一直表现得开朗乐观的彩花心中竟有如此浓烈的负面情绪,不为自己所知的背后竟承受着这么沉重压抑的负担。
他不知道该从何住开始劝少女,只能小心地握住她此刻冰凉的手,试图用这种办法给她尽可能带来些许温暖。
“藤原彩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想反抗,想给那个来娶自己的无赖一个耳光,想当面骂那个把自己女儿当做工具的父亲一句混账,但她做不到,因为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彩花继续自顾自地说着,银光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打湿她放在大腿上的便当,“无法缓解的压力越来越膨胀,越来越糟糕,藤原彩花几乎要疯了。”
“幸好,在她陷入绝望,发疯似的在街边乱跑乱撞的时候,她意外进入了一家有些古怪的占卜屋……占卜屋的占卜师给了她一个能够控制她行为和思维的控制器,说这很适合作为‘人偶’的她,希望能给她提供一些帮助——也就是我昨天给你的那个控制器。”
“你还记得控制器上有三个按键吧?第一个红色按键控制我的心智;第二个黄色按键控制我的身体;第三个绿色按键我没有介绍,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奇过功能呢?实际上,那个按键控制的是我的情绪。而它也是我得到这个控制器以来,唯一对自己用过的功能。”
“我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都修改成了喜悦,这样一来,不管遭遇的事有多糟糕我都可以笑得出来,任何外界的压力都影响不到我,因为我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其他情绪,只有喜悦在催促我露出笑容。”她自嘲似的勾起嘴角,用食指在自己太阳穴上敲了敲,“毕竟多数时候,笑容就是可以很方便地解决问题嘛。”
然而她此刻这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却完全和喜悦沾不上边,完全是一副悲凉无奈的表情。
听见她的这句解释,想起白天少女和自己游玩时那开朗活泼的笑容,泽井忍不住发问:“那你今天表现出来的愉悦也是……?”
“并不是,这个功能有时间限制,今天早上它就已经失效了。”彩花打断了他的疑问,眼睛快速闪烁几下,“至少在今天,我没有对自己的情绪有任何掩饰,一切都是我发自内心的表现。”
“就像你说的,今天也同样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最充实最幸福的一天。谢谢你,阿透。”
“哎,怎么突然……明明是我受你照顾,应该由我来道谢才对。谢谢你,彩花!”少女突如其来的鞠躬道谢让泽井有些始料未及,想到自己白天在少女面前口无遮拦的行为,他不禁有些惭愧,连忙道谢着回鞠一躬,结果却和少女的脑袋不小心撞了一下。
他触电似的缩回脑袋,与抬起头来的少女面面相觑。
二人沉默着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彩花噗嗤一笑,结束了这莫名尴尬的气氛:“噗,什么跟什么啊,这样好傻啊哈哈哈。”
她沉静忧郁的俏脸上终于绽开笑容,熟悉的那个彩花又出现在了他面前。泽井在心中稍稍松口气,也跟着开怀笑了起来。
“其实啊,今天的游玩更多是为阿透你而考虑的哦……我想帮助你,想补偿你,想让你开心起来,这才拉着你一起出来游玩的。结果没想到到了最后,我自己倒也沉浸在这份与你相伴同行的喜悦中了。”经过这么一番胡闹搅和,少女的心情看起来倒是好了不少。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用依然有些湿润的目光洒向泽井,略显心虚地压低了嗓音。
不过泽井还是听见了她的嘀咕,抓住了其中尤其被她降调想要掩盖的关键词:“补偿是什么意思?小彩你从来没有亏欠过我吧,真要补偿难道不该是我这个占了你大便宜的……呃,嫖客!为自己擅自取走你的初夜而补偿你么。”
“阿透你果然还是对那一百日元的要价心存芥蒂啊……所以我昨晚都说了,我真不介意你对我做任何事的。”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彩花用手指轻压他的嘴唇,“因为,实际上是我很卑鄙地利用了你呢。”
“还记得昨天晚上,你问我为什么要用交易的形式把自己的第一次出卖给你这种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当时我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告诉你我没有在坑害你的意图,对么。”
“我没有撒谎,这确实是我发自内心的诉求——我想要的就是随便找一个陌生人,让他摧残我作践我,让他尽可能恶劣地对待我”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样做会毁了你的啊!”
