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战(1)(2/2)
“我了解你们,你们中的很多人没有家人,没有妻儿,也许在家乡有父母在等着你们把钱寄回去——所以我可以给你们更多的钱,只要你们愿意为我做事。”
“要我们为你做什么?”老爹嘴上说的恭维,可他的眼睛里却冒着一丝冷酷,“先说好,再多的钱只有活着才能享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很简单,我要你们为我守住这座城镇——一个晚上。”亚历山大说道,“然后你们可以得到未来埃尔曼佐税收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整座城镇税收的百分之一?包括矿山的收入吗?”那个叫老爹的眼睛瞬间一亮,呼吸变得局促起来。
不止是他,那些意大利佣兵的呼吸也变得格外急促起来。
在大部分军事合同制中,拿钱办事才是佣兵们的常态——事实上,大部分时候佣兵们根本没办法得到足额的报酬,为此需要依赖掠夺。
所谓的“佣兵背叛雇主”,也多半发生在严重欠饷的情况下。
例如在1364年比萨和佛罗伦萨的战争中,佛罗伦萨人用10万弗罗林收买了比萨的雇佣军,让他们停战五个月——然而在这之前,这群雇佣军已经被比萨拖欠了6万弗罗林的军饷,可见,欠饷对佣兵们而言是一种常态。
大多数时候,他们必须完全依赖战利品或者当地农民的“自愿供给”来维持开销——有时还不得不向那些商人们贷款以保证士兵们不会哗变。
在这样的背景下,就是那些可以得到常年定期雇佣的瑞士佣兵,也没可能有机会得到一座城镇的固定税收收入。
对佣兵们来说简直是如天方夜谭般的奇迹机会,却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让即便早已经变成老兵油子的老爹也有点不能自已了。
不过多年的经历和混迹他觉得,即便机会难得,如果再努力一下也许还能敲出更多的好处的。
“我们的人都是最勇敢的士兵,”老爹上前几步,凑近亚历山大的跟前,回头看看手下“而且我听说有敌人来了,你们需要我们,所以这个价钱得另算。”
说着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考虑,然后盯着亚历山大的脸说:
“我要税收的一成。”
“你想都别想!”
亚历山大还没接话,拉米罗顿时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桌上,美妇的表情格外愤怒。
亚历山大用眼神示意布亚诺去安抚这位女男爵的情绪,随后摸了摸下巴:
“百分之二。”
“百分之八。不能再少了,这可是我们的卖命钱。”
“百分之三。要价那么高,你就不怕贪多嚼不烂吗?”
“百分之七。谈不拢我们马上走人,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敌人吧。”
“百分之四。你要是你走了之,可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大不了我换个签约人。”
“给我点面子,百分之五,我们就是你的兵了。”
“成交,但是今晚之后你必须在守城之余训练我的士兵,而且你的所有手下必须服从命令,不准逃跑。如果有任何逃兵,否则条约作废。”
“好吧好吧……成交!该死的贵族……”
老爹嘟囔着,狠狠瞪了一眼亚历山大,回头向那些已经把脖子抻得发痛的佣兵们说:“谈好了,百分之五的税收!”
“哦哦哦哦哦哦!”
佣兵们瞬间发出一片欢呼,他们叫喊着相互用胸口撞着,挥舞着手里的武器,而有的干脆翻起了跟头。
“大人,您……真的要给他们税收,埃尔曼佐的税收?”拉米罗脸上带着愕然,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为什么不直接付给他们钱?他们甚至不是卡斯蒂利亚人!”
“你知道这些把命挂在刀尖上的佣兵最渴望什么吗?”看着欢呼的佣兵们,亚历山大低声说道。
“金币?”
“是安稳——一个当他们老得拿不动剑,穿不起铠甲的时候,还能得到一笔稳定收入的机会,准确的说,这是所有人都想要的。”
亚历山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人性这种东西,果然几千年都没变过。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需要。
有人要钱,有人要权,有人想要跨越阶级,有人想要老婆孩子。
只要搞清楚他们想要什么,就能让他们效死力。
一个暖暖的身体靠了过来,亚历山大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埃尔蒂。
“那些女孩基本被我解救下来了,人数不少,但是至少三分之一已经没救了,她们的神智受到严重损伤,有的能恢复,有的恐怕永远都会浑浑噩噩下去。”
“这可真是……”亚历山大有些同情地看了拉米罗一眼,“至少她们还活着。”
“……我们真的要和法国人打仗么?”
