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结局(下)(2/2)
飞霜脸色苍白,仍奋力强施真气,试图突破屏障。
白鹰道:“纵你法术娴熟,内力不敌,亦是先盛后衰,徒劳罢了!”
另旁星眠见状,在杆上挣了几挣,奈何绳索紧固,不动半分,便大声呼喊:“徐白鹰,你今日必败无疑!安敢在此狺狺狂吠!”
白鹰皱眉道:“你这小贼,真当我没空杀你!”
星眠道:“你想想谶语,再看看她,所谓天意,彰明较着!”
白鹰将眼一瞬飞霜,那衣衫破碎开敞,胸口处印有一块烫伤痕迹。
形状竟是狸猫。
心里暗惊,复想谶语,当真对应无疑。
星眠续道:“狸猫死而未死,碧光现而未现。字字正述此时。”
白鹰恼羞成怒,吼叫道:“是又如何!冠缨道人只预料今日之战,并未作胜负之判!我功大欺理,超沈飞霜远矣,合当称霸武林,自成一派!”
星眠冷笑道:“你太糊涂,连话都听不明白,狸猫未死,岂不正是结果的预示么?至于碧光未现,问你自己。”
白鹰听罢,神色木然,心里犹如七八十个吊桶一般,忐忑难安,想道:“先前我修炼时眼现碧光,而后运功却不曾再现,莫非也是应谶语所言?可是……为什么!”
星眠见白鹰失神,再接再厉:“你若逆天行事,横祸即在眼前,速速离去,还可苟且度日。你去罢!”
白鹰被扰得心烦意乱,连声道:“闭嘴!闭嘴!闭嘴……”
调转剑尖,朝向星眠。
那边飞霜得空喘息,重新运气,以自身真气强压而来,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白鹰放过星眠,交持双剑,站定迎击,直至被风包裹,仍是身姿稳健。
复横剑一削,风向顿变,沿原路吹回。
飞霜踉跄接下,头发尽散,衣衫凌乱。
白鹰哼道:“你兵刃已失,仅凭微薄真气,岂能当我双剑神威!”
猛一施力,风中浮现百条金蛇,攀住飞霜撕咬。
星眠道:“徐白鹰!你还不离去?命也不要了么!”
白鹰道:“谁强谁弱,一眼便知,你懂什么?”
星眠道:“你休得意!沈姑娘不过使出三成功力!待你疲弱之时,一招胜你!”
白鹰道:“好啊,那就请她使出十成功力来,我全都领教!”
星眠咬咬牙,转对飞霜道:“事态紧急,不留余地!飞霜,你快用风火引剑!”
此言一出,白鹰倒先一怔,不自觉放松力量,牢握双剑转攻为守。
飞霜趁此,提起一口气,捻起法诀,以全部真气化风,又激发全部丹息化火,复借本身三昧,将力量凝于指尖,喷薄而出。
但见飞沙走石,天地变色,飞霜面前赫有一柄巨剑生成,寒芒辉耀,犹如月波万顷。
白鹰瞳孔紧缩,怪喝一声,扬起双剑,剑尖疾走,瞬间画出数层屏障。
飞霜此招,实是拼命行为,盖因体质贫弱,强使仙术无异于自废武功。然她心志坚毅,道心纯澄,故亦是威力无穷。
那巨剑方一接触屏障,便使得半空轰响回荡,地下光团流窜。
白鹰浑身猛颤,险些跌翻,片刻后堪能站稳,巨剑已击碎一层,渐次欺近。
白鹰脸色灰暗,却笑着道:“你终于还是用了!很好!很好!”
将胸口抵住双剑剑柄,也不计后果的激发出全部真气,再画屏障。
流动的屏障钳住巨剑,生生阻遏了攻势,巨剑明暗闪烁,好似要飘然消散。
飞霜冷汗侵额,仍以全神贯注,巨剑继续向前,再触第二层。
白鹰高声道:“好法术!待我杀了你,便反推运行路数,不愁大功不成!哈哈哈哈!”
那屏障忽的软化,变作淤泥般,层层包住巨剑,吸取光芒。
白鹰浑身绷劲,周遭水汽蒸腾。
飞霜自知不妙,双掌推出,将巨剑压缩成一团光球,集中突围。
白鹰见状,甩手掷出双剑,以剑锋劈砍光球。
未料火花溅处,剑尖竟破碎开裂,俨然要断,复收回在手里。
二人僵持,片晌须发皆白,又自口鼻里滚出血水来。
飞霜渐渐不支,败象显露。那手臂“噗呲”破开一路伤口,皮肉分离,沿指尖直延至肩头。如同撕开布帛,露出了红色内里。
白鹰惨笑道:“不够强!不够强!你根基未稳,内息孱弱,此招威力方使出十之二三!却可惜了这奇绝功法!我杀了你,也使其不至于泯然武林,落入凡俗!”