“这正是我的目的!”少女眸子里不留痕迹地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变回了原本的轻松模样,“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在藤原彩花嫁给大家族少爷后,少爷突然发现,这个女人居然是个别人玩过的二手货,消息会渐渐在圈子里传开成为丑闻,所有人都会知道,藤原武人有一个放荡的女儿。”
“那,藤原彩花会怎么样……”
“藤原彩花吗,她作为愚弄大家族的戏码,估计会被当做重点对待吧,至于是卖去当妓女还是会死,谁知道呢?”少女咧了咧嘴,像是事不关己一般笑道,“但她没得选,毕竟这是她报复随意摆弄自己人生的人们的唯一办法了呢。不过放心,她知道自己利用那个不知情的陌生人已是非常过分的事,因而绝对不会把陌生人供出来拉下水的。”
“这……哎,那,那我们之前说好的一百日元……还算数吗?”少女这副若无其事说着沉重话题的态度让泽井一时语塞,安慰的话在口中打转,最后鬼使神差地变成了这么一句听起来相当没情商的问话。
而这果然引来了少女的白眼:“哈?你就非要惦记着那一百日元吗?早知道你这么啰嗦我当时就该报价要你一万,不对,十万日元!这样你是不是才能心安理得?!”
然而她的表情却并没有像她说的话那样愤怒,反倒是嘴角越来越上扬,随着最后一个词喊出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一边拍着自己大腿,少女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不过,真要价十万日元的话,你估计就不会答应了吧?”
“那肯定,我好穷的,可没那闲钱让我能够花十万去体验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的什么‘特别服务’。”
“我这样美少女也不行?”
“就是当红偶像也不行……不过当红偶像估计也不会落魄到要做这种生意吧。”
“……”
嬉笑吵闹之间,太阳悄然沉入了湖面,灿金的霞光在片刻间褪去,夜色为两人蒙上了一层面纱。
就在这么个路灯尚未亮起、黑暗笼罩四周的时分,少女突然话锋一转停止嬉笑,藏在阴影中向泽井提出了一个提议:“呐,阿透,你现在对我用红色按键的功能,把我变成你永远的人偶,怎么样。”
“……?”这个提议来的太过突然,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泽井不由得一愣。
他沉默着注视此刻在黑暗中只剩一个侧面轮廓的少女,揣摩她提出这句话时的表情,有些犹豫——毫无疑问,自己是舍不得彩花的,但为了这个就把她变成人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况且没有心智的人偶彩花,真的还能称得上是自己舍不得的那个藤原彩花吗?
“是呢。没事的,我就是开个玩笑。”他正犹豫着,路灯却在这时突然亮了起来,少女堆满笑容的俏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她清脆的嗓音,“毕竟,这样就意味着你要担负起我的人生,并且会卷入我带来的麻烦之中了,我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累赘。刚才的提议,忘了吧。”
明明是在笑着说话,可她的眼梢却在低垂;明明用着轻松欢快的语调,但声音却在微微颤抖,泽井注意到了隐藏在少女活泼表象下的忧郁沮丧,但他却不敢戳穿这泡沫一般脆弱的伪装。
二人心有灵犀地停下了交流,选择了用身体贴近的形式来表达自己情感。
就像是为了寻求安全感的,少女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蜷缩进了他的臂弯,犹如一只不安颤抖着的小动物,而泽井则是轻轻用手掌搭住她的肩膀,试图以这种形式来给她些许温暖和安慰。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靠了许久,直到某个瞬间彩花的手机闹铃不合时宜地响起,这份宁静才终于告一段落。
拿起手机确认一眼时间,彩花轻声啧了啧嘴:“看来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咯。那个控制器就送给阿透你做个纪念吧,反正我以后也用不上了。”
她用手指推了推他上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控制器,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狡黠的笑容:“不过,也不是免费就送给你的,作为交换嘛……”
“请你的手再多搭一会儿我的肩膀,直到告别前都不要放手,可以吗?”
