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梅烙魂（1/2）

“让我来吧。”

清越女声的嗓音响起，盖过了纷纷议论的嘈杂声音，诸多主动围观的百花谷弟子听闻后，皆是闭口不言，一阵沉默。

裴议梅身形轻盈、无风自动，鹤氅上的冰晶细碎轻莹，微微一闪，她的婀娜倩影出现在擂台对边，与稚嫩孩童摇摇相对。

此刻，小家伙依然摊着两只小手，小脑袋侧向一点角度，看起来既无辜又烂漫，倒是可爱不已。

可裴议梅知道他这般姿态是做给自己看的，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看见了，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听闻何师弟修炼极道，能否让我见识见识呢？”

“那都是道听途说而已，极道入门途径令人绝望，我可修不来这种变态的大道。”

裴议梅不置可否，望着他干净澄盈的大眼睛，缓缓道：“三位一体呢？何师弟的灵力、体魄与神魂，可否能让我严阵以待呢？”

“不好说。”

何稻絮亲眼瞧见她将那条素绢披帛取下，轻轻一抖，披帛化为一把宛如幽寒映霜的修长宝刀持在手中，刀身偏转，倒映晨午阳光，熠熠亮亮，锋刃尖锐，又仿佛能斩冰断雪。

“何师弟，请。”

“……好……”

何稻絮刚说了一个“好”字，对面的高挑美人儿陡然不见，速度已然快到连他都难以捕捉的程度，这让他暗暗啧舌，再三告诫自己不可小觑天下高手后，小小身子微微偏转，扭开了一道雪亮刀光。

“好快。”

小家伙踮起脚尖点着地面，细腰旋扭，身躯如若风中落叶，与那凛冽寒刀拉开距离。

他攥紧小拳头，灵力瞬间爆发，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如若晶钻闪熠，而灵力灌注的小拳头也轰向了他所认定的方位。

“轰！”

罡风四散，吹起他眉宇边角的碎刘海，露出他颇为稚嫩认真的眼神，当然在他的眼神中，自己的拳印被自下而上的莹白刀气劈开，接着一朵朵冬雪之梅迎面飞来。

那并非真的冬梅，而是由刀尖不断戳动形成了长刀术法。

手持长刀的美人儿身姿矫健，配上蕊冠垂珠、鹤氅襦裙，倒是极显俊秀英姿，娇躯如与寒梅并行，又快又稳。

何稻絮不闪不避，体内的灵力不断游走于全身，两只小拳头晶莹剔透，仿佛坚不可摧的钻石，悍然捶向那锐利之梅。

裴议梅略感意外，本想收回三分气力免得伤了这个精致可爱的小家伙，不料那一双秀气的小拳头无惧长刀锋锐，直勾勾地砸在她挥舞而出的梅花上，爆开一片又一片的细碎落梅。

『好强悍的灵力。』

裴议梅莲足轻点，也是扭动柳腰，横向斩出雪白刀锋锐气，绝美身姿就此隐没不见。

何稻絮高高跳起躲开这一刀，在半空向下一瞄，竟是用灵眸也看不出佳人倩影。

就在这一思索时刻，后背传来一只纤细玉手，拍出一掌，掌风清冽，似冬日呼啸劲风，刮起千堆碎雪，快到让他避无可避。

“砰！”

裴议梅一掌击中他的后背，意外发觉手感不对劲，像是一掌拍在厚实树叶之上。

果然，下一刻，小人儿的身子碎裂成飘扬草叶，顺着她的掌风飞向这块擂台各处，有的甚至飞出擂台，落在了围观弟子的头上。

她清眸流盼，心念微转，侧目看到那个小小少年静静站在台子上，向她挥动着小手，笑容娇憨。

裴议梅顺势落地，足尖点着地面，不沾染一丝尘埃。她反手持刀，面容清皎，如若顶起凛冰、撑起严冬的孤傲红梅。

“还要打吗？”他的眼里总是匿着一点光亮。

“你若是赢了，等下我请你吃最丰盛的早点。”

裴议梅似乎看见他暗暗咽了一口口水，那个小脑袋瓜连忙点头，生怕她后悔似的。

“但你要是输了……”

“我还是个小孩子，裴师姐应该不会欺负小孩儿吧？”

围观弟子顿时发出一阵笑声，不过对于这个长相清秀、容貌可爱的小家伙，大部分人都生不起什么恶意就是了。

“好吧，要是我输了，我送裴师姐一颗丹药如何？是调气养息的。”

“一言为定。”

