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身世之谜(2/2)
对,就是这样,就应该把所有人统统踩在我的靴子底下!
“我们只是想见老爷!”须发花白的克劳威尔骑士走了出来,如铁塔般强壮的身体挡在了贵族们的前面,“作为老爷的骑士和朋友,我想我有权见到老爷一面。”
“你是我的骑士和封臣!你应当效忠于我!”芙蕾雅恨恨地扬起手里的鞭子,指着克劳威尔,“你这个软弱的希腊杂种!如果不是我父亲救了你,你早就死在奥斯曼人的刀剑下了!”
老骑士的眼角狠狠抽了抽:“我为老爷服务了十五年!你怎么敢质疑我的忠诚?我效忠的是梅迪纳伯爵,而不是一个试图背叛王国,将领地交给异族人手里的篡位者!”
“没错!”约德男爵也站了出来,“我的家族效忠梅迪纳伯爵已经一个世纪,作为贵族,我有权……”
“有权?有权?”
这个单词彻底点燃了芙蕾雅心里的怒火。就是这个该死的有权,一次次束缚着她,一次次让她不能称心地做一件事情!
你们还以为自己能骑到我的头上?
她猛地扬起手里的鞭子,猝不及防的约德男爵根本来不及反应,顿时被抽倒在地。
“老东西,很遗憾地告诉你,本小姐正式剥夺你的爵位和权力!不止是你,还有你们所有人!把他们统统关进地牢!”
“你疯了!”
克劳威尔瞪大了眼睛,身体更快一步地想要拔出腰间的武器,但很快卫兵手里锋利的刀刃就架在了他的肩头。
不止是他,一串密集的长戟立刻让贵族们不敢稍动。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们这些老东西早该去死了!你们必须听本小姐的!”
马上的芙蕾雅尖声大笑着,一边笑一边拍着马背,常年被压抑的宣泄让他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看着之前高高在上的老人们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兴奋让她不由发出阵阵大笑。
“把这些人统统关进监狱里!他们的财产全部归你们了!”
“是,大人!”
城防队长顿时发出兴奋的喊声,不止是他,卫兵们的眼里也带上了兴奋与血腥。
此时,这些贵族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而是一块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
在繁华的梅迪纳有一个很独特的地方,它位于靠近内堡的西南角,因为长期照射不到阳光始终笼罩在一片阴郁的阴影里。
那里是所有梅迪纳人都不愿意接近的地方,因为在那里散发的不是金钱的铜臭,也不是淫靡的味道,而是可怕的腐败和死亡的气味。
建立在这里的地牢虽然和其他任何城堡地牢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它却因为专门用于囚禁贵族、富商等体面人,而成为了一个在城里充满传说与噩梦的地方。
可怕的老鼠是这里的狱卒,惨叫是这里的号角,人们畏惧着这里,畏惧着被投到那个黑暗的地方里去。
可是突然的,一大群衣着华丽的贵族就成了这里的客人,这些人被推搡着扔进地牢,在谩骂和诅咒声中还有被长戟刺伤者的惨叫和哀号。
“这就是贵族,看到了吗?我们可以任意鞭打他们,我们现在才是梅迪纳的主人!”
城防军队长骄傲的对手下的士兵喊着,他得意的宣示着自己的权力,这立刻得到了身边一群士兵的迎合奉承。
“让这些贵族们下地狱去吧!没收他们的财产,抢走他们的盔甲和马匹!那些统统属于我们!”
队长大声叫喊着,而这股风气很快随着他的叫嚣逐渐开始在士兵中向旋风般席卷而过。士兵们兴奋地呼喊着,如同一股旋风一般又冲出了地牢。
他们要去这些贵族的家里,抢夺走他们的财产和珍宝。
于是地牢很快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那些贵族们因为受伤发出的惨叫与呻吟,以及监狱长特略·唐·卡彭德那张泛着白化病人特有的苍白与铁青的脸。
说起来这位监狱长要比被他看管的那些人更加可怜,尽管监狱中大多数犯人都没有活着走出去的机会,但也不乏个别的例外。
但对于监狱长来说,他才是真正被囚禁在监狱里的那个人。
原因无他,监狱长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和白化病人特有的那对近似透明的浅蓝眼睛,几乎就是他被安置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职位上的所有原因。
他在梅迪纳几乎是个被人遗忘的家伙,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是托莱多城的王家狩猎官。
因为那个职位是老伯爵向女王推荐的。
但是那个对他有恩情的,在女王面前保住他这个胆大包天的狩猎官的伯爵老爷,已经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多少年过去了?
