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救赎(2/2)
“你的意思是……”
“毕竟你是出名的大人物,这里的生活很平静,我不想……”
后面的话克莱亚没有说出来,但从她拉长的语气里,我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我计算了一下时间,自己的身体,在那个时候差不多也要崩溃。
如月和小克里斯汀联手,也只能在最终回复咒文的效力消失前,暂时压制住两极合一的反噬罢了。
这儿青山绿水,有如人间仙境般美丽,倒也是一个埋骨的好去处。
我松了口气,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在合适的时间离开,不会给你带来太多的困扰的!”
于是,我就这样以客人的身份留宿在了“女儿”的家里,而我的外孙,则是一口一个叔叔地冲着我叫喊着,那种感觉实在怪异。
“叔叔,我想听故事!”
当克莱娅准备晚餐的时候,小维特缠着我,要我给他讲故事。
有过弗莱娅的经验,哄小孩子对我来说本不是太难的事情,但是小维特的要求,却让我有些难以招架。
“我想听关于龙战士的故事。”
“龙战士?不过是一群被命运玩弄的可怜虫罢了,他们的故事,有什么好说的?”
这些年来,我总是竭力避免想起过去的事情,竭力地想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要我回忆过去,揭开那些被岁月暂时掩盖的伤疤,这对我来说实在是难以做到的一件事情。
我在第一时间就拒绝了,但小维特却缠着我,撒娇似地抓着我的手左右摆动着。
“我就想听嘛!我想听的是,关于现在的皇帝,达克。秀耐达的故事!尼诺哥哥前些日子住这儿的时候,给我和我的朋友,说了很多关于他的故事!不过,他没有讲完故事就走了,临走前哥哥告诉我说,过一阵子,会有一个白头发的阿姨,啊,不对,是叔叔会来这儿,把接下来的故事说完。”
又是尼诺!
从头到尾,这个臭小子一直都在偷偷地算计着我。
对于这个便宜儿子,我一点都看不透他,他的老师小克里斯汀也一样没有看明白他。
他虽然拜小克里斯汀为师,可是,除了请教一些栽花种草的技巧外,沧海龙一脉最擅长的魔法却半点都没有学会。
不是小克里斯汀不想教,而是他压根就没学过。
但我和小克里斯汀从来没有小看过这家伙,在我们眼里,这个平时总是疯疯癫癫行事怪异的臭小子,其实潜力无穷,深不可测,这是我和小克里斯汀对他一致的注解。
卡尤拉总是担心尼诺的未来,其实是她多心了。
“叔叔,给我讲嘛!”
当我发呆地想着尼诺的时候,小维特仍然抓着我的右手不停地哀求,看着可怜兮兮仿佛要哭出来的眼睛,我忽然想起了女儿弗莱娅,记得她小时候伏在我怀里撒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的。
“好吧,你真的想听,那我就讲吧!”我妥协了。
“从哪里讲起?你的尼诺哥哥走的时候,他说到哪了?”
“他说到达克皇帝和魔族皇帝斯罗在天之裂痕的第一次决斗!当时他被魔族皇帝挖出了心脏……”
我脸色骤变,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是我心里最痛的,最不愿意想起的事!
尼诺,你精心为我准备了这一切,是要逼我去直面那些伤痕吗?
“叔叔,达克皇帝没有了心脏,他后来是怎么活过来的?尼诺哥哥没有告诉我,他说要你来说……啊,算了,叔叔你心情不好,还是别说了!”
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到底还是让小维特留意到了,他闭上了嘴,甚至有些害怕松开手,坐到对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怯生生的看着我。
我知道我刚才的脸色吓到小孩子,我可以对小拉法恶声恶气,却无法对这个新认的外孙保持着铁石心肠。
几乎就在觉察到他脸上表情的瞬间,我就以最快的速度重组了面部的肌肉,摆出一副最和善的笑容:“叔叔的心情没有不好……叔叔最喜欢小维特了,好吧,叔叔现在就给你讲后面的故事。”
“达克皇帝他没有死,因为就在他的心被打碎后不久,有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用她的生命为代价,为他重造了一颗心脏!”
