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2)
……
凄风。苦雨。天昏。地暗。
老天爷正像个爱哭鬼似的哭个不停。
相传,遥远的水之国度枫丹盘踞有潮之古龙,每逢祂低吟涕泣之时,天空便会坠下沉重的雨滴。
晶莹的银珠好比那纯洁的泪,沉重而悲悯地从高远的天际倾落,化作雨露汇入江海,滋润万物。
思绪转回,不知统领这万仞国土的岩之神明能否如祂那般遍观世间磨难——因为平常气候温和宜人的璃月,少有这样暴雨倾盆的时节。
不过,除非此时高天之上那位心如铁石,以武力显名的契约之神也注视到人间的几分苦楚,心中不忍,坠下苦涩而磅礴的泪珠,恐怕才能形成如此厚重的水帘吧。
而,有白色的河流静静地在这雨幕中长淌,正循低矮的山谷流向凄凉黑暗的远方。
雨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汇为江水奔腾的潮响,风雨中猎猎扬舞的白旌化作河流卷扬的波涛。
江声浩荡,如怨如苦,如泣如诉,自这荒凉而悲戚的群山中上升。
停灵的队伍长长,绕过高山,跨过溪流,一路托举着被雨水沾湿的灵幡,沉默着向那远方的战场边缘迈进。
无人作声,无人低语,甚至无人啼哭。
只有那鞋子踏破积水的声声残响在空荡荡的山谷中清晰可见,点点融化在无言的涛声里。
素白的长龙在雨中盘旋,一路向北,最终停在那血腥气弥漫的赤色荒原边。
跨过树林,穿过山谷,就能站在高耸的土坡上将归离原那大片大片的野地荒原尽收眼底。
此刻,长龙的龙首就停在小小的土坡旁,为首的双目闪着黯淡却温暖的红光,无言凝视着那惨烈的一切。
血红,已成为大地的主流。
就算天边坠下的雨一刻不停,侵染整片荒野的赤红却没有半点消弭。
取代了杂草陈列在原野,无数灰黑的尸体夹杂着惨白而破碎的皮肤,点缀其中的鲜红乃是尚且新鲜的血水碎肉。
在雨幕的冲刷下,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已基本看不出人形,只能在那兀自汩汩流淌。
混杂雨水的血浆脑浆中勉强勾勒出几分人类肢体的形状,血雾蒸腾中颇显肃杀,顺带还将那笼罩在血气中的苍怆白骨根根凸显。
毫无疑问,今日早些时候,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厮杀。
守卫荒野的千岩军们和被谜之存在业障所聚集的无数魔物浴血奋战,在这无人注视的荒郊野外,上演了一出可怕的血腥活剧。
惨叫声与嘶吼声是台前扭曲的唱词,林立的破斧银枪是演员背后高插的旗旌。
而这片阔大舞台上的一切,都被演员们的鲜血染成鲜艳的,如今变得灰暗,枯败的红色。
面前横亘着惨然而猩红的世界,堂倌们却只缄默静列一排,似在等待为首之人发号施令。
而恍惚只见那长龙之首的红色微光向前踏出一步,伴随着所有人向后退却的步伐,一道娇小的身影就那么出现在窄小的土坡上,衬得孑然而立。
若有旁人在此,他会不免捂嘴,吃惊地发现——这苍白队列的虬首,竟属于一名梳着棕色双马尾的年轻少女。
夏日的雨来得急促且狂烈,浓重的湿气会驱散热风与高温,身处高空将冰凉的玻珠无情地向大地摔坠而来。
不知是否是葬身于面前荒原上尸体的怨灵作祟,噼里啪啦的雨水居然裹挟着几分刺骨的寒凉,就算隔着厚实的白袍击打在身都会引人战栗瑟缩。
然而有两只白腻的长影在这暴雨中魅人地闪烁,足以穿透这冰凉的雨幕,任凭凛冽的骤雨吹刮也毫不畏惧。
留着棕色双马尾的年轻女孩整个下半身仅着一条极为短小的绸制热裤,两条健康结实的丰腴大腿自下伸出,前后活力四射而妩媚地交叠——那两道勾人瞩目的白影毫无疑问便是源自它们。
半在奔波中练就,半由上天赐予她的那娇俏可人的身段,少女傲然伫立于骤雨当中。
若是隔空望去,便会被那盈盈可握的纤腰,以及裸露在棕袖衣摆外吹弹可破的玉润雪肤夺走眼球,不免因那无一处不透露着独属她青春活力的身段而感叹。
白如凝玉的大腿与结实细腻的小腿暂且不提,单看那楚楚勾人的细软蛮腰,现在正从风雨中飘摇的衣衫下泄出,就足够与那腹央不经意间外露的浅嵌香脐一并勾人神往。
雪白的鹅颈处,衣衫间与热裤下裸露的肌肤上,冷雨正无孔不入,紧实光滑的小腹两侧,还有两道引人遐思的腹股沟微微露头。
那些源自衣衫或双腿夹缝间的液滴,还不时沿着那两道沟壑向下滚落,渗透,泄入少女略显紧绷的内裤中。
而那一对略显青涩,尚被短裤包裹的浑圆嫩臀也被雨水沾湿,紧贴在短裁的黑色布料里。
紧致的裤腰两侧,性感大胆的三角内裤系绳清晰可见,蒙在少女臀缝上一白一黑两块布料的褶皱也被沉重的雨水略略抚平。
光滑紧致的小腿末端,一对活泼好动的可人俏足被长筒白袜包裹,由两只精巧的小皮鞋纳下,素白罗袜的边缘被红梅束带轻绑,袜沿紧密,勾勒出女孩比之璞玉还要柔滑的肌肤与锻炼得十分健美的小腿线条。
无论多么健壮的青年男子,恐怕都无法抵御这坠落冷雨的侵袭,只得像所有人一样躲藏在那身厚重压抑的粗布白袍下。
然则这不知是何方神圣的青春少女,居然敢直面那惨然血腥,埋骨百余士兵的荒凉战场,还无惧这漫天的狂风骤雨,就算无视她因湿身而泄露的点点旖旎春光,这些问题些旁人也难以忽略不见。
“……各位,准备开工咯。”
少女转过身来,姣好的面容清秀而沉静,微蹙柳眉下一对赤色的梅花瞳眸尤为引人注目。