裴议梅倒也不是非得贪他那点东西，自有打算的她，立马释放出灵境中期的修为气韵，让何稻絮眨巴眨巴眼睛，发出了疑问：

“我只是初期，这怎么打呀？”

“无妨，我自压境界。”

看到裴议梅的境界气息与自己一致后，何稻絮舒了一口气，旋即运转《有灵诀》，感受到磅礴灵力在全身奔腾不休后，便与这位清艳少女展开了正式一战。

裴议梅动作极快，转瞬之间铺开清凛灵力，沾染冷梅幽气的灵力仿佛催化的养料，几乎在眨眼功夫，就在整个擂台生出大量梅树。

这一棵棵的梅树枝繁叶茂，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闪着细细道纹，放眼望去犹如一片严整阵法，让人望而生畏。

何稻絮这边什么都没有，呆呆站在原地，望着平地拔起、花影扶疏的葱茏梅林，只觉得这位体态欣长的俏佳人格外美丽动人。

“别愣神。”

裴议梅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好心提醒了他一句，谁知他眨眨左眼，显得轻松又俏皮，似乎没有把她的提醒放在心上。

『还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好了。』

少女稍有一丝愠怒，抬起素手向那道娇小身影罩去，同一时间上百梅树齐齐活了起来，枝条宛若虬龙，扎实有力，横贯他周围的空间，交错不停，根本不给他任何逃离的机会。

与此同时，点点素梅也随之盛开，纷纷扬扬，如夜幕寒星，香气满盈，又带有令人堕入幻梦的鬼魅幽息。

面对双管齐下的攻势，何稻絮其实更喜欢她手握长刀、笔挺如竹的清傲模样，不过人家的种种术法已经碾压而来，他还是得郑重对待才是。

『……万物有灵……现灵……』

大量灵力仿佛洪水倾泄一般，涌动在他的全身各种，眨眼间，小人儿仿佛逸散着清辉而朦胧的光，整个人加持在绚烂灵雾之中，如同谪世仙灵。

裴议梅轻挑细眉，也难免对他近乎恐怖的灵力亲和与操控能力感到惊叹，不过她没有再留手，万千梅枝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绞杀大阵，而她静静站在一处树梢上。

一条梅枝如钢鞭抽来，何稻絮微微侧头，整齐的发丝因风动而扬起，也就在这时，他攥着小拳头，朝着繁多梅条的交汇点挥出一拳。

看似轻软的一拳，与孩童之间的打闹嬉戏并无差别，可刹那间，拳印爆开重重气浪，浑厚而悠长的灵力彼此堆叠挤压然后迸发炸裂，恍惚中，如烟花般的绮丽多彩。

裴议梅只觉海量灵力萌发出不可思议的巨力，如同撕裂天空那般，径直将她布下的千百素梅大阵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其中那诸多素洁梅树被轰得支离破碎，星点白梅也是纷纷扬扬，呈现出凄美姿态。

『月移梅影•空庭驻。』

裴议梅抬起纤美素手，修长五指张开，心念操控着爆碎破裂的梅枝梅花，竟是凭空扭曲成一场瑰奇之雪，携带浓郁梅香。

她双眸澄明，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月光皎白灿灿，照得万千寒梅齐齐盈动，天上裹挟而下的银雪也如鹅毛落下，放眼望去，那葱郁梅林宛若虬曲水晶，森冷且寒寂。

小家伙怡然无惧，一对娇小的拳头连连挥出，总是能串起形似怒涛的骇大声响，有着井喷式的灵力加持，一个个可爱的拳印结结实实落在满地水晶梅树上，砸出斑斓的碎晶齑粉。

何稻絮抬眼，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是明月倒影，而鹅毛大雪落在他的小小身躯上，他也像是不受影响，哪怕身处最危险的囚笼枝桠里，他依然镇定自若。

一根纤细柔软的手指伸出，遥遥点在那高悬的无瑕明月上，像是在触碰一个无法企及的梦，但顷刻间，如同镜子破碎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且伴随着明月破碎久久不散。