说出这话时,我知道我脸上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逃避了二十年,已经无处可逃的我,终于还是不得不在自己的外孙面前,去面对自己从前犯下的过错。
堤坝决了个口子,汹涌而出的洪水就再也拦截不住,记忆也是如此。
过去的事,不管是美好的,伤心的,痛苦的,懊悔的,这二十年来一件我都不愿意想起,这二十年来,我为自己做了个壳躲进去,妄想将过去完全截断。
但妄想终究还是妄想,该来的总要来,无法逃避的终有必须面对的一天。
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我被小维特缠着,象掏豆子一般地,不得不打开自己尘封多年的记忆库,将不愿想起和提起的往事一件一件地说出。
当我说到托布鲁克要塞攻防战那一章之时,夜已经很深了,小维特坐在小板凳,双手托着下巴靠在我的膝盖上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她的母亲,我的女儿发出的不满的声音,要他上床睡觉时,才悻悻地离去。
这个晚上,她几乎没有和我主动地说过话,只是做为一个听众,静静地在边上旁听着,从不发表意见。
我本以为说起自己的过去会很痛苦,但对着一个天真的孩子,和一个与我有最亲近血缘的女儿提起那一切时,心中的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妈妈,晚上我要和叔叔一起睡!”
“和叔叔一起睡可以,但晚上不准你再缠着叔叔讲故事!不允许影响叔叔休息!”
“知道啦,老妈!”
“不要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上次你就是这样缠着尼诺哥哥的!你肚子里有多少虫子我很清楚,要是晚上再缠着叔叔影响他休息,小心我打你屁股!”
小孩子的伎俩理所当然地被母亲识破了,看着女儿对外孙故作严厉地训话的样子,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类似的场景,同样是不肯睡觉缠着父亲要他说故事小男孩,边上还有一个板着脸训话要他早点睡觉的母亲,他们的面孔,一个是希拉,另一个是希安,我们那个还没有出生就死去的孩子……
“是的,是那个还没有出生就死去的孩子,希安!”
完全是在毫无意识中,两滴泪水从我的眼眶里落下来,滴在了手背上。
“希安,其实他从来就没有出生过!希安,其实他只是我人格分裂而产生的幻觉!希安,其实他只是我凭空幻想臆造出来的一个虚像!”
其实我早就知道,希安根本就不存在!
只是这二十年来一直在自己骗自己罢了!
一滴,两滴,然后是喷泉般不停地涌出。
我用二十年的时间结出的硬壳,却在这短短的半天时间里被击得粉碎,没有了那层硬壳的保护,暴露于外的心脏其实是那么地脆弱,以至于无比失态地在自己的女儿和外孙面前痛哭流涕。
“呜,叔叔别哭,一定是小维特不好,惹叔叔伤心了!”
我大声哭泣着,受我影响,小维特也跟着哭了起来,他抓着我的手不停地道歉着。
我弯下腰抱起外孙哭得更凶了。
女儿一直静静地看着我们祖孙俩,她虽然没有流泪,眼睛里却也有水光在闪烁。
半晌,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原谅你了!别象小孩子一样再哭了!”
我接过手帕,却顺势把女儿的手抓住。
“今晚,陪我好吗?”
我需要一根稻草,一块木板,一个最亲近的亲人,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度过这个夜晚。
女儿静静地看着我,我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她,小维特抬着头,目光在外祖父和母亲脸上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女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山村的夜是宁静的,人们早早就休息了,窗外的灯火早已尽数熄灭。
只有我和女儿,以及小维特,围炉共坐。
我继续讲述着三十年来那些我亲身经历的故事,我略去了我对如月大肆施暴的细节,进代之以“惨烈折磨”了事,女儿也许明白一些这其中的玄机,小维特则是听得又哭又笑。
十分入神,居然忘了加以评论。
这些故事,对于亲历者如月和我,以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民来说,都是一段段不堪回首的惨痛记忆,但是,现在面对我这个今天刚见面的外孙,我却有一种莫名的宁静感,这是我的女儿带给我的。
三十年来,我从不知晓这个女儿的存在,我无数的女人中,艾丽莎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是深刻。
没想到,我在这个小山村里见到了自己的血脉。
我继续讲述着,忽然心中产生了一个疑惑:难道这些都是尼诺安排好的?!
