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2）

“师父请用茶。”

苏子雅跪在一尘不染的地上，双手捧着一张小茶盘，为自家师父奉上了一杯茶。

端坐在上首的师父——青玄真人林远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便即放下，微笑着说道：

“好了好了，喝过拜师茶，仪式就算结束了，赶紧起来吧。”

听见这话，苏子雅赶忙把茶盘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轻巧地跳了起来，还顺便拍了拍自己的罗裙。

“我说小五，你那膝盖可真是金贵，刚才磕头的时候跟蜻蜓点水似的，沾一下就起来了，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往旁边瞥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果不其然是某个跟自己不对付小鬼头在呛声。

“我说小四……四师兄啊，”苏子雅的这位四师兄石季凡，实际上年龄只有十几岁，比自己还小，只是正式拜师的年头比自己更长，所以平时苏子雅根本不愿意叫他师兄，这时候刚想按照习惯针锋相对地称呼他一句“小四”，但她立刻就想起这时候师父和大师姐可都在面前呢，于是赶紧改口。

“师父不是都说了么，走个过场就行，反正咱们门派的各种仪式向来从简，差不多就得了。”

众人所在的长青仙派隐隐有当世第一大派的声势，但门内素来不讲究排场，即使开山大典，各类法会等等重大仪式都十分朴素，甚至在别的门派看来略显简陋，更不要说今天只是自家师徒几人在场的拜师仪式罢了。

更何况，苏子雅六岁之时，便因为与青玄真人有夙世渊源，被他上门收为亲传弟子，自十岁起便进入长青仙派，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门派内渡过，今日就真的只是补上缺失的拜师典礼罢了，确实也无需太多的繁文缛节。

“好了，如今正式入我门下，按规矩需要一个道号，你们这一辈乃是‘灵’字辈，你便叫‘灵玉’好了。”

“呃，我说师父啊，我又不出家，要什么道号啊。”

“小师妹，你不用在意，反正我们平时也不怎么用的，用名字称呼也未尝不可。”说话的是大师姐云无悔，她走上前来拉住了苏子雅的手，对自家师父说到：“师父可还有什么吩咐？”

“我这边是没什么事了，不过照规矩还得去你们二师父那里一趟，可别让他久等了。”

所谓的“二师父”，指的是自家师父的师弟，青华真人欧阳轩，这师兄弟二人皆是天仙境界的高人，深不可测，也正是有他们两人的存在，长青仙派才能够力压诸派，冠绝佛道。

几位弟子见师父这里已经无事，便一同走出传道大殿，来到了庭院之中。

天空之中澄碧如洗，不见半点云彩，只有一轮大日当空。

事实上，青玄、青华二位真人并门下弟子所居住的瑶光峰是长青仙派山门的七大主峰之一，高近万丈，云气最多只能到半山腰处，因此峰顶之上一年四季都无有冰霜雨雪等等。

极目远眺，可以看见周围的天枢、天权等主峰，以及远处内门弟子居住的虚日峰、心月峰，众位弟子演武的斗木峰，储存灵石矿藏的参水峰等等，连绵不绝不知道几十几百万里的范围，都是青翠的山峰以及山峰之上星罗棋布的建筑物。

而七大主峰之间的半空之中，则是一片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奇景，内中映照着另外的一片青葱山脉，周边还漂浮着几座浮岛，正是这处名为“万古长青界”的独立世界与外界的连接出入口，平日里，长青仙派的众多弟子都居住在这由天仙高人开辟的万古长青界之内，唯有下山历练或是接受任务时才会走出这自成一界的奇妙天地。

“大师姐，你和小师妹去见二师父吧，我和二师兄还要演练一下剑法，就不去了。”三师姐于紫一扯了扯二师兄陆修言的衣袖，表示就不跟着一起去了。

两人如今都是金丹期的修为，正以自家大师姐为榜样，勤修苦练。

“哎，老二，老三，等等我啊，我也和你们一块儿去。”

看着石季凡也跟着一同离开，云无悔摇了摇头，自从自己境界突破到元婴期之后，这几个师弟师妹最近修炼的有些狠，颇有点过犹不及的意味了。

不过，这也和她这位大师姐有关，她如今是年轻一代的弟子中第一个突破到元婴境界的，即使身负天灵根，根骨奇佳，这个成绩也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了。

