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2)
那一阵子赵英杰真的是意气风发。
一件是团里准备编排一出新歌剧,初步确定他是男一号。
事实上,他也是唯一一个无可争议的人物。
他年轻,有实力,人缘又好。
另一件是他刚刚在北京举办的全国性的声乐比赛中,获得了金奖。
此外,院里已经再次将他作为“德艺双馨”候选人推荐上去,同时还正式同意给他申报正高职称,并把材料已经送到了市文化局。
对“德艺双馨”这种荣誉称号,赵英杰倒还不是十分上心,——那只是一种荣誉上的肯定。
而在前一年,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所以,他不是很上心。
可他等这个正高职称,却已经有好几年了。
按道理,赵英杰几年前就应该已经是正高了。
但是,高级职称是有名额限制的。
不大的一个歌舞剧院,已经有四十多位高级职称的歌唱、舞蹈演员了。
从政策角度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它大大地超过了国家的规定标准。
而客观事实是,成绩突出的演员,你又必须允许他们晋升。
于是,领导只能在总量上进行控制。
而所谓领导,实际上就是一个利益的权衡者。
领导一权衡,就把他给推迟了。
想来,这年是再也不能不给他的。
据说,院里就只报他一个。
通过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有实力,也有资格。
早就有人替他抱不平了。
如果他得,不过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关于只上报了他一个这样的消息,是院办的小方透露给他的。
而这个晚上在红泥大酒店吃请的主人,也是小方。
在整个歌舞剧院,赵英杰和小方的关系是比较好的。
小方大名叫方言,剧院办公室副主任(没有正主任,由他代为主持日常工作),但享受正科级待遇(行政体制里常常会有这样的让人有点看不懂,但能够理解的东西)。
但院里很少有人叫他“方主任”。
一来当然是因为他随和,活泼;二来也是因为他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
其实他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但就是长得嫩气。
也许是因为搞行政的缘故,方言在外面的路子非常广,很活络。
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
经常有饭局。
除了官方的应酬接待,他还经常有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名目不一的非官方的,或者是半官方的饭局。
逢到这种时候,只要赵英杰没有活动,他都会叫上他。
一来是他们一向感情就比较投缘,二来也是为了撑台面。
方言会非常隆重地介绍,“这是我们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赵英杰!”逢到这时候,赵英杰也就是礼貌地笑笑,像在谦虚地推辞,也像是在坦然地接受。
不当真。
在歌舞剧院的歌唱演员中,赵英杰应该说是相当出类拔萃的。
他是位男高音,大大小小的奖项,获了无数。
在全省的演艺圈中,算得上是一位名人。
在社会上,也还是有一些普通民众认识他。
因为,他时不时地会出现在省内外的一些电视晚会上。
当然,被人错认的情况也是有的,有一次在一个饭局上,有个女孩子就把他同一位长相俊朗的电视剧演员给搞混了。
这个晚上,方言的主题是:祝贺赵英杰荣获金奖。
当然是民间的,完全是他个人行为。
但请来的七八个人,赵英杰却都不认识。
当然,全是方言的朋友。
好在这些人,都还是比较有趣。
他们来自和艺术完全无关的单位,有公务员,也有公司职员,甚至还有无业者(实际上就是不愁衣食的游手好闲者),对艺术家充满了好奇和崇敬。
他们一个个都非常谦虚,并且尊敬地称赵英杰为“赵老师”。
赵英杰也很清楚,所谓“祝贺”,只是方言聚会的一个借口。
但既然说到了庆贺,就得有个热闹劲,所以大家也就纷纷向赵英杰敬酒。
赵英杰心情也高兴。
不管怎么说,得了金奖的确是相当不易的。
当时的竞争非常激烈。
淘汰了一个又一个。