恍惚中，裴议梅看到了一抹丰神倩影在他背后一闪而逝，那人黑裙曳地、长发如瀑、眸色清冷。

而下一刻，秀气白皙的小拳头捏住拳印，协同他深不见底的浩瀚灵力向着她迎面而来，她自然不会硬接，莲足踩着梅树枝条盈盈离开，只留下被打成晶亮细粉的场面。

『……万物有灵……凌轮……』

借助严寒之力，何稻絮抬起小手，体力灵力在他双手之间形成灵轮形态，且高举过头顶，轮盘霍然变了颜色，散发着宛如冉冉大日的堂皇赤金。

他扔出凌轮术法，呼啸而去的硕大轮盘将鹅毛大雪燃成淅沥小雨，沿途百般晶莹瑰美的梅树梅花也成了纷呈幻影消失不见。

囚笼顿时被打破，凝视着让空中温度急剧上升的大日凌轮，裴议梅反而做出了一个沾花弄叶的手势，一朵清素孤傲的雪梅在她葱白细指上萌发，旋即雪梅化为坚韧悠绵的掌力，隔空拍在凌轮上。

『折梅冻魄。』

台下观望的弟子无不觉得半空中爆碎了一轮小太阳，刺眼的明光让大家伙儿感到不太适应。

可裴议梅看得很清楚，那小小少年双腿弯曲，娇小身体似强劲弹簧高高跳起，完全凭借肉身强悍能力跃至空中，挥动左拳，携带千钧巨力。

正巧她拍出的一掌乃是右手，于是乎借助术法余威与之迎合在一起，产生了第一次躯体上的交锋。

凝而不散、气力如江河汇聚、精准又奔放，这是裴议梅对着一拳的高度评价，若非她这折梅冻魄手护着手掌，怕是根本承受不了他这无畏之拳。

只是瞧他亮晶晶的眼眸，好似天上的星子，一点神色变化都没有，裴议梅只觉一阵难言，立马借助反向冲力，潇洒拉开距离。

何稻絮也是有点意外，这位百花圣女的掌力精巧又柔韧，他这灵力满盈的小拳头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盖压大雪，对凌寒傲梅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好厉害。』

落地之后，何稻絮仅仅甩了甩小手，就将冻魄之力驱散一空，而这一个分神，一道璀璨刀光横劈而来，直直向着他的脖颈。

“诶？”

轻细的呼声夹杂了朔月刀锋里，尽管童趣和天真意味满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可爱的小脑袋被寒刀毫不留情地斩了下来。

小脑袋咕噜噜地滚动几圈，血液弄得满地都是，清秀小脸上还保留着惊疑的表情，裴议梅也凝缩视线，看着这位来自养气书院的小师弟有些费解。

她没有眨眼，漆黑瞳仁中浮现凛梅虚影，这是比灵眸更为高深的一门瞳术，此刻一看，这哪里是死了，分明是一片影子在糊弄人。

“被你发现了。”

何稻絮本来蹲在角落里隐匿着，但被那双泛着梅影的清眸一看，他站起身子，丝毫不觉得尴尬。

“哼。”

裴议梅懒得跟他聊天打趣，长刀一动，又是一抹惊艳至极的闪白清光劈砍而来，何稻絮并齐双指，以此为剑，向着那锋利刀刃一撩，竟然碰出金石相击的声音。

『裁云式。』

刀气薄如一线，自下朝上，仿佛能将云层都整齐切开，极快的速度甚至让他眨眼都来不及，堪堪侧身避开，但衣角被削掉一块。

形似这样的刀气招式还有很多很多，一招接着一招，行云流水，充满了寒肃又凛冽的气韵。

裴议梅挥动长刀，身姿高挑又婀娜，曲线玲珑，更是将这裁云式舞得别具美感，又暗含杀机。

小家伙凭借肉身强度，用手指应对那层叠霜刀，那繁多能将云朵切碎的清素刀光，却无法奈何他纤细柔软的手指。

不过他的手指被砍得生疼不已，但都被他咬牙忍住了。

『孤鸿斩道•听梅。』

一声清越刀声赫然响起，敞亮又轻快，一反梅花那坚韧不拔的出尘傲然，可这刀声落入小家伙的耳朵里，发觉美人儿用粉润甲面指弹而出的刀声，与他心跳出奇一致。

刀鸣与心跳同名共振，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危险，以他灵境修为，已然能冥冥感知几个呼吸后的澎湃攻势。

被锁定的滋味并不好受，何稻絮也觉得她这一刀太过棘手，尤其那刀尖向自己胸口戳来，他仿佛从中看见梅瓣落于雪地之中的画面。

在呼啸大雪中听取梅瓣坠落的声音，这便是裴议梅这一刀的奇妙感悟，当然，她也有自信让小家伙在她这一刀下吃点苦头。

『……万物有灵……逃逸……』

小人儿可以选择用术法对轰、用体魄硬抗并反击、用神魂的诡谲性施加失误，但他没有，他还是习惯躲避，于是体内灵力疯狂外泄，包裹着他的身体以惊骇速度脱离刀尖所指的方向。

一个呼吸后，何稻絮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正心，胸襟已经被刀尖的锋锐给戳烂了，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到时候赔给你一件新的。”