最近二十年,我和小克里斯汀联手,无数次想看出真实的他,但全部都失败了,最近几年,我开始相信,从小跟路西法混的尼诺确实有他神奇的地方,这些地方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而是属于天上的神。
故事终于讲到了当下,寂静的夜里,女儿静静的坐在我的对面,小维特坐在她的腿上,时哭时笑。
五十年的岁月,三十几年的压抑和痛苦,终于得到了一次完整的倾诉。
倾诉之后,我感觉自己似乎放下了什么,至少,心魔暂时没有了发作的迹象,我已经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可悲的事情,二十年来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求死,但是,此刻,我求死的念头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
“后来呢?”小维特爬到我的膝盖上,还在追问着。
“后来啊,就到这里见到你了……”我抚摸着小维特的头,心里似乎涌出到一种似乎只在记忆的很遥远的深处才有的一种叫做“温馨”的东西,我的泪水再一次不停地涌出来。
我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把自己的孩子抱在膝盖上抚摸他的头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我一直没有机会,是的,没有机会。
尼诺是个调皮的臭小子,根本无法让我产生这种感觉,至于拉法,我二十年来和他他面的次数寥寥可数,弗莱娅……我虽然对她百般宠爱,但是她毕竟不是我的骨血。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呢?爹?”女儿问我。
这个“爹”里没有了开始时“父亲大人”的冷漠和讽刺,多了浓浓的温情,我凝望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说句老实话,我已经不大记得艾丽莎长什么样子,但是,眼前的女儿却着实的让我回忆起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
“我也不知道会如何了,终极回复咒文已经失效,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会埋骨在哪里。虽然你们的出现,暂时压制了我的心魔,但我还是活不了几天”,顿了下,我低下头思索着,不知道应不应该说,“我快死了。”,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来坦然望着女儿。
也许是尼诺曾经对他们说了什么,我的话并未让女儿感到意外,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言。
艾丽莎已经谢世多年,我却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亲人,我的女儿,她没有继承我的龙战士的力量,但是,她却是我这些孩子中最让我羡慕的。
她从小就在平凡中生长,过着我从小就想过却一直没有过成的日子,宁静,恬淡,健康成长,嫁人,在世外桃园中过着自己幸福的小日子。
而我和死鬼老爸这样所谓的天之骄子,龙战士血脉的承袭者,却不得不放弃原本的种种梦想,去沙场征伐,染上一手鲜血,脚踏累累白骨。
在这个宁静的小山村里,我的心魔从未发作过,我心里很清楚,心魔并非就此消失,只是暂时被正面情绪压制住,让我得以在终极回复咒文失效之后,还能苟延残喘。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活下去,二十年来我的目标就只有一个:等待死亡。
我也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弗莱娅亲手杀死我的场景。
但是,孩子们的成长,眼前这个女儿的出现,却让我在二十年后多了不少生气。
有些记忆,终究会被尘封。
天空已经放亮了,小村子的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我站在门边,望着这些朴实的人们,小山村里无风雨,他们纯真善良,不关心外面的世界,也没有外面的人与人相处时的那些机谋,我忽然很想永远留在这里,甚至对女儿提出了要求:“我在山上盖一间小房子,就留在这里直到死就好了!”
女儿没说话,我又继续道:“我死了以后,你就将我埋在山上就可以了!”女儿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对于能死在这里,死在自己亲人的身边,我感到十分欣慰,过去半生做恶无数的我,能有这样的结局,也未尝不是老天的一种怜悯吧。
女儿站起来抱住我,泪水流进我的脖子里,我抱紧了女儿,泪水也不住的滚落下来。
我曾经无数次的紧紧抱着小弗莱娅,那是因为宠爱以及把她当作希拉的化身,而今天,我确实是因为被女儿话中所蕴含的浓浓亲情感动了。
“爸爸,我代替我的妈妈,原谅你了!你也原谅自己,宽恕自己吧!”
那一刻,我再次泪流满面。
我在这里逗留了两天,带着外孙小维特山上山下到处跑,打他想要的野味烤来吃,听他津津有味的述说着“尼诺叔叔”带着他四处淘气作怪的故事。
天伦之乐四个字,竟然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在这段日子里,虽然心魔没有再再出,可是我清楚地感觉得到,体内最终回复咒文的效力正在不断减弱,消失中,而身体里崩溃的迹像也越来越严重。
到了第三天,明明昨晚早睡了,可是在清早,我竟嗜睡般地差点醒不过来,直到小维特调皮地用稻草刺激我的鼻孔时,我才在一阵喷涕中霍然而醒。
“叔叔,起床了!太阳照屁股了!”
小维特调皮地把我唤醒后,马上跑去为我端来了一盆洗脸水,望着水中自己不成人样的倒影,再瞧瞧双手上那灰色的尸斑,以及有些浮肿双脚,我已经明白,这个身体的大崩溃近在眼前,我不可能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是该离开了!”
我决定不向女儿告别,现在就走,我本想死在这儿,但现在我变主意了。
象我这样的人,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然后躺下,这就是我的归宿。
至于死后被野狗分尸啥的,我无所谓了。
我的罪,我的恶,无论什么结局我都能接受。
爬起来后,我没有吃早饭,甚至没有和小维特告别,给女儿留了一封信后,就悄悄地离开了。
我告诉她,如果有机会遇见如月公主,代我向她道歉。
正如姐姐梅丽娅所言,其实我的内心根本不恨如月,我只是恨自己,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因为身体的缘故,我并没有离开这个村子太远的距离,而是到附近随便找了一座人迹罕至的山,然后又随便找了一块空地之后,随便地挖了一个坑,躺了下去。
我放松了一切精神,闭目,等死……
该结束了!尽管现在的我仍然负债累累,但是一切都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