泽井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公寓的。
在月台上和彩花挥手告别后,他便陷入了头脑一片空白的状态,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浑浑噩噩间走回公寓,躺平在了不算宽敞的床铺上。
是逛了一天实在太累了吧。仔细回想起来,自己今天似乎一直在走路,这对长期缺乏锻炼的自己来说,确实也算是不小的运动量了……
假的。
自欺欺人的想法才刚开了个头,就被他苦笑着甩到了一旁。
果然还是非常介意彩花的事啊……她不得所爱,也无从去爱,肩负着父亲赋予她的使命像个人偶一样任人摆布,甚至连自由都是只是种奢望。
可她说到底只是个刚满十八周岁的女高中生啊,正是最青春美好的年纪,为什么却要承受这么沉重的压力——像她这样开朗温柔的好孩子,根本就不该是现在的这个结局啊!
也许是自己的郁郁不得志和少女不得自由的遭遇产生了什么共鸣,泽井忍不住在心里为少女打抱不平,他烦躁地抓挠头皮,却怎么也没法把少女的身影从自己脑海里驱赶出去。
最终泽井逃避似的甩了甩头,随手抓起手机,试图通过看些什么来稍稍转移一下注意力。
结果才刚点开了浏览器,一个他有些熟悉的名字便立即弹入了他的视野:
“企业家藤原武人的个人访谈……”
藤原武人,是彩花提到的父亲的名字。
作为高知名度的公众人物,藤原武人的影响力毋庸置疑,泽井甚至根本不用刻意去找,有关藤原家的信息就自己找上了他,哪怕他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想要了解。
快速浏览一遍这篇访谈,看着文章中毫不吝啬辞藻地介绍藤原家的成就与权势,泽井无奈地叹口气,把手机锁屏丢去一旁,望着公寓潮湿老旧的天花板怔怔出神。
虽然心中早有预期,但藤原家的影响力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资产、权势,样样都是他遥不可及的存在,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自己这个初入社会的底层职员完全不值一提。
“还是趁早断了念想吧,我凭什么去管别人的家事啊。”他用手臂遮住视野,对着眼前的黑暗喃喃自语,“别人大户人家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我一个外人有什么立场指手画脚。说来说去,我和藤原彩花也就只是个相识一天半的交易关系而已。况且,说不定她父亲有好好考量过,为她挑选了真心爱她的对象呢?又或者她其实很享受这种富人家生活呢……”
自欺欺人的话语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彩花分别前那掩盖不住的忧郁表情在他眼前浮现,但他却只能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像一只逃避的鸵鸟那样缩头,努力不去想起那个总是会眼前的身影。
尽管清楚彩花并不介意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可泽井却是怎么都过意不去,没法和自己和解释怀。
他也不想当个窝囊废,他也知道逃避可耻,但除了逃避,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毕竟……
“说到底,我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一般社员而已啊!”他自暴自弃地大喊着,强迫自己放空思绪沉入梦乡。
自己终究和少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可惜,说好的一百日元自己再没机会塞到彩花的手里了。
本以为这样认清现状能够让自己放弃对彩花的念想,从焦虑里走出来恢复到正常的工作状态,可现实却并没有如泽井所愿——他开始不止一次地梦见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少女,梦见她在自己面前被推入深渊,梦见她最后回眸看向自己的忧郁表情。
哪怕清楚少女其实从来没有责怪过自己,也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多管闲事的义务,但泽井每次夜半惊醒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这个相识并不算太久的少女。
他不清楚自己对少女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情感,也许,作为在生活最灰暗时为他带来慰藉、将他从喘不过气的高压中短暂解救的亮光,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早已远远超出了相识不久的普通友人的范畴。