女孩如炬的目光穿透这雨帘在水滴间反复折射,掠过肃穆并列的人群,再重新汇聚在她自己身上,俨然将她灵动纤巧的身段包裹在一团黯淡的红光之中。
此等奇女,身份无他——正是往生堂当代堂主胡桃无疑。
身儿在土丘站定,脚尖踮得高高。
女孩鲜红的眸子半掩在玄色大帽之下,沉稳挥舞着她藏在大袖内的洁白藕臂,指挥起一众仪倌们四下忙碌,按部就班地展开各自的工作。
她细嫩的葱指轻扬,缀在白素指尖的黑色指甲恍然成了调遣这条白色长龙的指挥棒,那序列整齐的队伍霎时在少女的差遣下扩张开来,循着她静默的指尖四下散去。
纵使她的裸腿已沾满水珠,一身整洁的古雅唐装早已透湿,少女奔走的步伐却还在那里独自蝴蝶般优雅地“起舞”。
一对挺翘调皮的臀儿在短裤里活力四射地打着晃悠悠的颤,裹着一双白袜雪足的小皮鞋在步履匆匆间沾满了泥水。
浸满雨水的大袖甩出滴滴带着她身体温度的水珠,直至目睹身前那些煞白人影纷纷汇入那片血色的荒野,她方才沉默中顿下莲足,停滞脚步。
惨白零落的队伍里,只剩下一个身影没有挪窝。
那被一袭白袍遮掩下的阴惨人影中,还有道混浊而略显黯淡的目光向少女的方向投射而去。
视线的主人目睹着土坡上翩翩起舞的人儿,掩在袍摆下的面庞紧抿着干涸的双唇,不发一言。
白色的营帐在少女的指挥下迅速搭起,为牺牲士兵们搭建的简易灵堂代替了原本绿色的军帐,惨然而突兀地立在那里。
“百户先生,外面凉,请您到帐里先行休息……葬仪马上开始。”有仪倌礼貌挽起白袍里那人的手臂,牵引着他前往那刚搭好的帐内休息,他也半推半就跟着仪倌转过身,迈起步,昏沉的目光却依依不舍地仍留在雨中伫立的棕发少女身上。
很快他的视线就被灵帐白色的棚布遮挡,发觉双目中再窥不到那曼妙的身影,才默默地垂了头。
褪了沾满雨水的白袍,一张沧桑了不少的中年男子的脸出现在营帐的阴影里。
脸庞的主人撇了撇嘴,累坏了般瘫倒在椅子中,闭了乏力的眼,努力尝试无视周身的喧闹与暴雨敲击天棚的闷响,几近昏死地默默凝思起来。
这位似比他真实年龄还要老上十岁的男人便是统领过千岩军,镇守过这片荒原的百夫长。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曾统领过手下兵士,与那妄图侵染远处璃月港的业障魔物们拼死战斗,也曾被人崇敬景仰地喊过一声“百户”
“头儿”。
可是,如今已再无人会对他道出这些敬称,他自己也只能颤抖着缩在这窄小逼仄的灵棚里,无法再次举起剑与他的将士们浴血奋战,拼死杀敌——
——因为他的士兵们都死了。死在了这人迹罕至的荒野里。
“……呼——”
即将在那荒原上葬下的便是这百户的手足弟兄们。
低沉嘶哑的嗓子嘶嘶响了许久,男人汇聚口中的声响最终化作一声困闷的叹息。
迟缓的呼吸声粗厉干涸,和他干瘪的唇很是搭配,那声声呼剌剌还带着悲腔的低喘,恍惚掺着几分解脱与释然。
百户紧闭了眼。悲伤过度的他身心俱疲,不敢再看到那片伤心之地。蝴蝶是不怕雨,不怕寒冷,也不怕死亡的吗?
他脑子乱乱的,昏沉一片的脑海里钻出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这突然冒出来的疑问答案究竟为何。
这样惨烈的战斗对于他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生活已经如此困顿难行,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才闷着头一路砥砺奋进,最后还只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绝不是因为待遇。
每月上面为他们拨的款仅供生活所需,更别说那些钱拿到手里也没处花。
生活物资也是可丁可卯,平时晚上饿想吃点垫垫肚子都不行,就连马尾,萝卜和兽肉这些寻常可见的食材都必须等上头限量供应。
这就导致那些精壮后生每天都在期待营地周边还存有未被他们发现过的野菜根,就算挖到了,也只不过是混个堪堪饱腹。
好像也不是因为责任。
凭什么其他千岩军都光鲜亮丽,不止生活所需富足,每天的工作也远比他们轻松——百户曾远远望见过守住进入璃月主道的官兵,其军容之散漫令他也不免扼腕叹息。
他们当兵之前也只是老百姓,倒不敢说不爱自己的国家,但若让他们为国家平白无故就无谓地牺牲性命,论谁都不会心里畅快。
所以他们还在这儿拼死拼活,不要命一般,到底是图个啥呢……?
一阵心悸袭来,百户直感觉头痛欲裂,好似某种不祥的预感正如寄生虫那般开始蚕食他的脑髓,制止他进一步窥探真相。
片刻的慌张,迷茫与困惑之后,向他后脑袭来的则是可怕的困意,和近乎刺骨的不安。
和那众多忘却的记忆一样,他并不知道原因为何。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便都已习惯了死亡,甚至自然地将它当作生活的一部分看待了。
百户在今天之前从未想过上述的这一切,只把这些看作是他身为军人的理所当然。
……但细细想来,就好像忘记了什么,却死活记不起来一般。
不对。
这样不对。
这不是他们该过的生活。
在璃月港那么繁华的地方,就算当个小贩,杂役,跑堂的,恐怕都比他们现在这样赚得多,更不用担忧性命之虞。
他们这一百多号人也不是傻子,凭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安宁的生活不活?
