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藕香残玉簟秋(2/2)
是啊,这里是我家……
没想到的是,绩的反应比我还冲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被自己的姐姐喊出这句话,抬起手小跑到门口。
不过我十分理解这个外表看着冷漠的男人,谁不想回到自己的家呢,谁不想有个自己归属的地方呢。
但就是这样的人,依旧选择离家百年……
关上家门,黍推辞说还得等她做饭。
我和绩便继续闲聊一会,他或许真是把我看作是姐夫,聊的话题少了很多敏感的事,只是更多聊了聊他们的家常。
讲他那两个闹了一辈子的妹妹,讲他那个酒蒙子的姐姐,讲隐迹很久的哥哥,讲拖欠自己房租的弟弟,还讲到某个他已经记不清的亲人。
最后他还想讲讲……
我让他打住,从绩失落的眼神我能看出,他以为我只是像旁人一样觉得那人充满危险。
“其实你们一家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们二哥,因为我和他很像。”我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
“所以我也最讨厌他,因为我和他太像。”
绩真的还像是个孩子,面对没法理解的事情会咬着手指苦思冥想,似乎想通时会瞪大眼睛,有些急迫的向人求证。
就连吃饭也是如此,喜欢的便多吃,黍会教训他注意营养均衡,而他呢,稍微学乖后就很快再犯,只不过明白了得偷偷地来,哎,该说什么好呢。
剩下的就又重回我之前的日常生活了,洗碗、洗澡、将脏的衣服分拣一下方便明天清洗,黍亦然、绩亦然,各回各的房间,我也准备最后的睡前夜话。
“那张床他还能睡得下吗?”
我一边询问,一边钻进被子里,阴冷的感觉冻得我汗毛倒立,皱着眉,强迫自己先忍受这份温度。
黍笑着拉开被子躺下:“没关系啦,他又不是小孩了,要是不可以肯定直接说了。”
我伸手向温暖的她取要温度:“不见得吧,吃饭挑食,吃完了又不洗碗,这不是正把自己当小孩了吗?”
手脚冰冷的我抱在黍的身上,她非但没有不适的反应,还笑嘻嘻地主动靠近我,让自己能被抱在我的怀里,有她的温暖,我的精神也能放松下来。
“那你之后多教教他,你是他姐夫,他会听你的。”
黍的语气温柔,神态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家常,舒展的柳眉下却是充满无奈的双瞳,我不敢直视,目光无所适从。
我低声说:“但他很快就要走了。”
“你不也一样吗?”
我实在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甚至是悲伤,只有在包容别人柔情。
“我……我其实还没想好……”
“你会想好的,”黍的语气柔和,“我都如此固执地留在这里多年,怎么会想不到,和我一样固执的你会做什么决定呢?”
黍环抱住我的脖子,清香和被褥的樟木味一起传入鼻腔,两种熟悉的气味,却让我不敢正常呼吸。
“你之前说相信我,应该是‘相信你能做出正确选择’的意思吧?”我有些胆怯地询问。
“正是如此,你每次都能明白我想说什么。”
我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大:“很抱歉,这就是我认为对大家最好的答案,这样做至少很久以后……”
啾——
柔软的触感贴在我的嘴唇上,那是一个亲密的示意。
黍捧着我的脸,表情恬淡的微笑,有些话不需要多说,只需要心领神会就好,对她好,对我也好。
“哈哈,不过以后肯定很难再给绩好脸色了,毕竟一回来就把我家男人拐跑了。”
我长叹一口气,将假装释怀的她抱得更紧。
“看看我的心吧,我没把自己卖给他,我只是选择了一条和他们短暂同行的路,等结束后,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切都会回来。”
黍把脸埋在我的胸口蹭了蹭:“……你这是存心想惹我哭。”
轻柔地抚摸着她,这是我为数不多还能做的事了。
“黍,你愿意相信我的小小誓言吗?”
她有些悲伤地说:“我愿意……”
我看向窗台,玻璃窗户让目前这个温暖的世界只属于我们,而在玻璃窗外,寒风始终呼啸着,但至于吹走的会是乌云,还是某片不知名的落叶,这全看关注的是何物。
但愿这天上的乌云都能被吹走,但愿即使是最黑暗的世界还能抬头看见千亿繁星挂在夜空,但愿那始终不变的、闪烁的、最温柔的北斗星,能指引每一个人回家的路。
这里是我家,其实我哪都不想去。
所以可能存在的美好未来啊,请别对我太过无情。
我家始终灯火通明,是因为有个人想让我知道她还在这里。
她还在这里,她还在这里……
请让我再晚点,再晚点化作北斗星。
……
……
……
……
夜总会过去的,因为我们的太阳总会出来。
乡间的路比不得城里,少了暗沟,但更崎岖。
远处的山头,天是薄亮的,橙蓝混色的天边意味着,初露头角的太阳还未能照亮大荒城。
绩扶着有些看不清前路的我:“真的要这么早就出发吗?”
“要是看清了这里,我就不想走了。”
凌晨是没有路灯的,但绩像是还在寻找什么一样,向昏暗的后方望去:“姐姐应该醒了才对。”
“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我还以为她会送送我们…至少,送送你才对……”
我也不自觉地向后方回看一眼,好在我连那白色的矮房也再看不见了,能没了念想。
可心底里难受,我还是有点念想。
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我一边低头催促绩再走快点,一边也想给他点安慰。
“如果出了路口还看不见她,才是真的不来送了。”
吱嘎 吱嘎!
脚下总能踩到昨夜秋风扫出的枯叶,我不知它们是否真的能成为其他生命的养料,但我能看见的是,尘土和碎石都将会把它们掩埋,比起人有情的感慨,人间里,更多是这种无情的必然。
“话说你本来打算拿什么买下我?”
“真相,一个南方疑案的真相。”
“得了吧,我不在乎死者,我只想为了生者活着。”
我很清楚,自己为何会一直把海洋当做母亲。
有种归属感是刻在血脉里的。
但这里才是我家,这里才有我的家人。
因为每一块这里的土地,我都亲自踏过。
绩突然停下了脚步,正当我还在疑惑。
菊花的清香,同样迷住了我。
我抬头,对眼前的景色困惑。
阳光为何如此巧合地只射在那片我种植的小花园?
这是对我的仁慈,还是对我的嘲弄?
金色的骨朵层层叠叠,像是地面上织锦,被叫醒的花儿们打开片瓣,舒展着自己。
只有那一朵孤立的……
满园花菊郁金黄。
中有孤丛色似霜。
忽地,一阵寒风从我的身后强袭。
双腿打了个踉跄,好在抓住了绩。
我闭着的眼睛睁开,空中散落的再次让我吃惊。
“雪?怎么就…下了雪……?”
晶莹剔透的白针在空中旋舞,飘荡向看不见的地方。
可这怎么可能,大荒城的秋天还没有结束啊?
我伸手想去触碰,可冻僵的手是那么迟缓,只不过是一只颤颤巍巍的手在胡乱的抓取。
忽的,细雪落在我泄气张开的手上。
那不是雪……
它没有在我手中化开。
我难以置信地触碰自己的发梢。
差不多的长度……果然啊……
眼睛变得模糊,但一抬头还是能辨认出,在下一个路口站着的,熟悉的那人。
前来送行的那位白衣的少女。
不知什么滴下。
温热又清澈。
双眼不断地清晰、模糊…
“抱歉啊…”
我无奈地对她呼唤,“我还是先变成老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