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树阴照水爱晴柔(2/2)
心如死灰
望穿了那几道痕迹,时间向她辩解着,自己并非真凶。它拿出了一个物证,一个只有黍能看见的场景:
——男人在殿堂里握着酒杯,头顶的吊灯照出了杯内诡异的色泽。
她傻了:“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是啊,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黍说的是对的。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他的身后,是两个玄黑的身影。
这是所有局外人最想看见的精彩情节。
是局内人的悲剧
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成功走出来的人,又已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一只手给倒地的他喂下一粒药丸。
他通过了测试,冥冥之中的存在这才安心了。
安心,源自信任,某人的安心得源自火验般的信任。
敲进钉子,再拔下,木板上的孔洞是顾全大局的必要牺牲。
——“你可以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完成了自己的申辩,将黍请出了公堂。
不存在的醒木敲下:一切,真相大白……
没有更多的判决
黍感觉到了汗水划过了太阳穴。
阳碳烹六月啊……
抬头看去,太阳的光辉不允许自己无法直视,这世间最高的地方,挂着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春秋季还能带给人温暖,到了夏季就待人刻薄,到了冬季便待人冷漠,太阳是好是坏,取决于它的脸色。
地上的生命们的确需要太阳的光辉,但森林的美好、草原的美好、平田梯田上发生的美好,可全都是由太阳以下的生命们创造的啊。
为何他们的美好是否能够延续,全都要看太阳的选择?
太阳尚且都还是无情物啊……
“需要我陪你一下吗?你看起来不太好……”
男人将伞多分出点给黍,柔和地问道。
她却看到的是种沧桑感。
黍谢绝了,她第一次拒绝一个人的好意,很清楚要是自己让他陪伴,便难免会哭出来。
她不允许恋人看见自己的眼泪,不允许自己向他施加更多不必要的负担。
两个人分道扬镳,走向彼此背对的方向。
“下午好老师,你终于来了,嘿嘿今天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少年兴奋地向她报告今天的收获。
黍挤出笑容回应,假装自己听见了他的声音。
一个人走后,一群人涌上来,耳边嘈杂得发烦,不是因为人言,而是不断的、低沉的耳鸣。
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可若是心乱了,那还有什么事能做好呢?
黍明白,太明白了,但她现在不允许自己停下,不能让自己停下,她必须用工作来填补自己,塞满自己的时间,让自己的头脑无法停歇。
不然只要一刻,一瞬间,当自己又重获喘息的毫秒,巨浪般的痛苦就一定会将自己卷走。
嗡——————
她以为自己能够面对,但当那种恐惧迫在眉睫时,自己完全没有想象中坚强。
嗡——————
她只是不想再看见最亲近的人离开了……
晚一点,可以不可以晚一点,自己在那时一定就能更勇敢坦荡了。
嗡——————
脚底踩到将什么踩得稀烂,抬起脚,糜烂的果实布满着灰绿的霉丝。
时间在这时对黍施予报复。
酸辣的胃液涌出了口腔……
余下的事情黍就完全记不清,只感觉眼前昏黑、混乱、天旋地转,自己又重返了那片混沌。
学生们让她赶紧回去休息。今天的事不多,本就是可以不用来的,是自己为了私心,才导致在这里献丑了。
清理仪表,黍走向那人同样的方向,踏上了同一条路。
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路上。
伸手抬起一片干叶,可怜的叶片还没吸够露水就已经被太阳烤干。
而现在露水堆集在它的身上,升腾白气,在不久的未来又会积云成雨,再次落下。
逝者如斯,再独特的生命也得进入这套自然流转的系统里。自己本该如此想的……
皱眉闭目,黍紧紧抓住胸口。
可这里还是还是痛啊。
她责骂自己虚伪,明明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劝导别人,作为局外人讲大道理,自己遇上痛苦就无法释怀。
她又责骂自己愚蠢,明明懂得那么多道理却不能真正吸收,只能嘴上念念,落实不到实处,缝合不了伤口。
她想起来一年前的晚上,憋不住眼泪。
责骂自己失信,说好了会感激深爱自己的人,会坦荡地接受他的离开,可真正看见了还是……
还是……
黍只能无助地跪在地上:“谁能来帮帮我啊……”
自己推开了别人,还在向外求救。
她鄙视这样的自己。
一个孩子在哭泣,天地一角在下雨。
夏雨,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那是对于人而言的,对比夏虫命长的人而言的,同一场雨,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长度。
对于夏虫来说,所谓的夏雨,不过是自己短短的生命里,长长一截的灰暗时期,自己忙碌一生不过也就是图个善终。
但造化就是弄人,它要用洪水淹没你所创造的,要用洪水带走你所爱的,要用一场又一次的夏雨带走你生命最重要的东西——你的活着的意义,最后是你的生命。
黍不是夏虫,但她所爱着的人不幸就是。两个人,都是。
起初离开的是老神农,那么,现在呢?