图个啥,图个啥,究竟图个啥??
……无论如何想,他也无从知晓。
好困。已经多久没合眼了……
百户循着睡意缓缓闭眼,已不愿去思考这些。眼前的黑暗里,只剩下这黑暗外世界的缕缕嘈杂和他浮躁不安的心。
就算知道了,想起来了,那又怎样——
恍惚中,他只感觉自己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上升,落着雨的漆黑天幕骤然划开一个口子。
随即他便感到全身上下都被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包裹,温暖得好似不属于他身处的世界。
————
“……”
环绕他周身的白光渐渐消失。刺骨的寒凉刹那取代温暖袭来。
百户睁开眼。
黑暗又充斥了视野,他就站在这漆黑里无所适从。
不给他留时间思考,他立刻感到身上有什么东西黏糊糊地沾着。
微微调动由黑暗逐渐被染成鲜红的视幕,他下一秒就意识到那些是血。
手里握着的东西好冷。
那是什么?
他手往月色里伸了伸,白光锐利地反射回来映在墙上。
好像是刀,他想。
而且刀上也黏糊糊的,那些肯定也是血了。
他的身旁也都是血。殷红的床铺和被褥依旧整齐,但沉眠在它们之中的人已不会再醒来。
“杀人了——杀人了——”
百户翕动着嘴巴。
好像是他自己在喊,又好像是千百个人在同时喊。
几乎下一秒,有别于意志中闪烁的白光,数道刺眼明亮紧随那叫喊声瞬间照进阴暗的房间,为他的视野蒙上一层难以揭开的厚纱。
围观的人乌泱泱的好像很多,纷纷提着灯把他的整个身子和身后的惨状照得透亮,向他的眼里灌入惨白的光。
“咋是他……”
“是啊,这怎么……”
“这……是他干的……?”
“他不是当兵的吗……”
人群絮絮叨叨了半晌,才有两个军人打扮的人从里面钻出来。
他们挺着枪靠上前来,满脸露着担忧,恐惧,与不可置信。
被他们颤抖着用枪尖指着脖子,百户反而感到脖颈处一阵怪异的温暖,旋即那温暖便超脱了满身披挂的黏腻,充斥了他的全身,在难以察觉的悔恨中为他催生出一种遗忘了许久的冲动。
“是的。是我干的。”
“妻子,女儿,都是我杀的。”
“就在旁边。刚刚。”
百户平静地说完,本以为会歇斯底里颤抖的身体却不为所动,反倒是精神发了狂似的震悚。
他不受控制地轻松举起双臂,手一松,钢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溅起数颗干透的铁锈和血痂。
“让我死吧。”
————
“……?!”
百户惶惑着惊醒了,满脸余悸。
双手打着哆嗦撑着脑袋,他只感觉身上潮湿的白袍里全是他的冷汗。
神经质地环顾四周,世界还是那般惨淡的黑,只不过少了手中的钢刀和可怖的猩红。
刚才那些,是什么……?
我是睡着了吗……
……只是在做梦而已吗?!还是……
头越来越痛了。
百户眯着眼痛苦地抬高目光,昏沉的视线望着帐外瓢泼的豪雨,想到或许是多年未犯的风湿随着那股不安一起上了他的身。
昏沉中夹杂的钝痛却让他迷蒙的精神变得越发紧张,他叹出口浊气,手习惯性地伸向腰间想摸烟叶卷烟,胡乱划拉了片刻却一无所获,最后还是无力地悬在了半空中。
寒颤中,刚才噩梦的内容渐渐在他的大脑皮层上消褪。
不去想了。仅仅是个噩梦而已——暂时别给自己找堵了吧。
思绪散尽,百户摇晃着迟钝的脑子,却蓦然发现,被他刚才的胡思乱想掩盖的是一抹艳丽的棕红。
……对啊。她现在,在外面做些什么呢?
他不免想起那个小贱人。
那名为胡桃的少女,百户不知她此刻正身处何处,但她那土坡上跃动指挥的身姿仍印在他的心中。
那对飞扬翩迁的棕色大袖不再为了宣传业务或招揽男人而挥舞,内里掩藏的嫩手微蹙,掌心却并无污黑浊臭的肉棒或阴囊拓摩,仅在利落地指挥着堂倌们行动。
紧夹的双臀与胸前颤动的娇乳不再只为取悦他的兵们发泄兽欲,尽情蹂躏,而是随着她腰肢的晃动而轻颤,振翅欲飞,乃如幽黑的冥蝶在雨中飘逸穿行。
为何他会想起这些?
因为就在十几个时辰前,一位与她拥有相同面孔,同样自称“胡桃”的少女还趴伏在他的营帐中,用绵柔的身体与熟练的挑逗和他帐下数百名千岩军士兵们尽情肉交媾合。
且忆,她那张被肉棒和蛋囊挤满的檀口绵绵倾吐着香艳快乐的喘息,臀缝中掩藏的温软牝穴与菊蕊淫媚地收紧,狡黠妖冶的笑在少女的面庞上一分不改,趁媚眼如丝间,柔臂轻拥时,她顷刻便趁众人分神时用娴熟的动作扭起腰肢,无私地将那百余根狰狞的雄物包藏,容纳,榨干,将骚屄内的淫水与精浆用无数个刹那恣意交融。
曾在破败的草丛中攫吸淫汁浓蜜的幽蝶,如今却盘旋在帐外那片土坡上,对着那些已经化为腐朽的枯草虔诚地振翅。
怎么可能……
那个不要脸的婊子,怎么可能和这胡堂主是同一个人……?