泽井想不明白这种情感,他日以继夜地琢磨,以至于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接连数日浑浑噩噩,甚至就这么在自己的工位上坐着睡觉,为此还召来了数次上司的责骂,一度濒临被辞退——如果不是自己确实绩效不错又容易受气,泽井确信,自己绝对会被上司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但无所谓了,上司的满意与否他根本没兴趣去思考,他现在只想思考清楚这份情感到底意味着什么,自己又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日子就这么在他浑浑噩噩间一天天过去。
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晨间七点,泽井如往日一般站在洗漱台前,用水泼洒脸部,对着镜子刷牙洗脸。
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脸颊几乎陷了进去,眼眶红肿眼袋低垂,眼睛里也全是血丝,简直就像是个重病缠身的垂死患者……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长时间睡眠不足,又有无法释怀的心事在,精神状态怎么也不可能有多好吧。
就算自己哪天猝死了,或许也只能说是情理之中。
勉强挤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苦笑,他收拾好毛巾,走出厕所穿好衣服,拎上公文包,准备像平常一样出发上班。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直到泽井的视线或有意或无意地接触到摆放在床头的控制器——这个从少女手中获赠的“礼物”在二人分别的当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本来的功能,现在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方盒子,不管怎么触摸或是按按键,都不再有任何事情会发生。
他总是会在出门前确认这件“礼物”仍安放在原地,以此来寻求心安。
通常这个举动只在随意扫视间,他的视线并不会在上面停留太久,但今天,看着控制器漆黑的外壳,泽井心底却没由来地产生了些许微妙的情感。
鬼使神差的,他将控制器揣进了口袋,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上班的路径泽井已经再熟悉不过,步行到车站,乘坐电车,步行到单位……相同的路线他走了实在太多次,哪怕闭着眼睛也可以轻松地走完全程,也因此他通常会利用这赶路的片刻来做些别的事,比如说思考那个自己依然没有找到满意答案的情感。
然而这次却出了点意外,他……迷路了。
准确的说,是在意识到自己走了远超平时的时间还没到达车站后,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拐进了一条实际远离车站方向的街道。
这条街道他平时基本不会过来,仅仅停留在有些许印象的层面上,可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在无意识间游荡到了这条路上。
上班路线对自己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肌肉记忆,仅凭身体本能不太可能会偏离的这么离谱,只可能是某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法在引导自己走进这条陌生的路线……可是,这个想法的意义是什么呢?
泽井有些苦恼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决定把这件想不明白的事抛之脑后。
他抬头找寻附近的路牌,想要以此来确认返回车站的方向,而也正是这个举动让他突然注意到,自己正在路过的豪宅庭院似乎有那么几分眼熟。
精美雕花遍布厚重的铁门,接近一人高的围墙将豪宅内部遮掩,不刻意贴近攀爬只能勉强看见些许庭院内蔓生的葱茏绿植,仅通过这简单的外部装修布局,宅邸主人的阔绰富裕便可见一斑。
视线转向铁门边挂着的门牌,“藤原”二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果然,这里是藤原家的宅邸……作为名门望族,藤原家宅邸的位置并不难找,随便在网络上搜索一下,所在的街道和门牌号就可以查的一清二楚。
泽井先前也曾来过这里几次,不过每次都只是在门口扫视几眼便匆忙路过,连停步驻足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无意识间又一次来到这里,但只要像之前一样应对,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泽井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在看到门牌的瞬间便激荡不已的情绪。
他想要尽快逃回上班的正路,但双腿却怎么都驱使不动,视线也完全没办法从豪宅的方向挪开。
——来都来了,要不,看上两眼再走?