危急关头,星眠用尽力气喊道:“徐白鹰!你莫忘了道人谶语!你今日必败无疑!”
又将谶语重复数遍。
说来奇妙,那谶语倒像带法力的口诀般,扰得白鹰愈发急躁,一头白发尽散,满身枯肉乱战。
冲动之际,分出一股真气袭向星眠。
然此时本在全力搏杀,丹息调用至极,岂能偏转?
白鹰方寸一乱,脚步也即跌撞。
星眠见喊话有用,复道:“徐白鹰!你看那是谁来了!”
白鹰吼道:“闭嘴小贼!谁也不在,这里只有我们!”
星眠道:“非也,我看到一大帮人都来了,全是你曾经杀的人,你的敌人,他们要找你报仇了!哎!我看到逍遥双剑了!”
白鹰听罢,脸色惊变,扭头回顾周遭,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已经按冠缨道人说的做了,他们不能缠我了!他们……他们……呃啊啊啊啊啊……一帮孤魂野鬼,就凭他们,也配么!呃啊啊啊啊啊!”
取过浮云奔浪,发疯般劈空斩风。
星眠忙向飞霜道:“就趁现在!”
飞霜点点头,以光球接连施压,全力突进,终是再下一层屏障。
白鹰慌回,交叉双剑,匆匆补足真气。
殊不知一惊一慌之间,丹息已然散乱。
他丹田鼓胀,继而冲破眉心,直捣泥宫。
眼前骤现无数幻象,隐隐见往昔剑下亡魂,从天边云集而来,扑在他身上撕扯。
他挥剑乱舞,嘴里狂叫:“滚开!全都滚开!呃啊啊啊啊啊……”
半空流动的数面屏障也于此时有了一丝裂纹。
飞霜朝着裂纹,双掌合一,不顾淋漓的鲜血,力贯指尖,将残余真气尽皆施出。那盲眼圆睁,竟大放碧光,俄而清澈盈亮,宛若活了过来。
星眠震骇莫名,紧紧看向飞霜。飞霜瞳仁一动,也轻轻迎向星眠。
在这个瞬间,这个余生唯一的瞬间……
飞霜看见了星眠的脸,看见了世间万物。
一切仿佛停止了。
但她不敢多做停留,而是瞄准白鹰的胸膛,道了声“去”。
那光球冲破屏障,每过一层便被削下一块,直至最后,仅剩一粒光点。接着那光点,穿过了白鹰的身体。
白鹰霎时停住了,挥舞的剑也掉落在地。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天边飘来了新的云朵,抖落下新的雪花,集市很快又覆满晶莹。白鹰静静躺着,直到雪花将他埋葬。
飞霜走到屋檐边,试图救下星眠,然而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幸胡老板从远处赶来,自瓦砾堆里捡出一个梯子,爬上去松开绳索。
星眠跳到地面,一把抱住飞霜,喜极而泣,道:“太好了,太好了……”
飞霜靠在他的肩头,亦清泪盈眶,轻轻道:“星眠,带我走罢……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谁也不打扰我们的世外桃源……好不好?”
星眠道:“当然,当然……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飞霜摇摇欲倒,星眠忙搀她坐下,见她头发皆白,神容枯萎,心里焦急万分,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飞霜道:“我强使风火引剑,导致武功尽废,幸得不死,已是老天垂怜了。”
星眠道:“不意这功法,真的如此凶险……但你师父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我这就带你上武当!”
飞霜道:“我师父是得道仙人,来去无踪,目今在哪个仙洞修炼,谁也不知,该怎么寻?”
星眠道:“总有办法的,我就不信,他忍心放着他徒弟不管。”
飞霜以手抚上星眠脸颊,摩挲良久,微笑道:“星眠,我并不后悔……我先前激发真气时,在一瞬间盲眼复明,我、我看见了你的脸……我会记住一辈子。星眠,我意欲退出江湖,做一个普通人。”
星眠揩了揩眼泪,道:“你放心,我会永远陪着你。一年找不到你师父,就找三年,三年找不到你师父,就找十年,直到找到为止。”
飞霜道:“找不找得回武功不要紧,因为我已经拥有了更重要的。我们是夫妻,我们相爱就够了……”
星眠大为感动,哽咽着道:“此时此刻,无以言表。”
搂住飞霜,紧紧拥吻。
过了一刻,只听有清脆掌声在左近响起,星眠抬起头,见风雪中有一人一马款款而来。
那人矮短身材,丰肌大腹,穿得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及至面前,于马上抄手道:“南平旧人引客侯,见过两位。”
星眠道:“你是何人?怎么在此?”