说他过五关斩六将,一点也不为过。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报纸、电视都做了报道。
他从北京回来后,单位的领导也已经及时地向他表示了祝贺。
像过去所有的饭局一样,年轻的女孩子是少不了的。
方言喜欢热闹。
虽然他自己不搞艺术,但他身边总是吸引了一帮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这些女孩中,有真心喜欢艺术的,也有其实根本就对艺术没兴趣的。
而且,每次出现的女孩子,面孔都不重复。
至少赵英杰没有看过有重复的。
赵英杰这个晚上看到座中有两位年轻女性,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他当时直觉是她们都还未婚,但很快就证实他是错的。
一个姓王,叫王瑶,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
她有一张很清秀而又圆润的脸,鼻梁挺直。
她是时髦的,头发烫染成栗色。
她的领口很低,能看到她雪白的前胸肌肤。
她有一副很好的小蛮腰,而屁股却又很丰硕,因此看上去非常地性感。
另一个姓林,林青青,是在桥南区人民政府里,办事员,看上去有些矜持。
她们是一对好朋友。
从她们谈话中,听得出来,她们过去是同学,而且还非常地要好。
王瑶和方言是朋友,林青青则是她带来的。
王瑶的性格很开朗,大概多少也和她的职业有关。
她非常积极主动地和赵英杰喝了好几杯。
她说她小时候非常喜欢文艺,爱唱歌,但没有想到现在有幸能和真的歌唱家在一起。
她表现得很兴奋,几杯酒下去,脸上红红的,甚至额上沁出一些汗珠。
因为她正好坐在赵英杰的对面,所以,赵英杰能看到她那一双闪亮的大眼睛。
林青青坐在她的边上,侧着脸看她,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
这是有趣的一对,赵英杰想。
一个外向奔放,一个内敛含蓄。
一动,一静;一热,一温。
也许正因为这样,她们才成了很好的朋友。
而且,看得出来,在她们的关系中,王瑶是属于主导型的,而林青青是从属型的。
王瑶要比林青青坚定,有主见。
林青青则是属于被动的,温和的,随遇而安的。
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其实远不是这样简单。
林青青一旦认真起来,骨子里有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人性是最最复杂的东西。
方言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是他这个晚上的第七个电话了。
“你真是大忙人哎。”王瑶讽刺着说。
方言就笑,不计较。但他也没有多“煲”,匆匆就结束了通话。
“马上有一个朋友过来。”他对大家说。
话音刚落,这时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一个满面红光,手端酒杯的中年女人。方言赶紧站了起来,热情地说:“啊,茅总。”
“这是鸿运集团的老总,茅总。女强人。成功女士。”方言介绍说。
茅总则用笑吟吟的热辣眼光一边扫视着大家,一边嘴里说:“啊,哪位是赵大歌唱家啊?”赵英杰推测,她在这之前大概是和方言通过电话。
当她的目光扫到赵英杰这边的时候,就停住了。
她是识人的。
方言赶紧说:“赵英杰,著名歌唱家,这次刚刚在北京获得金奖。”茅总看着赵英杰,面带微笑,说:“我最崇拜艺术家了。来,来,来,我们喝一杯。”
方言则赶紧叫来了服务小姐,要求加一张椅子,摆一副新的餐具,让她坐下。
显然,她是一个贵客,比赵英杰更要重要。
用方言的话说,“平时是连请都请不来的”。
茅总也没推辞,待小姐一阵手忙脚乱摆好,她和赵英杰站着,已经把一杯白酒倒进了肚里。
大家的焦点这时候就转移到了茅总身上。
赵英杰发现,有钱人的力量还是大。
茅总往下一坐,立即就赢得了大家对她的尊重。
鸿运集团是个很大的企业,有十几亿的资产。
许多人可以没有听过茅总的名字,也可以没有见过茅总本人(当然,也并不容易见到),但没有谁不知道鸿运集团的。
鸿运大厦是市里的少数几幢超高层的“摩天”建筑之一,地处闹市新街口十字路口处。
