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银簪破境混沌清(1/2)
万里霜蹄北障倾。
残经暗指固方城。
忽惊草血玄甲动。
银簪挑落未分明。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结伴向北,一路经禹、豫、凉三州,历经两月,终于行至宁安至北之州——幽州。
两人在禹州境内寻着几个欺男霸童的女户,窃了些银两傍身,又买了两匹瘦马,一路仍须精打细算,总也有惊无险,并没吃什么苦头。
这一日,三思与秋雨远远沿着官道向前,但见道左乔木渐稀。
初时尚有合抱丹枫木垂着赤霞藤,金铃花在风里叮当乱响;行二十里,高树竟化作丛生铁骨柳,树皮皲裂似龟甲,蓝莹莹浆果压弯细枝。
待马蹄踏碎雪绒草结的霜壳,北风卷起白絮,官道豁然现于蒿原之上。
青石板路蹄印深陷,俱是北行女子踪迹。
十数驼马商队络绎不绝,健妇们系绛红头巾,两条光滑如镜的长腿晃悠悠悬于车架边,鹿皮靴头沾着草籽。
为首女商斜跨健骡,鸦青鬓边骨簪晃悠,怀里搂个眉目清秀的小郎,那少年唇红齿白,腕系银铃,随颠簸声如碎玉,蓝衫未遮的脖颈深处,串串梅纹吻痕俨然;忽闻銮铃急响,一队玄甲女兵纵马掠过,领头将官兜鍪下芙蓉面含霜,腰间皮带上并排悬三只羊肠小袋,沉甸甸晃着乳白晕影,袋口金绳缠作同心结模样。
道旁茶棚蒸腾白汽。
当垆少妇酥胸半掩银鼠袄,正笑拧添茶小厮的耳朵:“昨日南边贩来的嫩芽儿,腰比柳枝软!”那小厮陪笑着踮脚奉茶,粗布裤管下隐隐透出青紫腿痕。
叶秋雨忽而指向西面草坡。
三个戴竹笠汉子推独轮车疾走,车上苫布鼓凸似粮袋。
未行百步,坡后转出持矛女巡兵,汉子们一阵惊慌,纷纷弃车鼠窜入草窠。
女兵们倒并不追赶,来到近前只以矛尖挑开车上苫布,但见满车玉髓葛根,引得她们一阵哄笑:“腌臜货!倒晓得给北地姊妹送补药!”
暮色浸透草海时,铁骨柳蓝果浮起幽光。
空中忽有金眼黑雕尖啸,七八只如玄箭射向蒿原深处——许是争抢倒毙的牲口。
三思眺望官道,火龙般的队伍里玄色斗篷翻飞,女商鞍前少年颈环金铃折射火光,脆响没入呼啸北风。
“看此地渐露北国风光,林兄,我们应该快到宁安北境了。”
“嗯,按你所言,这上阳学宫乃设于两国之间一处极为隐密之所,乃是上古大能云溟子在羽化前所建,其中典籍记载了男子根骨残缺的缘由,以及如何补全以成大道,则你我照此传说,便只得沿着两国国境细细寻觅,”林三思放眼看向灌木草甸点缀的广阔平原,一时也有些茫然,“此地并无名山大川…恐怕若无其他线索,以你我二人之力,耗在此处三五年都未必能有头绪。”
“林低风怒雨潇潇,地脉震时神魄昭。天眷跌云窥真境,化修终得证凌霄。”叶秋雨沉声低吟,若有所思,“此诗于我林家嫡系秘传,据说便和上阳学宫有关,我和兄长自幼熟记,便是为了终有一日可以据此寻得宝境,修得大道。”
“林低风怒…倒是和这幽州颇为相合,可这‘地脉震时’、‘天眷跌云’,却实在不得头绪……”
“恐怕还得细细寻访,总能找到与诗中想合之处。”
“也罢,”林三思瞧着远处城郭轮廓,负手而立,“车到山前必有路,叶兄弟请看!”