——“做人辛苦吗?”
等到黍再睁眼,她又回到了这片土地仍在雪地时的样子,一个故事最开始的样子。
质朴的农人在懵懂少女面前掀开袖子:“当然辛苦啦!你看我手上这些冻疮……我年纪轻轻的,下雨的时候就已经会腰疼了。”
时间为什么又要和自己开这样的玩笑……
北国风光,万里雪飘。
黍跪在雪地上,环顾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大荒”,漫天白雪,看不出美,只能感受到寒意。
没有水泥房屋,没有农祭广场,没有看不到边的农田。
这里只有雪,只是雪,雪填不满肚子,雪只能吞噬所有生命,树木被压垮,草地变冻土,这里不应该有生机。
眼前和自己长相一样的懵懂少女,与坚守于此的年轻农人,便是某个故事的原点。
“哎,你是神仙肯定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可难受啦。”
“那是什么感觉?”
“肚子很疼,五脏六腑好像拧在一起似的疼。整个人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有,坐着也不是躺着,也不是,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农人耿直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就像世上所有难过的事,都撞在同一天发生在你身上。”
少女依旧困惑:“那是什么感受?”
黍想起了后续,痛苦地捂住耳朵。
那句话就如利剑穿心一般,依旧穿透一切阻隔直达自己:“比如…你最爱的亲人、最好的朋友离世了,你知道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心底泛酸,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两人也长久沉默了,黍只能听见雪风的声音,只能感受到钻入脊髓的寒意。
少女傻傻站在那,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眉毛沮丧地垂下:“我还是不明白……”
黍的双手砸落在雪中:“我都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她软弱地崩溃了:“我骗你说我已经见惯离别了!我骗你说生老病死没有什么悲伤的!我骗你……我骗你以为我是一个大人……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我……”
“你并没有骗我啊,”粗糙的手从背后擦去她的眼泪,“你现在不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吗?”
怎么可能……
眼前是那个黍骗她,开春要带她去的地方。
沙沙沙~~~
春风吹出千层金浪,翻滚、飘摇,穗子在暖阳下闪耀着。
再也看不见冻土、冰雪、断树,生灵从蜗居的角落探出头来,迎接朝阳,属于它们的、温暖的太阳。
连绵叠嶂间,一批小人迈出薄雾,唱着号子,领着工具,踏上征途,逢山就开路,遇水便搭桥,什么也不能阻止他们步入美好生活的脚步。
美丽的天地,属于每一个凿开壁垒的朴素劳动者。
大雪冻不住这片土地,再寒冷的也在这化开了。
沙 沙 沙!
一双旧步履踩在清新的绿草上,有些陌生了的故友走到面前。
农人端坐,没有丝毫改变。
本该乌黑的头发从发根处向外蔓延出灰白,眼眶深陷,眼睛浑浊,皮肤有些松弛,明明嘴角那颗美人痣强调她本该有的容貌,但在长久地辛劳下,还是没能敌过时间。
农人坐在黍身边:“现在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了?