十年?
特略已经记不清楚了。
自从很多年前来到这里之后,他就已经彻底放弃了再回到那座繁华城市的希望,除了每天例行公事似的巡视,他就是不停的在这座四面用石头堆砌起来的牢笼里吃吃喝喝,或者在有兴趣的时候,命令人悄悄的从外面找些妓女让他解闷。
但是现在……
摇了摇头,监狱长朝着一个手下吩咐道:
“给那些贵族找个医生来,我不希望他们死在我的监狱里。”
说着监狱长整了整身上的黑色袍子,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那里有一个手下从外面找来的漂亮妓女。
他的腿在几年前得了风湿,那是因为一直常年在不见天日的监狱里留下的病根,从此后这种倒霉的慢性病就一直在折磨他。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特略的眼睛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却意外地没看到妓女的身影。
“人呢?”
他有些恼火地想要转身,可一柄搭在他肩头的匕首让监狱长不由地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特略·唐·卡彭德?”长发女人持着匕首,慢慢地从门后的阴影中现身。
一件紧身的束腰皮甲,马裤长靴,整个人精干而明练,仿佛一朵带刺的玫瑰。
“……你是谁?你是怎么进到这里的?”
初来乍到的震惊后,监狱长很快冷静了下来,并用嘶哑的嗓音反问道。
“你好像并不害怕?”
“如果你要杀了我,你早就有机会动手,但是你没有。”白化病人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在撕开一张亚麻布,“那就说明有得谈。告诉我,你是谁?”
看着眼前立刻冷静下来的监狱长,阿莎一边在心里暗叹亚历山大的预料,一边轻轻张开那对红润的薄唇:
“为上帝执剑……”
“……永不屈服敌人。”特略意外地接下了这段有些晦涩的拉丁语,“你……”
“特略·唐·卡彭德,我问你。”阿莎缓缓收回了那把搭在监狱长肩膀上的匕首,“你效忠的,是安苏雷斯家族,还是梅迪纳伯爵,还是莫迪洛·安苏雷斯?”
女人的话让监狱长那张苍白的面容上不由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不过当他看到眼前的女人从胸前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皮囊里拿出的一件东西时,他先是露出好奇的眼神,然后当他看清那个环形印玺上刻着的文字时,监狱长那张苍白的,仿佛冰封一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他的嘴里霎时迸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
“我的上帝啊……”
那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一段拉丁语的文字,内容与两人方才念出的一模一样。
那是安苏雷斯家族的家族格言。
“安苏雷斯家族的戒指……你是亚历山大少爷的人?”
“亚历山大告诉我,梅迪纳的监狱长和主教,是可以信任的人。”阿莎轻轻勾起嘴角,
“现在,梅迪纳需要您的忠诚与尽职。”
……………………
沿着镶嵌着铁栅栏的低矮小门进去,亚历山大能感觉到一阵隐约的凉风迎面而来。
狭窄而阴暗的走廊里,挂在高处墙壁上的火把时不时的随着风孔吹进来的海风不住摇曳,发出“呼呼”声响。
这里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当人们走进来时,他们甚至会觉得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地狱。
阴暗而充满恐怖气息的走廊,永远见不到阳光的潮湿角落,泛着恶臭的牢房和可怕的悬挂在墙壁上的铁链和钉枷,这一切让亚历山大觉得陌生却又熟悉。
“大人。”
当他终于站在牢房的一间看上去稍微得体一些的房间前时,他看到那个白化病人正恭敬地向他行礼。
“奥洛夫主教和其他贵族呢?”