掌门飞元真人更是评价她能够在三十岁前便踏足散仙境界，不知道羞煞了多少老前辈们。

“走吧，小师妹。”

“哦。”

苏子雅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太多感想，反正她是最小的弟子，修为低点也没什么。

不过刚刚只有炼气四层的她似乎也确实不太用功，即使是那些外门弟子中境界高过她的也比比皆是……

姐妹二人没多久就来到了青华真人的所在，这是一座被竹林所包围的草庐，从外界来看没有半点仙家气象，就好像是很普通的人家，只不过空气中不时传来淡淡的药香。

青华真人擅炼丹道，此时正在屋内静玩丹书，闲读黄庭，突然心中一动，知晓两位师侄前来拜见，轻轻一拂衣袖，房门无风自开，就看到云无悔和苏子雅联袂而来。

“弟子拜见二师父。”X2青华真人欧阳轩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此时放下经书，问道：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打秋风？”

“二师父，今天是我……哎哟！”

苏子雅正待解释，云无悔那笼在衣袖之下的左手屈指一弹，一股无形之力直接打在了她的膝盖弯后方，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两手撑地，跪在了地上。

“……我说小师侄，你……何故突然行此大礼啊？”欧阳轩瞟了云无悔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子雅。

“啊，这……”苏子雅脑筋一转，已然明白了师姐的意思，顿时福至心灵，拜倒在地：“我这是被二师父您的风采所折服，不由自主地想要崇敬一番，弟子对您的敬仰就仿佛银河之水自天上……”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欧阳轩赶紧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胡言乱语。“你们两个小鬼丫头莫非觉得我老眼昏花了，看不见你的小动作？”

“弟子不敢。”云无悔和苏子雅老实巴交地说到。

“嗯，今天是你正式拜师日子，你入门的时候我好像也没送什么礼物，正好现在补上，送你个小玩意儿好了，免得你们两个背后说我小气。”

欧阳轩随手取出了一个八角玲珑的小巧丹炉出来，通体仿佛白玉铸造，又用黄金镶边并且做了四个支脚，上面的盖子上则镶嵌着一枚绿色明珠，透过炉身镂空的地方还能够看见内部的蓝色丹火。

苏子雅接过这个缩小的丹炉，把玩了一下才收了起来。“多谢二师父！”

“呵，你这丫头天资聪慧，只是从来不用在正道上，唉，你要是闲时有空，不如跟我学学炼丹之道如何。”

欧阳轩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这个，这个嘛……下，下次再说吧。”

苏子雅扯起嘴角，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炼丹什么的多无聊啊，她可不想学。

从欧阳轩那里出来之后，云无悔看了看已然不早的天色，叮嘱了苏子雅几句，然后告诉了她一件事情：

“岩昭寺的几位大师发来请帖，邀请师父参加七月十五的盂兰盆法会，既然已经正式拜师，那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吧。”

“啊？去听和尚讲经啊？我可以不去吗？”苏子雅一听就觉得头大。

“你觉得可以吗？”云无悔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表情。

“唔……知，知道了。”

“还有，今天就算了，但是从明天起，早晚两课都不许偷懒，不然被我逮到的话，小心我收拾你，知道了吗？”

云无悔又敲打了小师妹几句，免得她又懈怠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

苏子雅嘟着嘴很不高兴地说道，一边往回走一边摆了摆手。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平静无波，苏子雅认认真真地当了几天的乖宝宝，竟然还真就没惹出什么事情来。

等到了七月十五那天，青玄真人带了自己的几位弟子，连同门内其它收到邀请的人，一同乘坐星槎，出了万古长青界，往岩昭寺的方向而去。

长青仙派的山门入口位于西域、南唐、北周交界之处的太乙山，三千六百里方圆的太乙山洞天，原本是数千年前，长青仙派内的攻击一十六名地仙境界的高人联手所开辟的洞天福地，只不过后来整个门派都移入了天仙所开创的万古长青界中，所以这座洞天福地便空置了下来。