这个地狱般恐怖的日子里,只有往生堂这位沉稳,和善的胡桃堂主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她不仅费尽心思组织起如此庞大的葬仪,还要亲力亲为地抵着倒泄滂沱来到此地,不怕沾污双手全身地在风雨中翩翩忙碌,婆娑起舞。
可若将心中那白月光一般的丽影,与曾跪伏在自己双腿阳物间,用樱粉柔唇,娇柔小口榨出他雄囊中精液的少女那饱藏媚态的脸颊与身形相合,百户的记忆便会怪异地扭曲起来。
她那美若天仙的清纯脸蛋,若是不露出失神淫荡的痴女颜貌,又有谁会知晓她居然是个在阴沟暗巷,荒郊野外中索求肉欲的淫贱雌兽?
她那包裹在保守唐装下的嫩滑椒乳,若是不在营帐中褪下将其淫纳的肚兜,再被女孩亲自夹上那对媚人的金色乳环,又有何人会对那散发着青涩少女气息的小小胸脯怀有半点非分之想?
记忆若是真的有误,那该多好啊。
百户恨恨地咬了牙。
他决不愿相信这位他尊敬的胡桃堂主会是昨夜那位浪荡的骚媚娼妓,那只淫叫震天的发情母猪。
悲伤的心底才刚被乳白皎洁的月光照亮,他不想让它被哪怕一点淫秽的污浊沾染,哪怕那污浊也同样属于天边的月牙本身。
胡思乱想间,直感觉无人的灵帐里静谧得有些毛骨悚然,心焦如焚的百户如坐针毡,扭着发痛的脖颈和头颅默默地出了帐篷,目光投向白旗飘舞的赤色大地。
虽说百户不想再直面那惨然的悲景,但作为他们的上司,不为手下的兵们送别果然还是太过残酷。
他忍了身上疲累,屏了胸中悲痛,还是决定就这样目送他的士兵弟兄们最后一面。
专业人士们的安排就是迅捷可靠。
百户迎着骤雨走上土坡,眼睁睁地目睹披着白袍的仪倌们在荒地里忙碌。
他们用娴熟的动作在杂草与骨架间分拣出魔物庞大的血肉团块,细细从内里挑出属于千岩军们的破碎衣衫与肢体,再连着他们残破的尸躯一并用担架抬走,搬运到一旁的营帐里仔细缝合,修补。
丝线细密,针脚利落,白衣人们辛勤纺织的不是金丝玉帛,绫罗绸缎,而是士兵们碎烂的衣衫和肉肢。
几乎认不出来形状的兵们居然奇迹般地在仪倌们的妙手下安详如故,就连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与裂痕都被细细的丝线缝好。
士兵们死时没能维持完整的肉体,就这么一一被恢复如初,或是破碎或是完整的脸庞均恬静地并列,那百余对双目紧闭,整齐无声地当着百户的面躺在干燥的灵帐里。
那女孩是想让所有人都这样完完整整地离去。
百户心里一酸,觉得这样做没有意义。
但当他望起不远处那位背着手认真俯视一切的棕发少女时,还是打消了上前劝阻的念头,苦涩的微笑在心中绽起。
她真是细心,真是固执,固执到……他无法用常理窥探的地步。
真是的,都是粗人,干嘛还要用针线这种婆婆妈妈的东西……
百户苦涩地腹诽,悄悄走上前,和那女孩一同站在小小的土坡上,看着他的兵们一个个安详地离开那满是鲜血的战场,笨拙地追随她梅花双瞳的眼神凝望而去。
而少女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到来,虽没有看他,嘴角却微微一笑,脚下还向旁边挪了两步为他腾出了空位。
很快杂草丛生的原野荒地上,魔物的死去躯体都被清理一空。
经历过血战的荒凉沙场被挖开泥土,露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百户知道这便是葬坑了。
这里,也将是他士兵们静谧的墓地,最后的归宿,以及……永远的“家”。
“我的家在~遥远的璃月港……”
这就是你们的家。
看啊,你们有家了。
再没有颠沛流离,再没有穷酸贫苦。
再不必哭泣,也再不必愤怒,从今个起呵,这儿便是你们永恒的归处。
百户脑子里又响起那段走调的歌儿。
这一次,他再没忍住眼睑的酸楚。
他无声地哭了。
所幸,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脸上顺颊滚落,包容了淌下的泪痕,为他从不轻弹的默声涕泣做了最好的掩护。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家。
天边的雨慢慢小下去。
细密绵绵的雨丝正符合当下这般阴郁哀伤的气氛,于空中掀起朦胧不清的水幕。
一切都恰到好处,不似暴雨倾盆会淹没土坑,细雨融进葬坑后便使坚硬泥地化作湿软的泥土,为安详的士兵们提供了最好的床铺。
百余名千岩军缝补好的遗体很快便整齐地排列在坑底,神似归离原遗迹里陪葬的陶俑。
“……起!”
绛红微明的星点光芒在百户亮晶晶的余光里闪烁。
他扭过头,吃惊地发觉说出这句话的女孩手里竟已凝出一团细小的火焰。
那朵星炎在她柔嫩的小手里搓揉辗转,居然改变形态化作一只翩飞的玲珑炎蝶,当着他的面无惧这连绵细雨地在空中飞舞,翩旋,下降,安静地闭翅停在摆满尸体的葬坑中央。
原来……
百户这才注意到她背后那块闪着淡淡红光的奇异晶石。
他心一颤,忆起那些他仅从别人口中听过的传说。
这方正鲜红的宝石正是神明投下视线的证明,使拥有者获得驱动奇异力量“元素力”的根基,更是常人难以得到的至宝——神之眼。
这位胡桃堂主居然是神之眼拥有者,是被高天神祇……认可愿望的人。哗——
冲天的白色浓烟趁他犹豫瞬间自葬坑中蒸腾而起,在暗淡的天幕中凝上一层淡素的白练,驱散了笼罩旷野的可怕血雾。
刚才落入底部的火蝶振翅落下几点星火,拂过土坑深处的肉驱便掀起火苗,坑底俨然已燃成鲜红的火海。
火光于那股股白烟中熊熊炽烈地燃烧,温暖的火舌扑面,如春风般温存地抚触舔舐着士兵们的遗体。
炫目的红光与烟雾的遮蔽下,百户试图看清坑底弟兄们的面容,恍惚间甚至发觉他们僵硬的嘴角似终于勾起,露出某种释然的笑颜来。
尸体静静地燃烧着。
火势不因雨点坠落而熄灭,没有异味,没有爆响,安静得一如往常。
那一刻,所有忙碌的仪倌都站定在葬坑周围不再行动,将灵幡围着坑荻花绽放般插满,在白布猎猎的飘舞下噤声虔诚地目视那消失在火海中的体躯,双掌合十,为死者投去最后的真挚哀悼。
呵。
这他妈就是他们的结局,他的命数么。
命啊,命。
百户闭了眼,凄凉地想到之前他出于怜悯和不耐烦而为他的弟兄们购买的葬仪保险,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女孩昨日的造访就好似告知不幸的黑猫,早就预料到他们将有此血劫,实际上已经在背后默默为这场灾难收场做好一切准备,等待他的孤身造访。
这样想着,他对身旁站着的那名少女愈加敬畏,心中暗叹。
可就在这时百户心房蓦地一悸,脑子里却冒出个不安的念头:他还依稀记得,昨天只有他和铁牛购买了少女的服务。
那其他这百余人葬仪花的钱,又要让谁来掏?
