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2)
我和女性对了账,交付了金额。
走出早餐店便能感受到和昨日一样的清晨暖阳,但或许对于拥挤在店铺前的学生和家长来说更应是种燥热,大多数孩子还是睡眼惺忪的,面对我这个异乡打扮的游客,基本都是伸着脖子,迷迷瞪瞪地眯眼盯我。
大人则是清醒的,也要急躁很多,点餐要催人,等餐要催单,若是桌面上还有上一批人留下的碗筷,叫店家收拾的喊声听着就像催命。
但也怪不得他们,此时已是八月,海鳞最肥,大伙送了孩子上完学就要赶忙去码头就工了。
随着背后喧闹的声音逐渐远了,我有种逃过劫难的庆幸,擦去额头上的汗豆:“呼—— 还好来得早。”
“来得晚也没差,”身旁的黍步态悠哉,“那我们就先吃点昨天买的茯苓糕,等到没多少人了再一起来。”
巧笑倩兮,黍把语气重音放在了“一起”二字。
这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我认为独特的地方,但也就像形似团云的茯苓糕,是淡而有韵的,因为一点点糖而有了似有若无的甘。
真是的
这么想着,我将许久未戴的圆顶草帽盖在头上。
“那么接下来我们一起去哪呢……”
朗朗晴空,心也是舒畅的。
红瓦下,石板上,旧巷间,我们步调一致地齐肩漫步。
和大荒城青砖灰瓦的建筑不同,这儿方言里叫做厝的住房往往都是红砖红瓦的,南岸富含铁元素的土壤会呈现赤红色是主要的原因。
一听到含铁,黍的第一反应是土层会变得黏重而不适合种田,还得是提醒她昨日逛市集时看见的米价,这个容易为人操心的姑娘才舒展眉头。
“那这个房脊两段尖尖的,像牛角一样的装饰是不是和我们在百灶看到的,是一个东西?”
“叫燕尾脊,的确是一样的东西。”
“不过好像在百灶,只有宫殿和寺庙会有这样的装饰,可这附近似乎只是寻常百姓家……”
“这里离首都太远,外加在伊比利亚的黄金时代南方沿海的港口,基本都曾作为过贸易的舞台,财富和文化的交流使得人们更不在乎国学里繁严的礼节吧。”
“我的丈夫还真是博学,”黍的莞尔一笑带有自豪的意味,“这么夸你会开心吗?”
我耸了耸肩:“会开心,不过我只是事先有查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那就是很细心的丈夫了~”
我看见她默默地轻抚指头上烁着光辉的戒指。
黍在平时颇为大胆,但每当我关注到她不经意间的小举动,白哲的脸颊总会染出潮红来,假装自己其实是在翻找口袋,瞥向别处,心神不定地转移话题。
“那边…那边是什么啊……”黍尴尬地瞄我一眼,“你也和我说说呗……”
这个时候还是别再调戏她了吧。我笑着耸肩。
她悠然自得的步态转移到了我身上。
“那边由大理石和花岗岩砌成的是拉特兰教的教堂。”
比色彩先感受到的,是浑厚的钟声。
我们因钟声而仰视,十多米高的古典钟楼上,还有豪气的教派旗帜正迎风招展,气质似乎和这座简朴的小镇不搭。
可当向下放眼,炫彩夺目的玻璃花窗下,洁白微瑕的石质高墙下,黑袍的修士正尴尬地向几位花衣老太解释,自己所信仰的存在并不是大炎的神明。
“对不起阿婆,我们这真的不需要烧香的。欸…欸欸欸欸!烧纸也不可以啊!教宗啊……”
若没有亲眼见证这出有些荒唐的喜剧,我大概是不相信在此扎根多年的拉特兰教居然没有什么虔诚的教徒,难道这教堂的建立只服务了当年的伊比利亚人吗?
或许真是这样吧,大炎的人好像就连信仰也贯彻的是实用主义,东方的神拜拜西方的神礼礼,只求个家人健康、家庭幸福、风调雨顺。
至于你有什么规矩,也都毫不在意,只要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或者准确来说给这些耄耋之年的老人一个心理安慰,也就足够了。
“看来那位修士也忙不过来带领我们参观了,”我扫视了这座老派教堂,“不过我有自信也能为你讲解。”
黍却没有想要走向门口的欲望,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但是我更想看看别的地方。”
“是不喜欢教堂的氛围吗?”