长青仙派内的高人并没有将这座洞天福地独自占有，而是慷慨地向所有人开放，西域诸国，北魏南唐的人均可以到太乙洞天中采集灵药仙草或是晶石矿脉。

甚至有许多小门派在太乙山脉内部开宗立派，长青仙派本身只在太乙山脉的主峰上建有一些接待来客的建筑以及一座飘浮在空中的迎客岛。

太乙山脉向西便是西域地区，共有大国三十六，小国、部族、村寨无数。

但实际上，即使是所谓的“西域大国”，也远远不能与中土皇朝相提并论，最顶尖的乌孙、龟兹、焉耆等国，也不过相当于中原的一州到数州之地罢了，小国更是可能只有一郡、一府乃至一县之地。

那岩昭寺也是佛门大寺，位于三十六国的于阗国中，门内有两位菩萨境界的高僧，相当于道门地仙境界的高人，也是西域地区的一流大派。

那里的主持大师与青玄真人有旧，因此才能够邀请到这位天仙中人前来参加法会。

闲话不提，法会之上自然是众人论经讲道，谈玄说妙，一片宾主尽欢的模样，只是苏子雅觉得这些大和尚讲话太过催人入睡，于是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就偷偷溜了出来，想去趁此机会在于阗国的国都游玩一番。

于阗国主笃信佛教，历代国王均为岩昭寺的主持方丈加封国师之位，地位尊隆。

民间百姓亦多信奉沙门，因此每逢盂兰盆节等佛教节日，于阗国内都是一片欢腾的景象，国都的大道之上有无数的商贩趁此良机贩卖金玉佛像，线香法器，甚至还有抽签解签，祈福祝祷的所在。

只是苏子雅对这些东西一概都没什么兴趣，只在路边小贩那里买了一串糖葫芦，边吃边走，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

西域之地日照充足，长出来的果实甜味浓郁，再配合上熬制出来的掺着蜂蜜的浓厚糖浆，做出来的糖葫芦比中土要可口许多，苏子雅一口咬下了半只糖葫芦，然后含在嘴里慢慢咀嚼，忍不住露出幸福的表情，要不是脸上戴着青色的面纱，不知道会迷倒多少无辜路人。

“小五？你也跑出来了？”

刚在街上走了没多久，苏子雅就听见了石季凡的声音，转头看去，发现他旁边还跟着一名唇红齿白，穿着白色僧衣的小沙弥，脑袋上面有着数个戒疤，脖子上垂着一串佛珠，年轻俊秀，颇有些宝相庄严。

如果不是太过年轻，倒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嗯？小……四师兄，这位是？”

“这位是岩昭寺法真方丈的高徒，慧明法师。”石季凡先是介绍了小沙弥的身份，然后又对着慧明介绍道：“这是我师妹灵玉。”

“南无阿弥陀佛，贫僧见过灵玉施主。”慧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才有机会好好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女：

眼前的少女梳着常见的丱发，两个团形的发髻周边系着青色的丝带，上面配着两朵白色花饰。

额前的刘海遮挡住了眼睛上方的部分，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那两弯似蹙非蹙，如同远黛般的秀眉。