看着女孩脸上茫然的神色,亚历山大下意识地伸手勾了勾女孩的鼻子,看着女孩僵的神色,突然大胆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放心,交给我。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守住这座城镇。”
……………………
虽然和号称职业道德表率的瑞士佣兵没法相比,但是当他们拿到了拖欠的薪水和承诺的百分之五税收之后,佣兵们瞬间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在被任命为城防队长后,布亚诺和“老爹”立刻开始着手搜罗武器,准备抵御敌人。
不但如此,他们还派出了好几个机灵的斥候,到附近去监视敌人的动向。
而当亚历山大来到城门口的时候,他有些惊讶地看到那些佣兵们正用力地推动着一门装在木座炮车上的小型青铜管状武器。
火炮,这种在多年之后被某位堪称天才的伟大将军誉为“战争之神”的战场利器,是在被一次次的血腥教训之后才被欧洲人所认识的。
从遥远的蒙古入侵时代开始,那个马背上的民族把这种可怕的利器从遥远的东方带到了欧洲。
随后,一座座的坚固城堡在它的面前轰然坍塌。
然后再到不过半个多世纪前,君士坦丁堡这座号称永远不会被攻陷的城市被奥斯曼帝国的巨型火炮彻底征服,火炮这种可怕的武器曾经一度成为而欧洲人的梦魇。
而后,欧洲人自己开始制造和使用这种武器,当随着一次次的轰然作响,炙热的火焰从炮口喷射出威力巨大的弹丸,随后就在敌人坚固的城墙或是密集的士兵群中炸裂开时,欧洲人领略到了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带来的震撼与喜悦。
正因为这样,当数年后查理八世入侵意大利时,他除了集结了足够多的兵力之外,还特意从各地搜集了一百多门大小不一的火炮做为这次远征的重要筹码。
由此可见,即便是在如今这种技术还依旧落后的时代,火炮已经由于它巨大的威力,彰显出它特有的魅力。
——哪怕这只是门看上去并不沉重的小炮,哪怕这种鹰炮能发射的炮弹其实不会超过2磅。
根据女男爵的介绍,火炮是跟随那队法国军队一起抵达埃尔曼佐的,因为这东西不方便运输,加上城镇已经落入卡特控制中,于是法国人就把一门这样的火炮放在了领主宅邸的仓库里。
不过现在,既然这门火炮落在了他的手里,亚历山大就没打算再送出去。
他知道如今的法国人在铸炮技术上是很先进的,而且难得的是,他们对火炮的使用和对火炮战术具有在这个时代比其他人更强的前瞻眼光。
不过现在,这些炮弹要被用来对付他们自己了。
除了佣兵们,负责推运这门炮的,还有一群矿工们。
尽管深夜敲开他们家门的布亚诺引起了他们的骚动、猜忌甚至敌意,可当听到了令他们足以为之心动的佣金数目,和佣兵身后的拉米罗女男爵,以及他脚下那个金灿灿的,堆满金币和银币的箱子,他们不由地打起了算盘。
自古以来,矿工都是十分优秀的兵源——有力量,有体能,吃苦耐劳,而且因为矿下工作经常需要合作,因此有着比较好的服从性和组织度。
这就注定了只要拿起武器,他们就是一群彪悍的佣兵。
很快,答案就出来了。
先是一小批,然后越来越多的矿工愿意干这份兼职工作,当将近一百人的由矿工们组成的佣兵站在布亚诺面前时,意大利人既意外又兴奋。
火炮终于被推上了城墙,布亚诺无声地眺望着外面的黑夜。这时候哪怕只是一丝风声都能引起一阵不安。
其实他根本看不清那边有什么,不过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心里踏实点。
对阿兰·布亚诺来说,让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这个城防队长究竟能当多久。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勇敢的佣兵,他怕死,也惜命,所以他总是想办法给自己找能够躲避起来的掩体,或者是一棵树或者是一块石头,他宁可因此被别人嘲讽,也不愿意让自己暴露在敌人的箭矢枪弹之下。
他厌烦了当个佣兵,更讨厌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不停迁徙。
他希望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希望能爬的更高,而不是仅仅当一个小小的佣兵,然后哪天不走运就被人给打死在荒郊野外。
现在有个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不同于其他城堡或城市,埃尔曼佐只是一座依托矿山而建立的城镇,并没有高耸的城墙围住城镇——崎岖的山路就是天然的城墙。
所谓的“墙”低矮而简陋,因为这样可以省下许多钱。
但现在,佣兵们必须面对糟糕城防带来的后果了。
夜色中冰冷的寒气不时灌进人的衣领,握着武器的手也因为天气的原因变得麻木而隐约失去知觉。
几个佣兵活动着手臂,检查着手里的火绳枪,浓郁的尿骚味弥漫在空气中——为了让火绳能更好地燃烧,必须提前浸泡助燃剂。
不同于安盖特军团的草木灰,这些佣兵们用的是更便宜的办法。
尿液。
“如果一个士兵身上满是尿骚味,说明他是个合格的火枪手”——这是佣兵们的原话。
这支小小的佣兵队里,总共装备了十支火绳枪——不同于那些强调“骑士尊严”和“战士决斗”的法国骑士,这些刀口舔血的佣兵对于使用这种武器没有任何蒂芥。
只要能杀人,那就是好武器。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布亚诺转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的雇主亚历山大在寒风中,站到了齐胸高的矮墙后面,与他们并肩而立。
“大人,这里很危险,请你尽快离开。”
一个佣兵担忧地说道。
他倒未必是完全为了亚历山大的安全,而是实在担心这个雇主如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那百分之五的城税天晓得还有没有人认账。
“别担心,他们离我们还很远。”亚历山大微笑着拍了拍那个佣兵的肩膀,随后沿着矮墙边缘缓缓地走着,看着他们手中那明显大上一轮的火绳枪,心底微动。
这些火枪很显然是由不同的铁匠打造的,除了样式各异之外,因为制造时的工艺优劣有异,显然时不时还会出些大大小小的问题。
装备需要统一……否则这些东西的维护和使用都是大问题。
忽然,由远及近隐约传来了响动,先是短暂急促,然后就是越来越重,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传到城墙上里,所有人都立刻紧张起来!