“只是我更喜欢这里的其他地方。”
风,又起风了,是自大海而来的盐咸的风。
那伊比利亚式的庭院,异国而来的乔木因故乡的风而再次摇动树梢,沙沙的叶响就像是曾经这里会有的鼎沸人声,只是要来得更为宁静,就好像是立体书中的某段恬淡的故事。
这儿曾经因某些人而繁荣,如今他们走了,徒留这座孤独的教堂。
窸窸窣窣的嗓音所吟唱着的,就是这么简单的故事。
黍遥指远处:“你看那边,更热闹的地方可在那边。”
汽笛声发出悠长的告别声,又有一艘渔船将要短暂地离乡。
也正因所有人都深知,离别才显得热闹,即使我只能通过房屋间的小缝看见那座码头,那片汪洋,但我能听见比起略带低落的送行声,更多的激昂祝福。
黍遥望着,语气像是有些出神:“不想否认伊比利亚的航队所带来的事物,这里肯定也因为他们而变得更好。但我想,为什么他们走后,这里的人却依旧能安居乐业、阖家圆满。肯定不是因为他们带来的宗教真的庇佑了这一方水土,而是无论是否有天赐的机缘,这里的大家依旧没放弃自力更生,才能在机缘已经消失后,通过劳动养活自己。”
她伸出的指节弯曲最后完全回收,握紧成拳头,又静静地松开,变为手掌落了下来。
黍回头对我淡笑,那是思考很多最终释怀的微笑,明媚如晨曦,红唇分开接着说:“所以我更喜欢那样的地方。”
“那我们一起去吧。”
“谢谢你,但是不用啦,早上我向窗外看就不剩几艘船了,这艘开走了就只剩个空码头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本想帮她找找还可能存在的趣味点,但黍用温柔的声音暂停了我的思考:“而且你不是很讨厌海鲜的腥味吗?那里紧挨着鱼市肯定不适合你。你愿意陪我,这已经让我知足了,我不想再委屈你什么。”
后知后觉,我才明白前面那个解释只是委婉表达,她是看见正在思考,才说出了真正的理由。
此刻黍略带忧心的体谅眼神,也印证她考虑到了,我都还未想起的难处。
但我一样不希望她会委屈。这里是海边,半成以上的事都会与海鲜相关,饮食上她已经在极力配合我,那么有些事,我希望自己能配合她。
种子发芽要浇水,交易促成要付款,那么情感要是仅仅一味接受,应该是不正确的吧。
我深叹一口气像是对自己下定决心:“只是看看没关系的,我有办法闻不到。”
“哦?”
“像这样,”我捏住鼻子用嘴巴呼吸,“虽然感觉可能会被别人打……”
“哈哈~你聪明的脑袋偶尔还是会蹦出点蠢点子的嘛。”
话音未落,便已经有几位从码头方向走来的疲惫妇女,迎面而来的气味完全不是我能硬撑着装作无事的程度,一丝浓烈的腥味溜进鼻腔,双指就不由得捏得更紧了一些。
“难道你真想用那个蠢点子吗?你呀你呀,怎么这个时候就不够聪明呢~好啦,过来这边。”
黍突然紧握住我的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便拽着我跑进深巷里。
两侧的石墙阻挡了巷外射入的阳光,可没能阻挡巷内比阳光更明媚的她,石巷是森森的清冷,步伐却是跃跃的欢脱。
她牵着我,我跟着她,笑声不自觉多出来,像是丢了大人本应有的成熟和端庄,这种鲜有的放纵自然是快乐,即使这种放纵带有漫无目的的傻气,但这种极似少年少女会有的傻气的确使人快乐。
苍色的发梢因小跑而一跳一跳:“我听见你在喘气了哦,看来你还是很缺乏锻炼啊~”
“呼——哈——”大力地呼吸也缓解不了脑中缺氧的感受,“你就不觉得…你是你害我体虚的吗?”
“嗯?!”
前面的黍唐突刹住脚步,使我直接扑到了她的身上。
脑袋还是发晕,所以我只能看见刚才还天真烂漫,甚至带有点稍显幼稚的自豪的黍,烫得发红的耳朵根一路将颜色延伸到侧脸。
“有给你把营养补回来的……”她腼腆地呢喃着。
双脚怯怯地朝后挪向,粉面桃红的黍嘟起嘴唇:“所以…所以不算是我害的……至少在私密点的地方再问罪我吧……”
原来你是在公共场合才容易害羞啊……
我环顾四周:“放心啦,这里又没人会听见。”
欸?
于其说是没人会听见,更不如说这里压根看不见人。
好在是朗朗晴天,不然这条幽深的巷子只能看见森冷的石砖、落漆的木板门和门内寂寥的空院,檐角的蛛网以及屋顶蓬乱的杂草更是有种老派恐怖片的感觉。
看见这些,原本只是舒适的阴凉,此刻更接近是阴寒爬上脚腕。即使说不上害怕,我的心里还是有点发毛:“好像有点冷了。”
彩染般的花臂拥住我的肩膀:“这样就不冷了吧……”
黍还是没对刚才的话释怀,双颊气鼓鼓地盯着我,可眼神里更多的是温暖的关心,用柔和的力气把我搂进怀里,胸口的布料发出摩擦的轻声。
温暖的体温传递到我身上,将最后一丝阴寒驱赶殆尽。我还想再挑逗一下她:“真要当我的妈妈啦?”
“唔…”短暂地哽咽后黍不好意思地回复,“妻子也是可以这样拥抱的……”
她还真是怪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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