两只眼睛如同明亮的星辰，仿佛在诠释着何谓“月眉星目”。

从耳边两侧垂下两条如同马尾的发辫，上方还点缀着两个镶嵌绿宝石的黄金发卡。

整个脸部除了眼睛以外，大部分都被一副青色的面纱遮蔽了起来，只能略略地看见那精巧的琼鼻，而那张能够发出黄莺般清脆声音的樱桃小口，就只能让人依靠神思去无限遐想。

她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为基底，青绿色为点缀的连身短裙。

仿佛雨天的天空一般颜色的柔软布料，在裁剪之后于各处边角绣上了许多的金色纹路作为点缀，青绿色的花纹或深或浅，在上半身呈现出连绵不绝的山峰，朦胧的竹林和竹叶的形状。

高高的衣领将大部分雪白的脖颈笼罩在内，不让旁人窥视，从颈部到胸前还系着三个金线组成的扣子。

两只长长的袖子在手肘处用一根细细的如意丝绦系紧，防止滑脱。

左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手镯，右手的食指之上则是一个小巧的白玉指环。

腰间是一个大大的硬质黑色腰封，边缘和连接处皆是金色的金属材质，前方正中是一个毫无瑕疵的圆形玉璧，镂空的部分镶嵌着一只振翅高飞的金色凤凰。

腰封之上用红线系着一个黑色绣金线的锦囊和一只白色玉佩，玉佩之上正写着她的名字。

下半身的部分更加接近翠绿，印着流云样的纹饰，裙摆处则是金色的绣线和纯白色的褶皱荷叶边。

裙摆两侧则是垂下了两条对称的碧绿丝带，丝带的末端系着两枚白玉环佩，堪堪垂到小腿处。

少女的双腿则是被一双纯白色的丝袜所包裹着，完全没有透露出一点肉色。

这种织物是以西域大雪山的雪山冰蚕丝，北极原中的天马鬃毛或者十万大山中“满天星”所吐的蛛丝为原料，由最巧手的织工耗费苦心织就的完美衣物，最受到那些喜爱美丽的女性的追捧。

她的脚上是一双与身上的衣物风格相搭的柔软短靴，靴面上两只闪亮的蝴蝶装饰一颤一颤，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一般。

“幸会幸会，见过大师了。”苏子雅也同样合掌回礼，然后手上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显得不伦不类。

“……四师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感觉到有些尴尬，苏子雅连忙找了个话题。

“哦，我刚才在街上听见慧明师傅给大家讲道，觉得很有道理就攀谈了几句，有点那个啥……唔，相见恨晚的意思啦。”石季凡摸着脑袋，不知道自己用的词对不对。

“哦……难怪我看这于阗佛国人人信佛，安居乐业，多亏了有慧明大师这样的高僧日夜不辞辛劳，讲经说法，哎，此等境界，我实不能及……”苏子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那是没的说，马上就是一顿漂亮话，夸得小和尚都有些不好意思。

“阿弥陀佛，灵玉施主过奖了。”慧明叹了口气，然后又略带有些自得地说道：“西域诸国，往往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是那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遍游诸国，未尝不曾昼思夜叹；唯有我于阗佛国，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

刚说到一半，他突然感觉到不对，面前的少女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即使只看到一双眼睛也能感受到她似乎很不高兴。

“怎么着？就你于阗国行，别的国家都是豺狼虎豹，不堪入目呗？”苏子雅在心里面默默生着闷气。

西域诸国数百年来均受到长青仙派庇护，凡有争端摩擦，也大多会请长青派中的高人进行调节。

门中的高人更是在西域这片广大土地之上广传基础道法，让天下众生即使不能炼气入门，也能强身健体。

青华真人欧阳轩更是研究出仙灵稻种，推行天下，要令这世间再无饥馑。

因此，西域的百姓都把长青仙派的弟子看做仙人下凡，奉若神灵，如今慧明口中言语却将这些事情隐隐说得一文不值，怎么能让苏子雅不生气。

“既然大师口中的于阗佛国如此之好，简直就是人间乐土，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也免得大师空口无凭，惹得旁人心中不信，如何？”苏子雅特意在“大师”两个字上面咬得很重，除了石季凡这种比较迟钝的，任谁也能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

“阿弥陀佛，贫僧一时口快，还请灵玉施主不要介怀。”慧明连忙道歉。

“不必不必，大师没什么错处，反正我也有些好奇，于阗国的国民当真如同大师所讲？岩昭寺的各位高僧教化一方，究竟做到了何种地步？”

“那……不知灵玉施主要如何施为？”慧明硬着头皮问到。

“简单得很，很快就能见效。”苏子雅眨了眨眼，然后从腰间取下了那个黑色的锦囊，解开封口的红线。

这枚锦囊，乃是以道家“千里户庭，囊中缩影”之术炼制而成的缩影囊，其中空间广大，用来储物最为方便不过。

只是后来又得了一枚须弥芥子环，用起来更方便，所以这枚锦囊就被当成单纯的钱袋来使用了，里面装着的都是些财物。

既有凡人买卖所用的金银铜钱，明珠玉器，也有修士日常花费的灵石晶珠，乃至仙玉法钱等等。

“我读古书的时候，总有人说什么三代之前，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既然那么久之前就有人能做到，总不能如今的于阗佛国还不行吧？咱们就来看看到底能不能做到。”

苏子雅觉得有必要保险一点，于是伸手在钱袋里抓了一大把仙玉钱，然后凭空一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