“他们被我安置在最好的牢房里了,我给他们找了医生,但主教……他受伤了,你最好去看看他。”
说着,典狱长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奥洛夫主教和他一样,都是老伯爵最忠诚的幕僚和朋友,两人共事了很多年。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掌握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比起那些肮脏阴湿的监狱,这间属于监狱长的私人房间虽然同样阴暗,却更加干净整洁。
细亚麻编织的凉毯,泛着光的蜡烛,亚历山大甚至看到了几副对一些小贵族来说都未免有些奢侈的纯银餐具。
而在房间的中央,则是躺在毯子上,脸色通红的梅迪纳主教。
即使亚历山大不是医生,也能看出主教那因为病重而异常红涨的脸色。
尽管如此,主教依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个兼任医生的年轻修士递到他嘴边的热水,奋力的让自己显得清醒些。
在他的左肋处,紧紧裹住的亚麻布底下隐约渗出了些许血迹。
亚历山大一眼就认出这是因为伤口发炎而引起的高热,这种疾病在另一个世界只需要一针抗生素就能解决。
但现在,主教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的身体。
“伤口是城防军士兵在驱赶他的时候给他留下的……主教太老了。”监狱长在亚历山大耳边低声解释道。
“孩子?”看到亚历山大的身影,奥洛夫有些费力地转过头,气若悬丝,“莱尔兄弟,扶我起来……”
“你得躺着主教,否则会要了你的命的!”亚历山大强硬地打断了主教的话,将他按回了床上,“你必须好好躺着。尽管我不是医生,但我看得出来你病得很重。如果你想尽早进天堂我不会阻挡你,但如果你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丢下职责进入天堂,我也不会原谅你!”
“孩子……你可真是胆大妄为……咳咳咳……”主教无奈的露出个虚弱的笑容,但很快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那位莱尔修士不得不用力拍打着主教的后背,让他舒服一些。
亚历山大无声地将视线投向那个修士,看到对方摇了摇头,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好了,我没事……如果主真的要让我蒙召,那也不会是这个时候。”从修士手中的杯子里喝下两口水,勉强平息下来的主教看向了修士:
“我的兄弟,我想请你暂时离开一下,我要和这个孩子单独谈谈。”他看向特略,“监狱长,你也留下吧,我想……该让他知道这件事了。”
监狱长那对幽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神色,随后无声地稍稍颔首。
很快,莱尔修士就被请出了房间。屋里只留下了亚历山大,奥洛夫主教,以及监狱长。
“靠近些,孩子……”主教有些虚弱地伸出一只干枯瘦弱的手,朝亚历山大招了招。
亚历山大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握住了主教那只宛如枯树一般枯槁的手掌。
“上帝赐福的圣子……”
主教虚弱地把手搭在亚历山大的脸颊边上,轻轻抚摸着,“我早该意识到的……你的命运怎么是我这个小小主教能影响的……你注定要走向属于你的命运……”
亚历山大静静地感受着那只手中传出的寒冷与冰凉,等待着主教的后续。
“你的父亲,莫迪洛·安苏雷斯,曾经是女王的御前掌旗官。哦不,那时她还不是女王,是伊莎贝拉殿下。”
听着主教的话语,亚历山大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难道……”
“对,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当年莫迪洛伯爵和伊莎贝拉殿下疯狂地相爱了,以至于他们一度想要私奔离开托莱多。
“可是后来,王位争夺战爆发了,在混乱中,伯爵护送着女王逃离了王宫,躲开了恩里克国王的追捕,带着她逃到了梅迪纳。
“我记得那一天,夜很深很深。那时我还不是主教,在我的祈祷堂里值守。当我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推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你的父亲,以及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她和你一样,有一头银色的头发。”
亚历山大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头顶:“难道她就是……”
“对,是从托莱多消失的伊莎贝拉殿下。”奥洛夫重重地咳了两声,“你父亲跪在地上,请求我救救那个难产的女人,我第一次见到我这位朋友用那种低声下气的语气请求我……于是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第一次违背了教义……为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接了生,生下了一个男孩。”说着,主教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苦笑,“你父亲对我说……给这可怜的私生子起个名字吧。
“我说,那就叫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安苏雷斯,希望这个孩子能拥有勇气。”
自穿越以来第一次,亚历山大第一次体会到了目瞪口呆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动弹不得,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阿维娜呢?她又是……”
