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晏三(2/2)
他并非心狠手辣不念旧情,而是夫妻之礼既成,名分上谢盈已是他的弟妇。
即使他们二人有情在先,手足之妻不可夺,伦理纲常不可乱。
阿花灌了满耳酸儒道理,恶心得紧。恰在此时花园外有人断断续续咳嗽,想是晏三公子见房中无人,沿路寻来。
阿花想把兔子还他,大公子抬眸望她良久,摇头苦笑道:“你喜欢便抱回去。往后,夫妻和睦要紧。”
阿花目瞪口呆,觉得十万分不可思议。
大公子为人死板,不肯再娶,怎还有脸祝她夫妻和睦?
相比之下,三公子寅夜寒霜点灯来寻,像是个真心真意之人。
“三公子。”阿花紧跟几步,偷偷抬头望他,“你今年多大了?”
“廿二岁。”他低头答道。
目光相接,像是碰着灼手滚烫的火焰,又飞快移了开去。年纪好小,阿花暗暗想,只到她的零头呢。
“我和你说实话。”阿花揉了几把兔子软绒绒白毛,借此壮胆,“我喜欢你大哥,不是你。当初说媒定亲,告诉我要嫁晏家大公子。结果我半路发觉他们撒谎,不想嫁,就逃进山里了。”
三公子停住脚步。阿花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们家骗人在先,所以我说谎不为过。妖怪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我只是不想嫁错人。”
雪似的月光从云间洒落,他默不作声,像一只清癯孤立的鹤。
“我知晓了。”他的声音出人意料沉稳,“其中必有误会,是晏家的过失。如你不嫌弃,请将此事交与我处理。我会厘清事实,同你清楚交代。”
“不用麻烦,我们合离就行——”
老虎目力极好,黑暗中亦能视物。阿花看得十分真切,三公子仿佛被她迎面捅了一刀似的,脸色和月光一样白。
“你是不是……”他重复一遍,“是不是因为我的病,所以不愿嫁我。”阿花不知谢盈该如何回答他,眼下情形不容沉默,于是情急之下反问道:“这有什么干系,我进门之前,连你几个鼻子几只眼睛都不清楚,怎么嫁给你?要是现在立刻喜欢你喜欢得要死,哭着喊着非你不嫁,我才有病。”
露冷风寒,三公子掩唇咳嗽一阵,眼底竟有星点笑意:“我先前以为,你该是文静些的性子。”
阿花惊了一跳,那些粗鲁话确乎不是谢盈该说的。方才冲动之下不小心暴露本性,是以叫他瞧出端倪。
“不论如何,此事我会负责。”晏三公子向她俯下身,“往后再有人为难你,务必告诉我。”
“为什么?”阿花傻傻地问。他的眼睛清澈干净,像深夜藏在水底沉睡的星星。“夫人受辱,我却坐视不管,不是为人夫婿的道理。”
“道理一套一套,讲起来多费事儿啊。”阿花极力说服他,“要是我见天儿受委屈,你还能回回都给我出气不成?合离书一签,两不相欠,你还能免去一桩大麻烦。”
三公子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里有不容质疑的坚定:“为何是麻烦?有我在,晏府无人敢欺辱你。即便吃亏受气,也该是我这个做夫君的出面,替你讨回公道。”
要是兰濯在,一准儿骂他是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阿花被他噎得语塞词穷,只得攥拳梗脖子,试图做最后挣扎:“我就要合离,你管不了我。”
阿花执拗不肯让步,也是谢盈的意思。她不愿同三公子扯上关系,阿花自然要代她一刀两断。
阿花寄出第一只纸鹤之后,决定乘兴撒一撒泼。
她把厨房待宰的鸡鹅鸭全放出来,连带着池塘中七彩鸳鸯鸟扑腾扑腾翅膀飞上岸。
深宅大院咕嘎声不绝,漫天黄白绒羽,丫鬟仆妇小厮满地捉鸡撵鸭,偏偏奈何不得那七八只大白鹅,反被拧咬得又哭又逃。
阿花亲自披挂上阵,出兵点将。她挑中一只最为凶悍泼辣的大肥鹅,拎着膀子就往晏三公子的书房走。
“晏老三!你到底合不合离!”她豪气万丈,咣地一脚蹬开书房门扇,高举肥鹅大声威胁,“不答应就在你身上拉屎!”
死一般的寂静。鹅屁股从眼前挪开,好几位不认识的坐在眼前。一个白胡子老郎中搭腕诊病,另一个同晏三公子坐对脸,容貌与他五六分肖似。
难道是那位养了五十个面首的二公子?
三个人六只眼齐刷刷看过来,阿花与白鹅站在门口,一个赛一个的尴尬。
“弟妹好生神勇呐!”那人抢先拍手大笑道,“不愧是老三媳妇,当真有我晏氏一门遗风!”
晏三公子点头笑道:“这是我二哥。前几天出门在外,今儿方归家。你先过来坐,大夫开方子要不了多久。”
阿花脸都木了,怀抱着鹅规规矩矩坐下,没忘记喊一声二哥好。
晏二公子为人亲切活泛,嘴皮子溜滑,最善东拉西扯。
阿花打听他五十个面首的事儿。
他一拍大腿笑道:“嗨呀,市井谣传害我名节!明明只有十个,前年送出去七八位,现在只剩得三个在房里。”
大夫开毕方剂,又嘱咐几句。晏二公子起身送客,屋内渐次冷清,只剩他们两个对坐。
啊,还有一只鹅。
“你想说什么,尽情说罢。”三公子慢悠悠地道,“怎么还抱只鹅,晚上叫厨房给你杀来吃?”
肥鹅惊恐地往她怀里缩。
“说不出口。”她哀叹不已,“该逞英雄的关头没逞上,没脸见人。”
“我这里门还算结实,你可以再踢一脚。”三公子颇有耐心。
“不踢了。”阿花越想越觉得尴尬,“再踢八百回,都不是第一次那味儿。”她把怀中垂头丧气的肥鹅向前举,晃了几晃,命令它凶神恶煞地探颈子咬人。
“你得跟我合离。”她蔫巴巴地说,“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鹅,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让它在你身上拉屎。”
“无妨。”三公子好整以暇地格开大白鹅,从她头顶挑下几缕鹅绒,“我有的是干净衣裳,任你的鹅随意排泄。”
“这你都不生气?!”阿花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第二天,心狠手辣的阿花,蹲在墙角把他服药过口的蜜饯全吃光了。
“只剩核啦!”她砰地一声,把一碗黑漆漆汤药和一小碟嗦得冒光的果核摔在书案上,“看你怎么喝药!”
阿花得意非常,只待他一怒之下与她合离,呲牙咧嘴挑衅:“怎么样,苦死你了吧?”
那药苦里带腥,腥中酸涩。
后厨煎药时她偷尝一口,苦得她上蹿下跳,四处找水涮嗓子眼儿。
她吃光过口蜜饯,无异于抱薪救火、火上浇油。
晏老三见识狠毒手段,定当勃然大怒,继而望而生畏,悔不当初硬留下她这个为害世间的大魔头。
合离还不是水到渠成?
晏三公子端起碗一饮而尽,仿佛他喝下的不是汤药,而是神仙天女所酿琼浆玉露。他慢慢抬眼看她,双眸犹如阳光照耀溪水,粼粼波光荡漾。
“是啊。”他说,“苦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