纵然现在葬礼搞得如此隆重,排场也给得够够,百户现在身上却已一块摩拉都没剩下——就连那袋本准备赠予少女却未被她收下的摩拉,也早就在先前的战斗中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青烟抬升拂面,稍稍抛开悲痛,百户觉得是时候考虑下价钱问题了。
他第一刻焦急地想到总务司,可那里面的人连收尸都不愿亲自动手,更不能奢望他们能拿出补贴安葬士兵们。
想找少女本人商量吧,一旁的她却在那边双掌并拢,涂着黑指甲的嫩手葱指彼此穿插交叠,结着复杂的印术,默然而虔诚地半睁双眸注视燃烧的葬坑,不发一言,搞得他也不敢贸然上前扰乱她的专注。
“那,那个,胡……堂主?”
火势微微减弱,白衣人们也纷纷投身回各自的葬仪工作中,由他们围成的荻花丛幽幽地被风吹散无踪。
一片喧嚣中,想来想去,百户还是凑上前近乎嗫嚅地开了口。
他真的不想再欠谁人情,尤其是身前这位他觉得格外亏欠的少女。
钱不够他可以打工,可以卖身,可以想办法抵债,活着没能照顾好他的兵们,死了至少要让他们走得安心。
“嗯?客官有何吩咐?”
少女放下双手转过身来,礼貌微笑着用轻哼回应,一边半翘小鞋中容纳的白袜双足,扭起身子等待百户的问询。
“就是……这葬礼的钱,咱该怎么算……”
“啊呀呀~客官现在才问这个吗?”
出乎百户意料地,少女料到他要问起这样问题般咯咯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似在嘲笑他的恂恂介怀。
她的葱指伸出,毫不避嫌地挡在了百户还想嗫喏的唇前,两颗梅眸一瞥,粉嫩唇角轻勾,纤细的腰肢鬼魅般挺起,让半含狡黠笑意的俏丽小脸儿与他的糙脸靠得极近:
“实在抱歉咯。昨天的折扣,已经如蝴蝶般飞走无踪了哟。”
听闻此言百户心里一沉。
没了折扣,也就是说……每个人的葬仪费用可远远不止九千八摩拉了。
他僵着脸咕嘟咽了口口水,凝望少女的眼神悲苦地离散,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绝望地做好了余生都为筹钱四处打工的准备。
“不过客官您无需担心。因为报酬本堂主早就已经收到了。”
女孩接下来的话却让百户听不懂了。报酬?莫非指的是他为自己付的那九千八摩拉吗?这怎么可能够……
“行天命,尽人事,不因贵贱厚此薄彼,乃是往生堂一脉准则。并且……”少女淡然说到这里,调皮的眸儿瞟了一眼百户的神情,后者还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等候她的答复。
轻轻一笑,她大大方方地将身子靠了过来,可爱的脸庞瞬间距离百户近在眉睫,后者甚至能清楚地感到她那扑面而来还带着梅花芬芳的吹息。
丝绸裹着的圆滑足跟踮出鞋帮之外,糙汉就这么尴尬地看着少女将她的娇躯毫不避嫌地推挤上前。
且瞧她将粉嫩的樱唇轻嘟,偶尔抬起,娇艳欲滴的两朵白梅又温存地几乎能在空气中拉出长丝,微红的俏丽脸蛋没理会他的慌张诧异便绕过了他的脖颈。
只依稀察觉到棕色柔顺的发丝拨弄着他褴褛衣衫下的胸脯,白洁滑嫩的柔颊剐擦过他满是胡茬的糙脸,百户看不到少女此刻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窃窃而香软的低吟,感受到脸畔耳边她逐渐变得热烈而粗重,娇俏而朦胧的轻喘——
“……之前收到的,属于大家的爱,其实就够了哦❤~”
无比熟悉,勾人心魄的甜腻耳语在耳边倏然叩响。
颊侧少女湿热的吐息卷来轻软温存的呢喃,隐约将男人拉回昨夜那炽烈燃烧的色情狂宴中。
百户瞪大了眼,心脏刹那狂乱地蹦跳:直到这时,他才无比确信在耳边低语的这名少女和昨夜的淫荡骚婊乃是同一人。
真的,是真的,他没有搞错。
是的。
这女孩表面的身份是肃穆庄严,成熟稳重的往生堂当代堂主,背地里却是个渴求男人满足她性欲的色情母狗,无耻娼妓,要趁出门推销葬仪的机会无底线地向各种男人们索求肉棒的灌注,抽插。
那灵动纤巧的双手,不知之前曾环住过多少雄性骚臭的男根;那娇嫩可人的玉足,不知有多少次用足底软嫩的蜜肉将卵袋雄丸包夹;那酥乳穴瓣上挺立的乳头阴蒂,不知被多少心怀歹意之人夹在指缝间欺负,搓捻,揪弄,不知被那淫荡的金环紧夹过多少次;还有那白净的无毛贝肉间潜藏的粉润骚屄,不知被多少男人前后挺动,勾出内里的媚肉和股股阴精,连带着的那时常要做好受孕准备的子宫,恐怕都已发育得比已婚妙妇更甚淫熟——
多么背德而色情啊。
男人火热的目光近乎凶狠地割过少女的每一寸肌肤,又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胸脯和短裤下袅娜小屁股上停留了片刻,心悸一般地发觉那古怪堂装上,被雨水浸湿的前胸有两点娇小圆滑的小小凸起已然硬挺,更是在顶端发现了显出圆环形状的印痕;带着不安将目光一路下延,他又清楚地瞥见了她那条轻薄绸制热裤下的双臀间,在连续奔波中已大半嵌入屁缝的白色棉质内裤。
透气的短裤面料底,依稀瞧见几分墨色,只能是那狂夜里被倾兴写就的扎眼黑字——被他亲笔描下的它们正在那对雪白的臀上暴露无遗。
她居然还在戴着乳环,屁股上字也没擦掉,都不做分毫掩饰……生怕旁人发现不了吗?!