注视着藤原家宅邸堪堪一人高的围墙,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悄然升起,而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已经顺着念头行动了起来。
悄悄沿着围墙挪动到侧边相对隐蔽的窄巷,他踮起脚贴在围墙上,将自己的视线送过围墙顶,投入庭院内部——相当凑巧的,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见藤原家敞开着门的会客厅内部。
魁梧的男人正在收拾着茶几和坐垫,像是在准备着招待什么客人,而就在他的身边,泽井又一次看见了那个自己魂牵梦萦的纤细身影。
彩花的外貌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精致漂亮的模样,脸上也依然挂着甜美的标准笑容,但她的精气神看起来却是完全丧失了,笑容不再像他先前见过的那样自然纯粹,反而充斥着一股刻意感,低垂的眼帘下,本来澄澈透亮的眸子同样暗淡无光。
此刻静静站立着的她就如同被画上了笑脸表情的精致人偶,漂亮但了无生息,只是一板一眼地执行父亲为她安排的动作。
藤原彩花,终究还是做回了她不希望成为的提线人偶……
泽井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今天是藤原家的好日子。
藤原家的次女要在今天嫁给平野家的少爷,两大家族将会通过这次联姻建立起更加牢固的合作关系,互相帮助互相成全,共同掌握更多权势,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权势、财富、合作伙伴皆能有所收获,家族也能利用这个机会更加繁荣兴盛,需要的付出却仅仅只是一个家族成员的自由和幸福,不管怎么看,这交易都相当划算呢。
所以说,今天理所当然是个好日子。
站在忙碌着收拾茶几和坐垫的父亲身边,看着他几乎遮掩不住的喜悦表情,彩花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以仅自己能感受到的程度自嘲笑了笑。
听力敏锐的她已经捕捉到了家门方向传来的刹车声,也清楚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但她无所谓了。
反正,只要当好父亲的人偶,只要保持这样笑着的表情,只要对他们言听计从,自己该做的就已经全部完成了吧。
少女轻轻合上双眼,抛开这些冗杂的思绪,把笑容调整到尽可能完美的弧度,以更符合自己富家小姐身份的仪态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虽然也期待过有什么奇迹发生,但果然还是算了,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应该把无关者牵连进来。
“贵安呐,藤原先生,近来可还财运兴隆?”轻佻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入客厅,有什么人走了进来,懒散地朝宅邸的主人打了个招呼。
紧接着,彩花感受到有一只手轻轻勾起了自己的下巴,那个让她听起来很不舒服的嗓音也从近在咫尺的位置响了起来:“嚯,这想必就是彩花小姐了吧~真不愧是藤原先生的女儿,相当漂亮呢。”
来人毫不客气地揉捏着彩花的脸,丝毫不在意这样会让她有什么不满,而彩花也理所当然没有情绪波动,只是应和着他的动作睁开了眼睛。
看着不远处那张轻浮的脸,她轻声笑笑,捏着嗓子用柔糯的嗓音给予对方回复:“平野先生您过誉了。”
“哪有过誉哦,彩花小姐你可比不少女人要漂亮得多,不管是这脸蛋,还是这身材~”嘴上还在称道着,男人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沿着彩花的脸颊和脖子滑了下去,说到身材的时候,他的手也已经抵达了她饱满的胸脯前,隔着她的连衣裙抚摸了起来。
“多谢平野先生的认可。”对此她只是笑着挺了挺胸脯,甚至主动迎合起了他的动作。
这顺从的表现更激发了男人的兴致,他的动作逐渐变得放肆,抚摸胸脯的幅度越发变大,最终变成了揉捏。
“嗨呀,藤原先生的女儿真是相当棒呢,又漂亮,又懂事~有这么棒的姑娘在,我们两家想必能合作得相当愉快吧?”轻佻地回头向藤原武人点评一句,男人这次用另一只手搭住了彩花的后脑,推着她的脑袋让她与自己接吻。
他的态度有恃无恐,嚣张跋扈,完全没有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恰如他富家恶少的无赖本性。
但即使如此,有求于他的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一个敢对他有怨言,只能由着他为所欲为,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正是他身心愉悦的源泉。
就像此刻,别说是强吻了,就算他把少女就地推倒开始做爱,她也绝对不会提出哪怕一点异议吧。
然而……