远处的丛丛闪动的黑影向着他们移动过来,其中一些穿插期间,快速奔跑的影子显然是骑兵。
他们飞快的从队伍之间的空隙越过,然后绕着圈子向两边延伸。就着天上暗淡的月光,可以看到城外的空地上,正有一队队的人影在聚集。
“六十……七十……”布亚诺舔了舔嘴唇,“不到八十人,大概七十多人。”
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城镇的气氛有异,所以原本前后一队的骑士速度更见放慢,而且后面的步兵开始加速向两边展开,整个队伍渐渐变成了一排。
这些法国人尽管只是在城外列阵,却依旧引起了一些骚乱。
身经百战的佣兵们还好些,虽然那种故作轻松并不能完全掩饰心里的紧张,但是比那些因为第一次上战场以致紧张得连长矛都拿不稳了的矿工们比起来好得多。
亚历山大同样紧张,不过他知道这种情绪不能暴露在别人面前,他必须表现的胜券在握而又可靠谱稳健,哪怕其实他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
法国人不愧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敌人。
面对法国骑士,也许佣兵们能抵挡一阵,但那些矿工组成的临时军队必然一触即溃。
这和这些人是不是勇敢无关,而是在这种真正的战场上,他们不如那些以杀人为业的精锐骑士。
但是把这些人放在壕沟与工事的后面就是另一回事了。
利用掩体为屏障,即便是平庸的军队也会因为有工事保护而稍有信心,更何况那些矿工缺少的不是勇气,而是战斗力——低矮的城墙恰好填补了这方面的缺陷。
为首的那个骑士微微骑马向前,大声喊道:“以上帝的名义,打开城门!否则……”
“开炮!”
对方话音未落,亚历山大的右手就猛地向下一挥!紧接着,一声宛若从地狱里狂奔而来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这片黑夜!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城外的法国人一片大乱!
战马因为受惊不住盘旋嘶鸣,而那些骑士则手忙脚乱的带动缰绳,试图控制住身下受惊的畜生。
火炮?
布列塔尼的瓦那的格罗诺子爵只来得及在脑中掠过这个念头,伴随着一声呼啸声,他只觉得一道炙热的腾腾热浪从他的身边掠过,随后便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似的巨大声响和凄厉的惨叫。
当子爵扭过头时,他那张头盔下的英俊面孔顿时有些扭曲。
地上是一道因为剧烈摩擦还在冒着浓烟的擦痕,那颗炮弹在队伍中犁出了一条恐怖的小巷,不幸被打中的士兵残缺的肢体散落四周,几个受伤的人倒在地上不住的凄厉惨叫着,他们有的被砸烂了的四肢,有的则是大半个身子都一团黑烂,根本看不清是被打成了什么样子。
“上帝。”布亚诺倒吸一口冷气,但很快就被呛得咳个不停。
空气中刺鼻的药酸味让人胃口发涨。
他完全没想到,那门小小的火炮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这么看来,说不定能守得住?
“大人,还要继续开炮吗?”
“先等等,让炮手们装填好。”亚历山大用一块破布捂住口鼻,闷声说道,“不急着开枪,因为法国人是在敌人的领地上作战。为了照顾伤员,他们至少得派出两倍的人手,但如果不处置伤员,军队的士气马上就会跌落谷底。”
说着他朝着临时炮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忙碌的“炮手”此时正聚在唯一会用火炮的“老爹”身边,看着他称重,量药,填装发射药,不由地摇了摇头。
这些所谓的“炮手”以军队的标准来说完全不合格——所以打最开始他没指望这门火炮造成多大的伤害,只要能威慑住敌人就好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困难的时候。我们已经展示了我们的决心,就看这群法国人愿意为这座城镇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炮声响起的时候,埃尔蒂正在领主宅邸里,照顾那些刚刚被解放出来的“女体家具”们。
作为拘束商店的员工和这些拘束道具的使用者,她很清楚取出束具后应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完成后续工作。
但突然响起的炮声还是让她吓了一大跳。
尽管已经知道将会有一场战争,可实际上她对战争这个词却懵懂不清,以至在她印象中那依旧是很遥远的事情。
她急匆匆地放下手中的水碗,扑向窗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隐约能看到城门方向的些许火光。
“亚历山大……”
女孩一边喃喃着,一边从怀里取出个十字架,虔诚地吻了一口。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