一到七层是商场,八层到二十三层是宾馆,二十四层到二十六层是娱乐中心,二十七层到四十二层是集团的办公地点。
赵英杰对那个商场当然是熟悉的。
他经常陪妻子漆晓军来逛。
那是一个很高档的商场,里面的商品质优价高。
很多的商品,都是针对白领和成功人士的。
漆晓军倒也很少购买,但她喜欢逛,因为这里的服装更新快,代表着时尚,并引领这个城市的服装潮流。
偶尔,她还能从优惠特价长廊里,淘得一些精品,高兴得不行。
赵英杰接过茅总递来的名片,看到她的全名叫茅海燕。
心想:这名字倒还挺女人的。
至少,比自己的妻子漆晓军这名字更女人。
看她的年纪,倒也不算大。
估计也就是四十来岁的样子,剪着短发,圆脸,白皙。
眼睛挺大的,也很有神采,想来年轻时是很不错的。
现在比较胖,看上去很富态。
到底是老总,举手投足间颇有些气度和派头。
与她一比,小王和小喻就都显得分量不够了。
事实上,别的男性也都没有了分量。
整个桌上,仿佛就只有她了。
她叫来小姐,给每人上一只大闸蟹,一盅巴鱼(学名为“河豚”,是生活在沿海内河里的一种鱼类,有剧毒,但肉极鲜美)汤,再上一瓶白酒。
她在隔壁宴请客人,喝的是五粮液,所以,她要的还是同样的牌子,并让小姐把账单记在她的名下。
虽然方言和赵英杰都表示不能再要白酒了,但她的话根本不容你反对。
当然,你反对了也没用。
本来已经快要结束的饭局,因为茅总的到来,重新掀起了一个高潮。
而相比之下,前面的过程,一下子显得非常的黯然了。
茅总的语气坚定而风趣,她说,她天天和生意上的客户往来,把自己弄得一点文化也没有了。
现在,她要和大家喝两杯,沾沾艺术家们的文气(事实上,这里真正的艺术家,只有赵英杰一个,但她说“大家”,显然又把在座所有的人都“抬举”进去了)。
自然,茅总是女中豪杰,坐下后立即活跃了气氛,而且频频地主动出击(当然,主要是针对赵英杰)。
几巡下来,不但不见醉意,反而仿佛是愈战愈勇。
而赵英杰,慢慢有了麻木的醉意。
“晚上还有什么安排吗?”茅总问方言。
方言含笑,反问她,“你有什么安排啊?”
茅总就对方言说:“要不吃了饭我们一会去唱卡拉OK?我好些年不踏进那场合了。可我今天想和我们的歌唱家合唱一支歌。”
方言就看着赵英杰,眼里充满了一种期待。
赵英杰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去过卡拉OK了,也许是十年前。
那时候年轻,也好奇。
但去过几次后他就再不去了。
说真的,他心里很反感那样的场合。
听上去茅总的嗓音还不错,但事实上对歌唱艺术而言,重要的不仅仅是嗓音,而要很好的乐感,要有很好的领悟能力。
但她显然比较自信。
成功的商人都是自信的,以为自己样样都行。
说真的,赵英杰不想去。
“走吧,我要听听我们的歌唱家的歌声。”茅总以一种不容推托的口气说,并且热情地拉住了赵英杰的手。
赵英杰感觉到她的手,柔软而绵厚,热热的,有些汗。他有些不自然,她太亲热了。
“要不要把周局长也一起喊来?”茅总咯咯地笑着,问方言,“他约我好几次,说一起吃个饭。我一直没得空。”
方言笑笑,说:“这事就不要喊他了,你把我们乔院长喊来倒是可以的。”
“老乔就算了,”她笑着,说,“他这人不好玩。”
“她跟周局长挺熟的,关系比较好。”方言小声对赵英杰说。
赵英杰“噢”了一声,知道是遇上了人物了。
那天是个星期天,赵英杰和漆晓军一起挤在厨房里。
漆晓军在择着菜,赵英杰在水池上洗着碗。
这个厨房的确是太小了。
当初他们刚分到这个房子的时候真的是非常高兴,可慢慢地他们就发现了许多问题。
现实生活让他们感到了不知足。
主要是因为有了比较,有了参照系。
原来你没有房子,是零,有了一,你就很知足了。
可是,当你有了一,看到别人是二,甚至是三,情况自然就不一样了。
很多人有了更好的住房条件,而他们现在还窝居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地方,一住十多年,心里自然就不太舒服。
他们需要改善。
尤其是漆晓军,很是羡慕那些已经买了大房子的人。
她是女人,她需要有一个漂亮宽大的厨房。
每当做饭的时候,她对厨房空间的窘迫,是相当的不满。
赵英杰有个习惯,只要他不演出,不出差,他就喜欢在厨房里帮着漆晓军做些家务。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漆晓军的那些女同事,有时候来他家,正巧看到这样的情景,也非常羡慕。