她的胆子还真是够大啊……!
一想到她此刻的唐装下仍缀着那一对淫荡至极的金色环饰,热裤包裹的浑圆屁股上仍满满当当地写着扎眼的黑字,这种背德的反差感就会如猛药般作用在百户的回忆与思绪中,致使一张老脸猛地红遍,近乎令此刻的他抓狂。
这女孩表里两面间的反差不消过多揣测,其间深意便颇足供百户有些悚然地玩味。
她那些见不得人的行为,她手下的堂倌,经手的客人,还有被她服务过的死者家属,他们都是否知情?
凡和她相处过的人,会不会都曾被她淫荡的本性勾引,和她做过见不得光的龌龊之事?
还是说,他们亲身经历这些淫靡体验之后,还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中,已然成为她这些“隐藏服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呢??
若不是仅剩的那点良心和感动仍在他心里萦绕,百户现在就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隐藏极好的贱婊通身扒光,剥去她身为往生堂堂主胡桃的贵重身份与崇高姿态,不但要将那身肃穆的衣装踩在脚下,还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下跪在他面前。
他要让她为他口交,为他服侍,命令她撅起香艳白嫩的屁股瓣,高高翘着欲求不满的小骚穴,任凭他驱动雄茎猛力抽插贯通,手掌抬升甫而重重落下,在滚圆翘臀逐渐染上红润的同时,聆听她嘴里尽力吐出的香软高亢的雌啼,纵使淫呼浪喘,媚叫连连也不会停下——
就像几个时辰前的淫夜那般,一分一毫都不许变化——
“噢对了对了,比起枉论价钱这般俗物,本堂主还有一事欲劳烦客官相助。”少女恢复平静快活的声调,将百户从这样浪荡的幻惑中拉出。
要不是这一声,他估计还会继续沉浸在无止尽的妄想之中。
百户恍惚地垂了眸,咳嗽了两声,尴尬将眼神从女孩身上别了过去。
他真怕他的兽欲冲破封锁当场发作。
“……咳,咳……什么事?”
“嗯……客官,您听说过魂葬吗?”
魂葬?……灵魂的葬礼?
这世上真有灵魂这种东西么?
就算有,那它该怎么像尸体那样下葬?
百户对魂灵一词的了解仅限于儿时听来的鬼故事,或是兵们闲扯时的流言蜚语。他困惑间皱了眉,这妮儿又开始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了。
“没听说过也没关系。或许,它比客官想象中的还要简单呢。”
似乎看出了他的迷茫不解,棕发少女歪头狡黠地诡异一笑,眸中的妖冶有一瞬闪闪发亮,散出的诡秘几乎令百户窒息。
所幸她没再继续刁难他,倒是咳了咳嗓子将像说书先生那样双手背身,略弯琼腰,半闭着梅瞳煞有介事地跟他侃侃解释起来:
“哎呀,毕竟之前客官您购买的是本堂的全套服务,魂葬自然也是其中不可缺少的步骤嘛。刚才安葬的军人都是您的下属,本堂主便默认他们一同享受客官您之前选择的套餐了哟。”
女孩说着将手随意地伸向熊熊燃烧的葬坑,缀着银戒的双掌微拢,瑶指稍捻,百户便看到坑里的火焰逐渐小了下去,依稀在坑底凝成星星点点微小的火球。
所有的火苗在少女小手的隔空操弄下,再次奇妙地变回万千翩飞的火蝶。
燃着并非炽热却是温暖的火焰,像野地里的萤火虫被惊飞那般,载着零星的细小灰末席卷轻烟飞上长空,随她玉指微扬,步儿轻挑,逐渐消失在逐渐散去雨云的天幕里。
天仍瞑瞑,地依寂清。
遗骸们却消失不见,因为那属于残体的余烬已被蝴蝶载着飞向远方。
飞远,飞高,飞进他们以前只敢远望,窥伺,却终究无法触碰的星河。
“……要我做些什么?”
顾不上啧啧称奇,百户掩下胸中震撼寂寥,这般迟疑着问道。
“很简单。明日戌时,客官您再一个人来这里就好。到时候本堂主还会在这儿等您,并教您如何去做。毕竟,您可是魂葬顺利进行必不可少的一员呀。”
“一定要记住!叔叔自己来就可以,绝对不准带上其他人呢~~往生堂的独家机密,可不允许外人窥探喔。”
温热的身躯绕过百户发抖的手,少女嘿嘿笑着,露出唇外的皓齿轻咬,诡秘地压低身子将两团糯饼似的柔软再次顶上了他的胳臂。
百户感到那柔软的腰肢正在顺着自己的身体而上,光滑柔顺的小手灵巧地循他的双臂攀附,却还握着一袋硬邦邦的东西不时碰撞着他的手背。
感受到那莫名不适的他不免向下俯望,触及那硬物的同时心里却是猛地一颤。
那袋他在战斗中遗失的摩拉,就盈盈夹在少女的琼指间。
天色依旧黯淡,坑中火势的减弱将周围的环境更添了层阴暗诡谲,钱袋上布满血迹的摩拉标识透着不似鲜血的嫣红,更是衬得那对昏沉的黑暗中少女抬起的瞳显得颇似林间的幽森鬼火。
妖异,灵动,近似魅惑,而充满某种怪异的……渴望。
“客官,百户叔叔~您也想再见大家一面,和他们告一次别吧?”见面?告别……?再一次?