引客侯道:“义阳惊变,民众暴反,朝廷官兵不日即至,届时恐化为焦土。在下是给两位指条明路。”
星眠愈加奇怪,正待要问,飞霜发话道:“引客侯,你热闹看够了罢。”
引客侯一听,哈哈大笑,道:“沈女侠,自上次成都一别,已近两年,女侠神采依旧,在下辄深欣慰!”
飞霜站起身子,正色道:“我意欲退隐山林,不问世事。过去的一切,都不必再提。”
引客侯道:“女侠当年既手刃凶徒,为父报仇,自然可以说放下了。但今日义阳之事,还没那么简单结束。”
飞霜道:“我杀尽狗官黑帮,做的是为民除害的善事。若朝廷昏庸无道,胆敢派兵镇压,那么我必去到开封,找皇帝算一算账。”
引客侯笑道:“女侠碧血丹心,义愤激烈,在下敬佩。然而朝中或有奸人覆手,阻塞天听,借此由头,大发刀兵。义阳百姓不似女侠潇洒,恐怕终是家破人亡,难逃一劫。”
飞霜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可矣。”
引客侯道:“在下想给两位,以及义阳百姓指条明路——往南越过大别山,暂避鄂州。在下于当地尚有亲赖兄弟可护周全。”
话锋一转,又道:“乱世之中,凶险非常,还请两位陪同百姓一起,去往鄂州。”
飞霜冷冷道:“素闻你为人阴险,喜耍弄手段。今以百姓要挟,端的无耻至极。但你是打错了算盘。实话告诉你,我武功已失,再不能帮你杀人。”
引客侯怪笑一声,似是毫不在意,摆摆手道:“你是江湖杀手榜上留名的侠客,就算你不出面,别人也不敢对我轻举妄动。我们兄弟欲成大事,安全方是第一紧要。”
飞霜道:“莫非你们想造反?”
引客侯抄手道:“女侠愿不愿走,凭一句话而已。”
飞霜面向星眠,神色夷犹。
星眠低声道:“事已至此,不走一遭也不行。我们到了鄂州,再随机应变。”
飞霜想了想,回引客侯话:“今日我为义阳百姓安危,接受你的提议。但我警告你,凡事都不许牵连星眠。”
引客侯道:“赵星眠有你这贤妻,真是他天大的福分。我答应你,将来若遇危急,第一个送他远离。”
正说间,集市外渐渐出现了许多百姓,都是先前火烧百花楼,追杀花蛇帮的乡民,各持兵器,在茫然游荡。
胡老板见状,慨叹一声,道:“仅凭一时激愤,犯下弥天大罪。而今官兵不日必至,该如何是好?”
飞霜道:“还请胡老板召集众人,让他们带上家小,和我们同去鄂州。”
胡老板道:“那日我曾言,让你放下仇恨,不去向花蛇帮寻仇,你不听,非要把他们和县官杀尽。那黑帮被杀,不过几个人命案子,那县官被杀,朝廷岂肯罢休?义阳百姓苦干一生,最后竟落得造反罪名,背井离乡,家破人亡。”
飞霜沉默以对。
星眠道:“胡老板,我和你去召集众人。”
忙拉着胡老板走了。
二人将逃难的话对众人说毕,众人面面厮觑,实难决定。
星眠道:“愿走的,便随我们走。不愿走的,也建议你们另寻出路,或躲入深山,或投远方亲戚,总之勿留此地。”
有人道:“我等本老实过活,被黑帮逼反,今朝廷昏庸,申诉无门,光州便是证例。还是走罢。”
又有人道:“祖屋祠堂皆在此,岂能一走了之?”
又有人道:“留下观望,也许朝廷会派巡按细察。”
最终,只有小半人愿意去鄂州。
星眠无法,只得报与引客侯,引客侯抚须道:“诸位乡亲,太阳下山,我们便即启程。顺路经乡里,可再捎带家属,若是当真不走,勿谓言之不预。”
两日后,汝南、光州的官兵果然来到,盖因事发之时早有细作通报朝廷,左近州县当即就整顿刀枪,统筹马匹。
六千骑兵袭卷义阳,不分老幼,尽皆屠戮,抢掠劫取,满载而返。
后燕真趁机携帮众入占义阳,待到朝廷新派官员,重组县衙,受任修建城郭事宜。
义阳终局落定。
再说飞霜与星眠,二人随引客侯去到鄂州,在倚辉抱月庵住下,发现庵内早有数十武林高手充作门客,早晚飞鸽传书不绝。
推料必是个庞大组织。
二人商定,暂且抛开世事,安心休养。
每日星眠为飞霜煎药熬汤,飞霜指点星眠练功操剑,日子过得倒也轻松快意。
至于后话,更有诗道——
一波既平,一波再起。星辰霜露,犹未见尽。
光义德芳,暗流涌急。烛影斧声,千古成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