叶秋雨跟着眺望,两人眼神落处,阴云低沉处,隐约有一片夯土垒成的城墙,土墙之后,便是幽州风鸣府一处官道经过补给之所——固方镇。
远远望去,固方镇虽不算大,但城墙耸立,兵甲光动,显然是个军事重镇。
两人又朝着固方镇方向走了小半时辰,总算能看清城门口站着的几名身着甲胄的女兵,正神情肃穆地盘查着进出的行人。
“这便到了北地边陲了,”林三思眯起眼睛,“听闻此地时有战事,咱们进城后务必小心行事。”
叶秋雨点了点头,两人整衣敛容,并肩行至城门。简单盘查后,二人顺利入镇,而扑面便是与南方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南方城镇多是错落有致的粉墙黛瓦,街道整洁,树木成荫;而这固方镇的街道却显得粗犷而萧索,地面多是夯实的黄土,一阵风过便卷起一片烟尘,两旁建筑大多是灰色的土石结构,方正坚实,毫无南方精巧秀丽之感。
街上店铺大都大敞四开,男女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北地风情。
两人在头上包上一块粗巾,寻着街边缓缓步行,周遭女子衣着打扮与南方大相径庭,让两人瞧着颇感新奇。
南方女子多着轻薄丝绸,色彩鲜艳,款式繁复,裙裾飘飘,衬得皓腕纤足,肌肤如雪,颇有“蓝溪日暖霞光好,翠袖殷勤捧玉钟”之美;而这北地女子却多披厚实棉袍或皮裘,颜色以深褐、棕红、靛青等深色为主,内里上身多为对襟短袄,下着筒裤或及膝裙,头上包着各色头巾,简洁利落,颇有野趣。
更不同的是,南方女子多肤如凝脂,身材纤小,举手投足温婉柔美;而北地女子则多小小麦肤色,身材健硕,步履稳健,举止间透着一股子豪迈爽朗之气。
街道两旁的酒肆茶楼中,竟能看到南北女子同坐一桌的景象。
那南方女子穿着鲜艳的红绿罗裙,纤指捏着精致的瓷盏,笑靥如花;而北地女子则着褐色皮袄,大碗畅饮,豪爽地拍着桌子谈笑。
两相对比,各有千秋。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诚不我欺,”叶秋雨惊叹道,“这些北地女子瞧着好生彪悍!”
林三思点了点头:“北地气候严寒,女子自然也练就了一副刚强体魄。北地女子虽然没有南方女子那般柔媚,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叶秋雨顺着林三思的目光看去,见街角一个身着褐色皮袄的北地女子,正豪爽地与几个友人碰杯。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健美,腰肢却极为纤细,一头乌发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
她眉眼如剑,鼻梁高挺,嘴唇饱满红润,皮肤虽是小麦色,却透着健康的光泽。
女人与同桌高声调笑,不时仰头畅饮,修长的脖颈衬托着婉转流畅的下颚。
而从饱满唇角溢出的佳酿,顺着下颚流淌,濡湿了胸口衣衫,勾勒出的耸然而起的两段巨弧,随着女人吞咽动作抖动不已,透着一种别样的野性美感。
“林兄所言极是,”叶秋雨看得两眼发直,直到女人将酒碗放下,视线投向街面,他才匆匆收回眼光,拉着林三思衣袖快步向前,“快走快走!被那些北地女子盯上,也是一件麻烦事!”
二人一路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已是腹中饥饿。
林三思掏了掏钱袋,满脸无奈:“这一路花销不少,如今钱袋几乎见底了。难不成又要做一回那梁上君子?”
叶秋雨也是一脸愁容:“此地不比禹州富庶,兼之民风彪悍,恐怕从那些当地豪族‘借’些银钱并非易事,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三思环顾四周,忽然指着一条偏僻的巷子说道:“你瞧那里,好像有家小饭馆,看着不起眼,想必价格公道。不如先填饱肚子,再从长计议。”
叶秋雨点头同意,二人便拐入那条窄巷,走向那家挂着褪色幌子的小饭馆。
推门而入,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摆了五六张四方木桌,此时正值黄昏时分,却没有几个客人。
林三思和叶秋雨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正在犹豫要点些什么实惠饭菜,忽然从后厨走出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那男子身材魁梧,肩膀宽阔,脸型方正,有着典型的北地汉子特征。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外罩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堆着的和善笑容中夹着一丝羞怯,麻利地绕过堂中歪斜摆放着的桌椅,绕到林三思二人桌前。
“两位客官瞧着面生,是初来固方?想吃点什么?”男掌柜的声音倒是浑厚爽朗,“这儿的酸菜炖肉和烙饼远近闻名,要不给您来上一些?”
林三思并未瞧见菜牌,一时也有些拿不准主意:“那就请老板推荐几个拿手好菜,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钱袋,“我兄弟二人囊中羞涩,还请老板体谅则个。”
男掌柜打量了二人一番,笑着说道:“看二位公子风尘仆仆,想必是远道而来。这样吧,我先上几个家常小菜,保证价格公道,让二位吃饱。”
说罢,他转身回到后厨,不多时,便端出了几碟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菜肴,虽然瞧着不似酒楼中的佳肴那般精致,但胜在足量:酸菜炖肉、葱油饼、凉拌野菜和一壶热腾腾的粗粮酒,林叶二人早就饥肠辘辘,也不客气,立时便一手捏饼,一手挥箸,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起来。
虽乃北地家常菜式,但滋味却颇为不俗,尤其是那酸菜炖肉,酸中带甜,肉质鲜嫩,吃得二人满口流油,连声称赞。
“客官满意就好,”男掌柜看着二人狼狈的样子,和蔼地笑了笑,顺手又添了些酒水,小心攀谈起来,“看二位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可是从南方来的?”