她像以前一样迷茫:“我…我还是不明白……”
农人温和地笑着:“会为了一件极小事高兴,会为明知结局的事情难过,会有期待,有不舍……”
黍摇着头:“做人就是这样的感受。”
时间让她明白做人是什么感受了。
“也就是因为都明白这些感受,才会彼此包容帮扶,我们都明白孤独的痛苦,所以才会相互陪伴。我嘴笨,脑子也笨,我居然没告诉你那最重要的……”
一个弥留的残影还给黍欠了千年的拥抱:“你的痛苦我们也懂,我们也能和你担待啊……”
啜泣着,黍悲愤地回答:“你们怎么会懂……”
“因为对于我们来说,我们也要离开最爱的人了啊。”
那声音是悲而不伤的。
也是时间,时间让她忘记自己为什么想要作为人。
人,一撇一捺,相互扶持,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一半便忘记了之所以会在一起的理由。
是的,黍都忘了,忘了自己所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所有生灵都渴望的,不再孤独。
既然自己害怕分离时的孤独,凭什么就能说别人不害怕?
只是黍扶持别人太久,不允许自己示弱,因而忘记了自己也能被别人理解,在别人怀里示弱,被别人帮扶。
这种人从来都不遥远的。
时间到了,强风带走了不存在的世界。
残渣被暖流吹散百里之外。
一个亡魂彻底睡去了,一个生命方才醒来。
嘴唇微干,眼皮沉重,脑中空白。
眼前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只感觉自己回来了,但不记得回到了什么地方。
是红色的绳结,木窗边挂着的红色吉祥结,让自己能够解答为什么这里的一切有种熟悉感。
那是一个多生事端的男人,对搏一善终的心愿象征。
在自家的床上,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刚才那个梦,清晰得有些可怕,甚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入睡时不做恶梦了。
“什么是真的呢……哪里才是梦……”
黍疲劳地独自呢喃,空白的大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嘎吱——
意外的,身穿干练布衣的中年女性推门而入。
木色的房间里,两人对视。
乡长走近床边关心询问:“小姑娘看你倒在路边叫我来的,出现在这没什么奇怪的。”
“啊,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她。”黍乏力的身体还不允许自己起身。
中年女性点头示意:“会说的,不过你怎么了,男友送小姑娘雨伞生气了?人还专程跑过来还呢。”
欸?!
黍难堪地说:“别挖苦我啦,我怎么可能那么醋坛子。想起了一个人而已……”
“她……作为报告上的理由也足够了。”
黍能听出背后的意思:“你知道为什么?”
胸口有些沉闷,屋内的光线虽然充足,但紧锁的木窗让空气无法交换。
女性悠悠地转过身打开窗户:“我的妈妈十多年前就走了,爸爸没过几年也是。算晚来得子,我一出生,他们也就只剩三十来年的寿命了,没能看见我幸福的小家……”
外面的世界是光明的,即使迫近黑夜,但窗外的动物们还能趁着黄昏的余晖回家,孩子坐在父亲的单车上,冲着家中的母亲挥舞着手臂,可能是期待与她分享今日的所得吧。
女性看向夕阳,黍能理解她身上散发的淡淡忧愁。
哎—— 她长舒的那口气是三个人的遗憾
“别的就不多说了,你有个能信得过的男人,多和他聊聊。规则上不允许,但说不出的心里话也能找我……像今天一样。”中年女性转过身来。
黍欣然回应:“麻烦你多担待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默契是无声的,一种沟通也是在目光间传递。
安心,是即使此刻天塌下来都不会害怕的安心。
女性话锋一转:“哦对,那个鞭子我放你衣柜了,咳咳……这个只能你自己面对了。”
尾巴让黍的身体弹射坐直。
惊愕!慌张!最后是反应过来的后怕!
嘴巴反复张合却说不出话来,双手胡乱比划更是没一点帮助,尾巴反复拍打被褥更谈不上缓解压力。
“那那那,衣柜里的呢?!”黍着急地大叫。
……
……
……
沉默了。
只有两个不知所措的目光对望。
乡长拉一拉紧贴着的脖领。
嘎吱——
她羞着老脸关门离开。
只留下一句:
“注意身体……”
……
……
……
黍的脑瓜子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