裴议梅搞不清这个小东西的路数，时而正面硬撼像只倔驴，时而连连规避像条泥鳅，显得很怪，但又很正常。

“其实请我吃早点也是可以的……诶……”

何稻絮轻轻一跃，避开再次袭来的刀光，却发现脚下的台面已然变幻成平整光滑的镜子了。

“这是……”

看着光滑至极的镜子，何稻絮从中看见了一座银装素裹的巍峨雪山，只是细细一瞧，才发现这并非是一座雪山，而是一棵参天梅树。

镜子中有一美若天仙、气质清傲的仙姬持长刀杀来，小家伙看得真切，那分明是与裴议梅近九成相似的脸颊。

“嗡！”

更加强大的听梅斩挥出银白澄澈的刀气，何稻絮立马利用逃逸手段强行挣脱锁定，浑身灵力宛如烟霞，气蕴朦胧间，与那镜中仙姬展开斗法。

但该说不说，这镜中人更加强大，她步履翩然、神情自若，一招一式勾动着参天古梅之力，给予自身的术法成倍加持，一时间将小家伙打得难以还手。

『很神奇的镜像神通。』

何稻絮不是没有见过此类术法神通，但这等成倍增幅攻势之力的，着实让他看了眼界。

而见了仙姬充满柔韧的丰娆身段后，他扬起小拳头，带动流光溢彩的充沛灵力，朝向那莹莹刀锋挥动而去。

然而在半途中，接二连三的锋锐利刃中断了他的拳印，小家伙无奈至极，立马一个侧翻，小手撑在地面上，来了个漂亮的落地。

他定睛看去，镜中哪还有绝美仙姬的身影，与此同时脖颈后传来近乎死亡的一刀，他抱头蹲下，像是受到欺负的委屈小孩儿。

裴议梅刀尖指地，双足虚踩半空，显得一对大长腿格外修润浑圆。她表情恬冷，眸中点染着梅花符文的光彩，可谓真如那仙姬进入现实的模样。

“还要打吗？”她问道。

“一招分胜负吧。”他回应。

窥见她随清风飞动的乌黑发丝，何稻絮嗅着空气中的冰凛梅香，抬起眸子，那仙姬虚影与她合二为一，又是为她一袭容装添了颜色。

那银丝绞珠蕊冠平平延伸出左右飞翼，似衔着梅枝的雪雁，而霜色交领襦裙更是蔓延诸多花纹，条条丝绦自上身裙衫垂落，红梅纹路又着重描绘了一圈金边，渐变玄底织金裙摆盛开朵朵粉梅，艳而不俗。

她的指尖抚过刀脊，浮现出血色梅纹，与此刀刃燃烧着冰魂雪焰，美得凄迷，俏得无俦。

之后，便是与那冻砚吐芳般的眼神平齐的璀璨锋芒。

霎那间，何稻絮仿佛看到一朵盛放在万雪千山中的浮香之梅，他以手为刀，从侧方向它切去，疾步遍及那朵令人深刻的梅，旋即半跪在地上。

自胸口到肩胛位置，已经露出深可见骨的严重伤势，鲜血淋漓中，小家伙双眼略有茫然，似乎仍在回味那刚柔并济、空山碎琼的华美一刀。

裴议梅皓腕轻抖，宛若冬日长歌的修整亮刀再次化为素绢披帛，装饰着她的身姿。

“何师弟，如何呢？”

她望着那半跪着的娇小身躯，后者身形在她眼中像是一只受伤了的小猫咪，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许是于心不忍，裴议梅暗暗责怪自己出手太重，轻声问道：“出手太重，属实抱歉……不如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我没事……”

何稻絮站起身子，转过身来，那深可见骨的骇然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愈合，而这一现象，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好恐怖的体魄，好夸张的气血之力。』

裴议梅还未来得及眨眨眼，那道被她亲手斩开的伤口就已经完全愈合，露出奶白而健康的肌肤。

“你……”

“我可没输……”

何稻絮吸了吸小鼻子，将一只小手摊开，露出了一小撮儿两寸长的柔软发丝。

“顶多算平手。”

裴议梅还未回答，围观弟子就已经喧哗起来，吵吵闹闹的。

“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