“啪。”清脆的巴掌声毫无征兆地在客厅中响起,男人捂着还发烫的脸颊,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在他面前不远处,少女正半举着用来扇他巴掌的手静静注视着他,丝毫不加掩饰地向他“炫耀”自己方才刚刚做出的举动。
深色眸子中流露出的视线冰冷漠然,毫无情绪蕴含其间,少女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一副漠无表情的神态,透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阴沉气质。
兴许是这过于冷漠的表现震慑住了嚣张的男人,又或者是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男人来不及反应,尽管胸中愤怒无比,但当他指向少女想要开始叫骂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却一时间有些连贯不上:“你……你这家伙……”
“怎么,不是玩的挺开心的吗?”对此,她只是挑衅似的稍稍抬起脑袋,用完全没有起伏和情绪的声音讥讽气急败坏的男人。
“藤原彩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旁观望着的藤原武人在这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当即上前两步抓住少女的胳膊,用力地向她质问。
然而少女却只是不徐不疾地歪头,故作无辜地拖长声音回答:“父亲大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哦~不过就是给喜欢得寸进尺的无赖一个教训而已嘛~大老爷们的,想必也不会和我一个小姑娘计较吧。”
“对了,父亲大人,我也有一件事一直想跟您说呢,您可真是个……”她神经质似的咯咯娇笑,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窄缝,“彻头彻尾的混账呢。”
说着,也不知是哪来的怪力,彩花用力挣脱了父亲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轻巧地挪动几步,走到了客厅另一侧开着的门边。
男人带来的保镖听见室内发出的异常响动,在这时一齐闯入了客厅内。
注意到正和其他人呈对峙位置的少女,经验丰富的保镖很快便理解了状况,没等男人下达命令,他们已经从两侧包夹上前,准备制服反抗的少女。
然而少女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超出了在场其他人的意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她连续后退几步凑近围墙,转身用双臂搭住围墙上沿,脚尖在突出的砖块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猫儿似的侧身飞跃起来,几个动作便轻巧流畅地翻过了这比她人还要高将近一头的围墙。
她的连衣裙因为这幅度夸张的侧身跨越动作勾在了围墙栏杆上,刺啦一声被撕下来一大块布料,但她本人却是毫不在意。
双足才刚点地,连将掉下的裙沿提起都没有的,她迈开双腿,用难以置信的速度沿着道路开始奔逃。
如同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她爆发着惊人的动力,不知疲倦地在街道内奔走逃窜,轻巧翻越一道道障碍。
哪怕保镖第一时间便追了出去,哪怕他们追的相当卖力,却终究还是受限于体力,没能追上疯狂逃跑着的少女。
绕过一条相当狭窄复杂的巷道,她翻进一棵矮树的树冠,彻底失去了踪迹。
“……”
彩花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突然断片了。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男人用手揉捏自己胸脯的时候,虽然他揉得相当用力,但她却没有从中感受到一点快感,只是麻木地接受他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行为,然后……然后意识就中断了——不带任何保留地失去视觉、听觉、触觉,连带着连思维都停滞下来,于自己而言几乎是一瞬间的,原本那股在自己身上游走着的糟糕触感戛然而止,转而是街道喧嚣声缭绕耳畔。
只是闭眼之间,自己便毫无征兆地从一个场景跳入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场景,这前后过大的感官反差让她迅速察觉到了其中异常,进而推断出了自己意识有所断片的结论。
事实上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但理应不会发生在此时此刻,除非……
……应该是自己一厢情愿吧,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奇迹,说不定只是大脑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自我保护产生了幻觉呢?