“我不知道。”主教摇摇头,“你母亲生下你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后来你父亲回到了梅迪纳,还带回了另一个怀着孕的银发女人。你父亲没有对任何人说,但我知道,她是女王身边的一个忠诚的侍女。”
“她是阿维娜的生母。至于她父亲是谁……我也不知道。”主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算不算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她是个忠诚的侍女。
“一开始,我希望能隐藏起你的身份,让你在无争之中活过一生,可现在看来……我错了。”主教的嘴角挂起一丝笑容,“自你从坟墓中死而复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的命运从来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我能做的就是当一个小小的引路人,或者狂妄地说自己如同约翰将为主基督的荣耀走在前面一样……”
说着,主教费力地转过身,那对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仿佛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你注定要成为你自己,能成为你一直盼望成为的人物……就像我在你眼睛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
“什么东西?亚历山大下意识地问道。”
“平等。”主教轻声说道,“那就是我从你眼睛里看出的东西。你不会因为某个人是贵族而对他卑躬屈膝,也不会因为某个人是平民而对他耀武扬威……就像主基督注视我们一样,你平等地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就仿佛站在高处一样……”
亚历山大再次沉默了下去。他知道,主教的话语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内心。
那是被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尽管为了伪装融入这个时代,他在尽力地扮演“亚历山大”,可对于看着他长大,等同于半个父亲的主教来说,又怎会看不出来?
对于一个习惯了21世纪,习惯了在世界上最强大也最伟大的国家中生活的人,怎么可能彻底融入15世纪的世界?
“孩子,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能理解你,有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你的内心,但是……别惧怕。我知道你有时候很勇敢,可有时候也害怕。其实惧怕也是一种勇敢,一个惧怕死亡的人为了上帝荣光去面对死亡才是得到救赎的光荣所在……”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主教的话,他刚刚平复的呼吸又激烈起来,过了好一阵他才长长地喘了口气,用力说道:“记住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去得到这个世界上不论是教皇还是国王都想得到的东西,不论是任何一个贵族或平民都渴望的东西……去吧孩子,去引领这个时代,在伊比利亚用你的翅膀掀起一场风暴……以骑士之名去战斗……不要畏惧……不要忘了……你是上帝赐福的圣子……”
说着,主教疲惫地轻轻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
“别怕,孩子……战斗,勇敢地战斗……去找到你心里的答案……别为我做赎罪祈祷……如果这是上帝的意志……那就这样……”
随着主教的声音越来越低,亚历山大只感觉那只放在他脸上的手越来越轻,越来越无力,终于,伴随着主教喉咙里发出的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对双眼之中慢慢失去光泽,直到终于彻底凝固。
亚历山大如同一尊雕塑一般,蹲在主教的床边一动不动。
片刻后,监狱长才默不作声地走上前,轻轻合上了主教的双眼,伸手从他的脖子上取下了一枚十字架。
“主教嘱托我在他死后,将这枚十字架赠于你。”白化病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是么?”
亚历山大突然回过头,直直地盯着他那对蓝色的眸子。
片刻后,特略无声地颔首:“当你父亲和女王亲热的时候,我总会为他在门口放哨……一直以来我都保守着这个秘密。自从你父亲将我从教堂的孤儿院带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对他忠诚。”
“哪怕为他献上生命?”
“哪怕为他献上生命。”
短暂的沉默之后,亚历山大的眼睛慢慢地迸发出光芒。他突然站起身,从监狱长手中接过了那枚镶嵌着白银的精美十字架。
也许这真的是上帝的安排……他注定要来到这个时代。
这是星历1943年的伊比利亚,中世纪的黑暗刚刚褪去,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尚未露出微笑,米开朗琪罗的大卫还没有屹立在佛罗伦萨,奥斯曼的苏丹虎视眈眈地窥伺着欧罗巴,而遥远的新大陆刚刚揭开她神秘的面纱。
他命中注定,要来到这个黎明的前夜,引领这个全新的时代。
他转过身,望着监狱长露出微笑。
“我叫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安苏雷斯·阿斯塔玛拉。现在,让我们想办法去救出我的父亲。”
“我希望有一天,能听到你在卡斯蒂利亚的宫廷里,称呼我为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