听到这儿,百户心中咯噔一下猛然向上一揪。
他还是听不懂少女发出的此般邀约究竟目的为何,可她那甜美的话音却戳中了他现在的软肋。
他多么想再次看到士兵们的脸庞,哪怕只是幻觉,哪怕仅有一次机会。
可是,该怎么与他们再度相见?
百户猜不到少女打算用怎样的方式让他见到他的兵们,不过胸中的悸动可不容他拒绝。
直到现在,这名女孩身上的诡异之处已经够多了,再相信她一次,又有何不可呢……
“嗯。”
他哑着嗓子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
百户不知道女孩是否听到了他的应承。
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地,胳膊上传来更加紧密的缕缕温热便是少女满意的赞同,那堆布或裹着的坚硬更是已悄然滑入了他的手里。
朦胧间女孩已灵巧地脱离他的怀抱,百户回味着前身曾感触的温热与柔软,将那袋摩拉默默揣入怀中。
他最后望了一眼冒着白烟的葬坑——他的士兵们现在就躺在那里,行军列队,聚成方阵。
他们完好无缺的身体燃成了灰,倒卧在温暖的泥土里,回到大地的怀抱中,回到这片养育,伤害,摧毁了他们的岩之国土之间。
仰望长空,火蝶已经消失在夜空中凝为淡绛的星尘。
百户的目光瞥见他们身旁挂着的白幡,注视着上面用苍劲的墨色纂着的“阴阳有序,命运无常”八个大字,褪去悲痛的心若有所思。
尘归尘,土归土。
残酷的命运是那么委曲而不公,他们本就是世间没有归处的沙尘,能在生命的最后有幸拥完躯回归故土,多亏了少女不惧风雨的协助,也多亏了她细致,善良的那颗心。
虽然她曾向他们立下那再度交合的誓言终究无法兑现,不过,能在黄泉路上为他们亲手送行,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尽了她的责任。
天有不测风云,突然牺牲在战场上,本就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能在死战中全身而退幸延残喘,也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命运无常呵……
……这样也好,也好。
棕发少女领着长长的队伍离开了,如她到来那般匆匆,轻盈而庄重。直到最后她还是没向百户索要葬仪的费用。
平坦的坑底烟火已尽,据少女说是为了“方便魂葬进行”而没有彻底填平。
千岩军们的骨灰已和填入一半的泥土混合,掩埋在不深的土层里,刚刚还摆满遗体的偌大葬坑现在只剩下平坦如初的底子,平静,无言,宁静得几乎难以想象正有百余名士兵埋骨于此。
天色已经不早。
百户随便在灵棚里捡了块干净地方,往地上一躺就想匆匆睡下。
闭上眼的那一瞬,不知为何好像有鲜红涌进了他的脑海,双手一抓,黏糊糊的冰冷从指间传来,触感好似来自先前做过的那奇怪的噩梦。
……他虽心有余悸,但也无余力接着往下想。
鼻前飘来泥土的潮气与清香,催动着瞌睡虫在他脑中撞得天翻地覆。
他顾不上许多,拥了白袍,沉沉睡去。
————
绞死他……
上最重的刑……
把他轰出璃月港……
才安静了没一会,周围的人又在嚣嚣嘈嘈。
有什么可议论的?
百户睁了眼,扭了扭发疼的后脖颈,这才发现他已经坐在一张木椅子上好久了。
头顶的灯光晃眼得要命,双手也在背后被铐得死死,身边还站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军人。
“传原审被告人王某到庭——”
他被粗暴地拎了起来,一下子就摔进另一张更小的凳子里面去。
他抬起头,四周是更多的人,更多的冷眼,还有那正在喊话的,最前面坐着的粉发翠眸的少女。
“璃月总务司与璃月最高检察院,共同指控被告人王某蓄意杀害妻女一案。在经过本庭调查,辩论,充分听取各方意见后,经议庭与陪审团评议,现在宣判——”
“他杀了人!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那两人还在重病中,真忍心下得去手啊……这混蛋肯定是不想给家人负责才下杀手的!”
“亏他以前还是千岩军,真是他妈的耻辱!”
还未朗读宣判结果,暴起的高亢唾骂声就几乎要把粉发少女清脆而洪亮的声调盖过。
百户垂着头,迎下来自四面八方的谴责与谩骂。
他本不打算辩驳,口中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
“本就是我让她们那么痛苦……”
“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
“真想不到一直保护咱们的居然是杀人犯……他娘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哟……”
“该死!这种危险分子就该流放到荒野里,离邻里街坊远点……”
“亏是被逮着了。要是还放任这家伙在咱们身边巡逻,鬼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恶心事来……”
“今天敢杀家里人,明天就敢杀老百姓了……”
百户的头嗡鸣着。
他心里想说的话仿佛即将如炸弹般爆开,努力想从其中寻章摘句加以辩解,但现在的他甚至连耳朵都无法捂住,因为他的手还被镣铐牢牢反剪在背后,混乱的精神折磨着他的大脑,只能一次又一次重复嘟囔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我只是,不想……看到她们的脸……”
“我不要让她们继续那种痛苦……”
“如果,如果不是我……”
“判处王某——啊呃?”