嘴上虽说着一厢情愿,可彩花的心里却在期盼那被自己否定的可能性。她自嘲似的挑了挑嘴角,抱着仅有一丝的期待慢慢睁开了眼睛。
还没适应强烈日光的视野仍处于一片白的过曝状态,所触及的一切都呈现色块模样,覆盖着炫目光晕。
但即便是如此朦胧模糊,少女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那一道看起来有些熟悉的轮廓。
如对焦相机般小心调整自己视线的聚焦效果,少女眯起了眼睛,以此来适应陡然变得强烈的光照。
轮廓在她眼前逐渐汇聚成形,最终先于周遭过曝的环境有了清晰实体。
“阿透……?”彩花轻轻喊出了对方名字,声音异常小心谨慎,仿佛在担忧他只是个幻想出来的影子,稍重些许就会消散不见。
尽管他的模样发生了不小变化,眼袋沉重面容憔悴,脸颊深深凹陷,头发杂乱像个鸡窝一样覆盖头顶,体态也稍稍驼背了一些,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自己不止一次幻想过,会为自己带来那个“奇迹”帮自己脱离苦海的人。
此时他正握着一个简陋的黑盒子朝向她的方向,神情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贵安,小彩。”注意到她已经恢复了意识,男人把握着黑盒子的手连同黑盒子一起插进上衣口袋,抬起另一只手向她打个招呼,故作轻松地说道,“抱歉啦,我自私自利的行为,似乎害得你无家可归了呢。”
他努力想要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然而眼睛却完全不敢看向彩花,视线几番摇曳躲闪后,他甚至别过了头,看向别处来缓解自己越发难以掩藏的窘迫,说话的声音也如同心虚一般越发低沉下去。
信息在他的提醒下逐渐回流,意识断片时的景象如播电影一样在彩花眼前闪过,补全了她的记忆,也让她迅速理解了他所说的自私自利所指为何。
看着眼前的人搓着手支支吾吾,彩花无声勾起了嘴角,静静注视他的侧脸,等候他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恶劣的事,明明我们只不过相识了不到一天……”他咬着嘴唇,思索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看回她的方向,尽可能平静地说道,“但我确实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想你,也没办法对你被糟蹋作践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担负起你的人生,那太沉重了,但……我想要试试。”
泽井还想要再多说些什么,然而却有什么东西在这时撞进了他的怀中。他低下头,正好和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少女四目相对。
“那可要说到做到哦。”她抱住了他,澄澈的深色眸子快速眨巴几下,轻快地说道。娇俏的脸上绽放开灿烂笑容,有如晨间日光般明媚动人。
似是没意料到她会给出这么直白的答复,泽井才刚坚定下来的表情在一瞬间便破了功,他不自觉地有点脸红,声音又一次变得支支吾吾:“别……别这样,我这几天没怎么打理,身上脏……这么久不见,刚见面就给你看到我这副邋遢模样,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的,我也不怎么样。”对此,彩花轻声笑笑,双臂抱的却是更紧了。
的确,经由刚才那一番奔波逃窜,彩花此刻的模样也是不遑多让,不仅连衣裙撕扯得只剩上身一小半,鞋子也是在奔逃过程中不知所踪,脚上穿着的白袜由于长期踩在路面上早已蒙上一层脏灰,还有不少磨蹭破损,甚至能透过破洞看见少女圆润精致的脚趾。
至于她本人的样子则更为不堪,长发中间到处是折断的树枝和树叶,手指指甲缝中还沾了不少泥土,脸上虽还看得出精致容颜,但发丝乱糟糟盖在脸上,却也称得上灰头土脸。
一想到这都是自己用黄色按键控制她导致的,泽井只感觉脸颊更加发烫。
他张嘴想要解释两句,彩花却趁着这个机会踮起脚尖,用柔软的唇瓣封住了他的嘴巴。
和先前控制她与自己接吻时、还有为了情侣免单而接吻时都有所不同的,这次的亲吻不带有任何的挑逗或是目的,只有纯粹且浓厚的情感蕴藏其间,即使没有言语,但二人心中的情感都已在这接吻间传达给了对方。
直到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两人这漫长的深吻才终于告一段落。
放开抱住彩花的双手,泽井从口袋里掏出还在响个不停的手机,瞄一眼显示的来电人,皱起了眉头。
是领导。
想想也是,那个诸事都看自己不顺眼的家伙,平日里就没事都要找茬,这次逮到自己迟到,可不得又要大做文章……反正又是拿辞退威胁,拿工资抵绩效那套吧。
“是领导吗?”彩花也留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轻声向他询问,“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害你迟到了?”