毫无疑问,赵英杰与她们的丈夫相比,感情上要更细致,更体贴。
漆晓军有时在电话里和她的同学或是朋友聊天,也会悄悄地说起他这样的好处,——女人们在一起常常喜欢议论丈夫和孩子。
赵英杰也满意自己在大家眼里这样的形象,有时,甚至忍不住自己也想:我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丈夫呢。
夫妻俩有时就是在厨房里交流思想。
他们各有各的工作,时间有限,所以,谈天的时候大多在厨房里,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议论着社会上的各种事情。
有时,两人的意见高度一致,有时,却不尽相同。
甚至,还会大相径庭。
大相径庭也没什么,因为他们从事着不同的工作,出发点不同,理解也就不一致。
求同存异。
只要不涉及他们本身,他们不会就某个问题进行争执。
而家里的事,一般而言,赵英杰都是依着漆晓军。
他让她做主。
女人需要有当家作主的感觉。
另一方面,赵英杰本身也不是一个喜欢烦家务的人。
比如说,添置什么样的新家具,换什么样的窗帘,买多少国库券,等等,他都不太关心。
照他的理解,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一切由她自说自话做主。
“我昨天看到吴灿然了,好像买了一辆新车子。”漆晓军说。
“他挺活络的,”她这样评价说,“整天忙。图个实惠。”
事实上,赵英杰早就知道吴灿然买车了。
而且,那车买了其实已经有大半年的光景了。
她那样说,有几分鄙夷,也有几分羡慕。
更多的,其实是一种妒忌。
大多数女人心胸都小,爱妒忌。
漆晓军当然也不能例外。
偏偏赵英杰对此并不羡慕。
他对拥有小汽车一点兴趣也没有。
男人小时候对枪械,成年后对汽车,应该说是有一种天然的兴趣。
而赵英杰,好像天生的缺那根筋。
当然,他并不认为是一种缺憾。
他有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吴灿然和赵英杰算是同班同学,他们是同一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分到了市歌舞剧院的。
说真的,吴灿然无论从哪方面看,条件都不如赵英杰。
吴灿然也知道,自己的天分不如赵英杰,在艺术上不可能有大作为。
分到歌舞剧院后,他基本上不在业务上追求。
随遇而安,不求上进。
但他活得很快乐。
他是个很现实的人。
他们过去是很好的。
在赵英杰结婚后,吴灿然经常到他们家来“蹭饭”。
不仅“蹭饭”,还经常用他们家的电话,打长途电话。
吴灿然当时在追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孩子,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
在赵英杰看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那个女同学同样也是志不在歌唱艺术,而在于一些更实惠的东西。
果然,他在苦追了好几年后,包括在赵英杰家里,前后打了有一年半时间跨度的电话,以失败告终。
漆晓军那时候也还是比较喜欢吴灿然的,因为感觉他很幽默,滑稽,能带来不少的笑声。
同样,当他受挫的时候,又激起了漆晓军的许多同情。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
而吴灿然也是很积极,见了一个又一个,可见了以后就都没了声音。
——全是姑娘们看不中他。
社会上一般的女孩子对搞艺术的,都有一种陌生感。
由陌生而产生不信任感。
没了信任,就是不够安全。
吴灿然那一阵子是处于一种低潮状态,甚至都有些自暴自弃了。
赵英杰也有些奇怪,吴灿然怎么就会那样的不顺。
按照一般的道理而言,他的条件并不差啊,怎么就会没姑娘看中呢?
大概也就是在吴灿然的恋爱到处受挫一年之后,忽然他就自己谈了一个。
那个姑娘是在电视台工作,不过她并不从事艺术,而是位会计。
长得也很好,挺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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