准备朗读宣判结果的少女突然尴尬地停下。
百户抬头,察觉到陪审席上好像有一道棕红色的身影,灵巧地如兔子般向法官席蹿了过去。
他再转头,只见另一名年轻女孩已站在粉发少女旁边附首贴耳,不时抬起眸子凝望着台下的他,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面庞上那对红色眸子里映着白色的五瓣梅花。
“各,各位……刚刚陪审团有了新的结论,在调查清楚之前,暂时休庭,休庭——”百户还在因那对眸子愣神,粉发少女却站起身卖力的喊了起来,瞬间便让周围绕着他的人作鸟兽散。
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身前厚重的大门便被关上,身子又被挟起,摔进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这房间好像是紧挨着法庭的拘留室。房间的墙很薄,百户甚至不用特意侧耳倾听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争吵声。
“胡桃你搞什么鬼啊!马上就要判决了,还来这一出——”
“诶呀……我们的烟大律师不要这么不讲情面嘛~本堂主这里有些有关案情的新发现,想必您这大清官也不想算出笔糊涂账吧……?”
“你,你要为那死刑犯辩驳还是怎么?我可告诉你喔,当初让你加入陪审团,是看在往生堂处理这些事情可能有经验的份上……但到现在这地步,你最好能拿出些有意义的证据,可别把你平日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搬到严肃的法庭上来——”
“——嘘。你听……他好像在隔壁诶……
“烟绯你等会儿哈,本堂主先去跟他说几句话。去去就回~”
“喂,你——”
百户眼巴巴地望着门,意识却模糊起来。
他摇晃着身子,似乎隐约看见门被推开缝隙,一道身影钻进来站在他面前。
白生生的大腿,短小的热裤,古雅的典仪上装,还有那对鲜红的,白色的——
像桃花一样的——
“……哟!您在这里呀……”
——梦的尽头不再是痛楚,而是温暖。
————
直到第二天的日头窜上三竿,百户才顶着几乎从头顶燎照而来的阳光悠悠醒转。
雨停了,葬礼也已经结束许久。
男人揉着惺忪睡眼套上破衫,回望惨白的四壁,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去哪里。
他那个胜似“家”的归处已被战争撕毁,只留下坑旁飘荡的孤寂白幡与阴森林立的煞白灵棚。
他的“家人”们也尽皆沉睡在他脚下的坑里,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忆不起刚才做过的那梦的内容,但却能清晰地分辨出响彻自己梦境的最后那声娇喝的主人。
梦里最后的那声音,是她吧?
那,他在梦里看到的一切,仅仅只是梦境吗?
还是什么他忘记了的过去呢?
百户用初醒而仍然浑浊的双眼茫然四下张望着,嵌满泥土的手指胡乱在空中挥舞,想像那天晚上那样抓住她的身体,不出意料地失败。
她已不在这里了。葬仪也快结束了。他仅剩的一切,只有一身破衣烂衫,一袋不多的摩拉,以及一颗早该死去的心。
而事到如今哪里还能容下他?璃月港吗?
百户无计可施。
他还记得距离女孩所说“魂葬”开始的戌时还有五个时辰左右,趁着云销雨霁的这段时候,他最终还是打算去璃月港简单看看消磨时间,就当是替营里的士兵们过把眼瘾。
老实说,他也没幻想过能被那里的人友善以待,不过他也顾不得那些了。
死都不怕,还能怕你?
他便边想边苦笑。披上简陋的白袍,匆匆离去。
出乎百户意料的是,再次走上璃月的街巷时,路旁观望的人们似都认出了他来,纷纷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哪怕他浑身扭曲而脏污,身上的衣服还是残缺不全的破布。
城里光鲜亮丽的千岩军端着未经鲜血染过的白缨枪,见到他这么个活像乞丐一样的家伙,居然也没有排斥驱赶,反而向他拜了个恭敬的礼。
诸如以上的种种表现都令百户颇为惊异,甚至直感受宠若惊。
跟旁人一打听,百户方才知道是平时那个经常跟他们上门推销的胡堂主,昨天曾挨家挨户地宣传过他的事迹。
借着贴满大街小巷的讣告和手下数十人的游走相告配合,无论是市井闲徒还是达官显贵,恐怕都在她聒噪的这般攻势中知晓了一切。
“以前那些事且不提,现在谁不知道您是英雄呐……咱要不是因为那胡堂主,恐怕永远都记不起来您咯……”
听到这儿,百户胸中一颤,没有留意路人敬仰中略带怪异的神色,冷厉的面孔也不免动容。
心里的冰湖瞬间历经暖潮般化开坚冰,他抬头仰望炫目的日光却不觉扎眼,反倒觉得头顶的太阳都显得温暖了许多。
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还是她。
百户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统领众兵时他更以忠勇显名。
与街坊作别,心怀感动的他打算再次前往往生堂,可真到了地方却只敢远远看着不敢凑前。
他担心他的卑微肮脏会将这神圣的古堂涂污。
直到最后那位一直守在门前的摆渡人注意到躲躲闪闪的他,摆着手招呼他过去,羞怯的中年汉子这才怯生生地上前。
“您贵安。希望昨天的葬仪能让您满意。”
“啊,嗯……很满意的。嗯。谢谢您和堂里的各位。还,还有胡堂主。嗯嗯。”百户嘴笨,不会说话。
他只想再见那个神秘的女孩一面,摒弃掉记忆中她背地里的淫荡姿态,向她衷心地表达一次感谢。
那场葬礼一切都好,唯一不足就是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连给他编织好话语感激少女的机会都不留。
他等不及到晚上再向她表达感谢了。
如同有了依恋一般地,百户就是想再次凝视少女的那张面庞,再一次目睹她那水光潋滟的梅瞳与活泼可爱的笑颜。
“请……请问胡堂主可在堂里?”
“抱歉。最近几日堂主都投身在外,直到中午和晚间方才归来。据她所说,是去处理远方的业障了。”
业障……?
百户全身上下都震悚起来。
她那么一个身娇腰柔的纤弱少女,如何能与凶残的业障对抗?
就算她拥有神之眼,战斗力在常人之上,可他们这样多年征战的兵勇与业障交战尚且十死无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前往的话,怎么可能……
“怎么能只让她一个人去呢?!那么危险……”
“恕我无法相告。堂主曾叮嘱过,切勿向外人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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