叶秋雨点了点头,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正是。我二人从江州一路北上,想…想在此地…”
“想再此地稍作停留,便继续去往北国落雪,做些小买卖。”
“哦?也不知二位做什么买卖,竟要深入那北地女蛮统治之地…”男掌柜忽觉多言,讪讪一笑,赶紧调转话头,“二位既然想再此地修整几日,亦可就在附近逛逛…固方镇虽无南方如此秀美景致,但尚有几处名胜……”
林三思与叶秋雨对视一眼,沉吟片刻,瞧着老板和善老实,终究还是出言相询:“我兄弟二人在南方曾听闻两国边境有个叫‘上阳学宫’的地方,乃是一处清幽进修之所,不禁想要一访,不知老板可曾听闻?”
男掌柜闻言,眉头微皱,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上阳…学宫?这名称颇为古怪,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不过宁安落雪交界,自古便有不少隐秘之所,也许真有这么个地方也说不定。”他忽然压低声音,“只是此地距边境尚有十数里路,二位若真要去边境,可得多加小心。这两年来,落雪国屡次犯境,那边的女鞑子,遇上了还是能躲则躲,否则…哎!”
掌柜似乎想到了什么伤心事,闭目摇头,狠狠跺了跺脚。
林三思闻言,和叶秋雨对视一眼,见对方也一脸茫然,赶忙拉住想要转身离开的掌柜:“我二人久在南边,对这北边战事不甚了了,还请掌柜细细讲明。”
男掌柜见饭馆生意冷清,倒也不着急走,便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落雪国与我宁安国本是休战多年,可这两年不知怎的,落雪国女蛮子时常越境掳掠。她们着实可恨!专挑边境小城下手,来去如风,防不胜防!入城后,那些女蛮遇到女子便劫掠一番,遇到男子…”说到这里,男掌柜的神色变得异常痛苦,声音也有些哽咽,遇到…遇到男子,便当场轮流强行行那苟且之事!
若男子承受不住,则精尽人亡,弃尸当场,若有那一些还剩一口气在的,便…便捆起来带回她们落雪国,再也不得…不得归来…呜呜呜…
言及此处,掌柜似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偌大的汉子竟然掩面呜咽起来。
林三思和叶秋雨面面相觑,有心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一时无言以对。
“我们这固方距离北境不过二三十里,自然也没逃过那些女蛮毒手,”过了片刻,掌柜抹了把脸,叹了口气,拿过一个小杯,自顾自斟上酒水,仰脖一口吞下,才继续道,“每次官府都说要派兵讨伐,可雷声大雨点小,至今但有蛮子攻城,则城必破。怕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镇上的百姓如何应对?”叶秋雨又给掌柜斟上一杯,语带关切。
“能怎么办?”男掌柜以手点桌,苦笑一声,“只要听到了那牛角号声,便各自逃命去罢,离城门近的,便跑出城,寻那偏僻郊外藏身,离城门远的,便在城内自寻那水井、地道、密室、草垛,反正哪儿能藏人便去哪儿…逃不了又藏不住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在家中都挖了地道,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进去。”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悄悄指了指柜台下方,“就在那下面,有条通往后院的地道,救了我好几次命。”
林叶二人微微点头,瞧着掌柜脸上风霜之色和满手粗茧,颇有些不是滋味。
吃完饭,林三思掏出钱袋,准备结账。
男掌柜看了一眼,摆了摆手:“二位兄弟,相识一场便是缘分,今日就当我范廉交个朋友,这顿饭我请了。”
“这可如何使得!”林三思连忙推辞,“范兄厚意,我二人心领了,可…”
“我说不用便就不用,”范廉将林三思摸出的钱袋推回,摇了摇头,随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小店虽然小本经营,这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况且,既然二位去往落雪国,我便…我便还有一事相求…”
“老板请讲。”
范廉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舔了舔嘴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我有个弟弟,名叫范逸,今年刚满十四,几个月前被落雪国的女蛮子…被她们…被她们掳走了。他右耳后有个形如雪花的胎记,如果二位去往边境,万一…万一见到他,能否想办法救他出来?”
说着,男掌柜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恭恭敬敬双手递给林三思:“这里有些银两,不成敬意,若能救出我弟弟,我必有重谢。”
见二人想要推辞,老板赶忙将布包向林三思怀中塞去:“二位既然敢深入北境,定然不是凡俗之辈,即便此事当真不可为,若二人能打听到舍弟行踪,也是极好的!”
林三思瞧着掌柜眼中殷切,心中一动,终于还是接过布包,郑重说道:“范兄弟尽管放心,若我二人有幸遇见令弟,定当全力相救,决不食言。”
叶秋雨在一旁虽不知林三思是否当真打算踏足北境,但瞧着范廉闻言后一脸欣慰之色,却也不忍再出言打断。
范廉感激地点了点头,招呼二人重新坐下,随后便讲述了上回落雪国女蛮袭击经过。
那天他正与弟弟在店中忙活,突然听闻城外号角声起,接着眨眼间城门巨响,紧接着便是满城的尖叫和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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