“不,就算没迟到,这家伙也一样会打电话骂个没完的。他最喜欢的就是刁难贬低我这种‘不上进’的员工,以此来满足他那可怜的虚荣心。”泽井摇了摇头,丝毫不掩藏那股对领导洋溢而出的厌恶。
“如果你一直都只是在勉强自己向他人让步,感觉不到一点幸福,那为什么不试着迈出去这一步,去寻找幸福呢。”这表现似乎令彩花想起了什么,她忽然笑了起来,有些没头没尾地说道,“我现在就很幸福。”
她的话没有挑明来说,但泽井却意外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毕竟两个人的遭遇,似乎是差不多的呢。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小彩。”慢慢叫出少女的名字,泽井同样没头没尾地问了少女一句,“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少女只是甜甜笑着,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答复。
获得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笑了起来,笑得格外开心,手指随意在拒绝接听的按键上一滑,掐断了嘈杂的手机铃声。
“那么,现在就轮到我了。”他笑着看向彩花,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而彩花则是在他前方向他伸出手来,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我会陪着你的。”她说。
两人肩并着肩,一同走向了晨间的日光。
……
“泽井老师,您怎么还没回去呀。”
黄昏时分,金色的余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做完教室清理工作的值日生们看看在讲台上自顾自挥舞着画笔的年轻教师,纷纷好奇地围了上来。
“啊,因为阿透今天有事要忙,没这么快过来接我呢。”教师把笔夹在画册上方,看向面前几个满脸好奇的学生,温柔地笑道。
“哎,那,那泽井老师有时间多讲讲您和泽井先生认识的故事吗?”其中一名男生听说她没这么快回去,当即两眼放光地凑上前来,向她提议道。
而这个建议立即便收到了另一位女生的反驳:“少来了,你都听了多少次了,明明就是想要求泽井老师帮你要泽井先生的签名!”
“那咋了,泽井先生这么厉害的人谁不崇拜啊,多听几遍怎么了,你不也想要泽井先生的签名吗!”
“是啊,小亚纱你明明是最喜欢听泽井老师讲故事的!”
“你,你们!”
看着在讲台前吵吵闹闹的几个学生,年轻教师勾起手指轻轻挠了挠自己脸颊,依然温柔地笑着:“没事的小亚纱,小悠既然喜欢,那我再多讲些也没问题。”
她轻轻眯起了眼睛,在学生们同时露出的期待目光中思考起作为起点的话题。
不过也就在这时,教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不好意思来晚啦亲爱的,跟市长先生谈妥项目多花了不少时间,作为补偿,我给你买了烤白薯哦。”
“好,阿透来的正是时候呢。”年轻教师的眉梢稍稍上扬,笑容变得狡黠了几分,“为什么不去问他本人呢。”
也不用她提醒,学生们早就在反应快的人带领下一同挤到了教室门口,满脸笑容的男人才刚走进教室,就被叽叽喳喳的学生团团围住:“泽井先生泽井先生,您和泽井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呢?”
“泽井先生,可以给我一个签名吗!”
官场应酬男人早已烂熟于心,但面对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平常使用的那套却是行不通,缺少与孩子互动经验的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得求救似的看向年轻教师的方向。
然而她却坏笑着低下了头,故意不给他解围支招。
不过话又说回来,刚才思索怎么开口时想到的事,倒是还挺令人怀念的。
年轻教师抽出画笔,继续在画册上描先前没有画完的线条。
描绘在纸上的是一座空旷的月台,电车正疾驰而去,下方的一只手夹着卡片递出,上方明显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则半握着还在挂断界面的手机。
“画的名字是《相遇》……哈,好多年了呢。”她随手勾着线条,自言自语道。
“两个被生活摆布的人偶因为意外而相遇,因为内心相似的忧郁而共鸣,最后,他们牵住了对方的手,一起奔向了朝阳。”
看一眼被学生们围住正焦头烂额着的男人,泽井彩花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