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反正我忍耐了那么多年,再多忍耐一阵也别无不可。
还有希望。
本应是这样。
至少,理应是这样。
“司令,我发现并提交了那张照片,为枪械交易案提供了新线索。”
一周后我跟千束回到了总部,一见到司令我就迫不及待上前对谈。
尽量抑制情绪,流畅地表达自已的想法,露出认真的表情。
“司令,这个结果可以让我回归吗?”
不急不躁,要在能做到的范围里表露出最诚恳的态度。
之后被冷漠对待也好,被歧视也好,做多么困难的任务都好,至少现在让我先回到总部……
“回归?”
吐出的话不是“可以”。
背脊在渗出汗液。
不行,这样的状态不行;不要慌,一定不要慌……
毕竟,我只剩下这次机会。
“不是说我只要拿出成果就能回直击组织……”
“我没说过这种话吧?”
这是用疑问包装的否定。
一瞬间我由衷地想刺穿自已的鼓膜。
“这,这……”
我还想说什么去辩解,但喉咙却像被水泥堵住,只能吐出重复的呓语。
司令的态度除了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余下的就只有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惊讶”。
就像想要执笔的时候发现笔离自已预想的位置偏离了些许。
仅仅如此。
“那如果没其他事我就走了。”语毕,楠木司令就准备转身离开。
不,不好——
必,必须做点什么!
我焦急地左顾右盼,最后我看到了站在一边围观的春希。
我像精神病一样连忙跑过去用力抓住她的手。
抓住她手臂的瞬间,我想起之前的种种,那尽是些痛苦和不愉快的回忆。
揍了我的是她,举报我的也是她。
就连现在,抓住她的手都让我感到难受。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要露出可怜的表情吗?要大声地哭吗?要不要脸地跪吗?还要什么还要什么……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明明有很多事要做,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连胡言乱语都做不到。
“请,请……”
说啊,说啊!动起来啊!求她啊!跪下来啊!!!
不然我的希望。
我的期待。
我的人生。
真的就……
“算了吧。”
春希轻易地就甩开我的手。
她的眼神充满讥讽和轻蔑。
“该说的话我都讲过了,你该不会以为自已还有机会回来吧?”
“对,对不起,我的确犯了错,但请您……”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喉咙再次不听使唤地哽住。
讲,讲啊,快讲啊!!
“算了吧。”
春希的眼神变得凌厉。
“我不会帮你求情,你不死心我就好心再讲一次……”
不,你不需要讲,再等我几秒,我一定会好好讲出来——
好好地撕碎自已,跪下求你。
“这里没有人需要你。”
我喜欢总部宿舍中心的喷泉。
注视着不断喷射的水,环视着周围。
就能感到内心平静,自已属于这里。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锦木千束轻快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没有回头。
估计是从别人那里听到消息了吧。
“毕竟LYCORIS的大家都喜欢这里,在这里生活是大家的梦想——我也是,当时真的很开心。”
锦木千束一边讲话一边慢悠悠地走到了我旁边,和我一起抬头望着宿舍中心的喷泉。
但我知道,我们看到的景色一定不同。
“蕗说话以前就这样,你别太介意;额,等会我帮你揍她一顿!”
空空如也的大脑,对什么都轻描淡写的态度。
不用扭头都知道那是副多么恶心的蠢脸。
“所以泷奈,就算不在这里,城市里还有很多需要你的人,所以……”
“可我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啊!!!!!”
我怒吼着,一把打开千束想要伸过来的手。
怒目圆睁的眼睛里映照的是眼前这个蠢货吃惊的脸。
啊,好爽。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他们需不需要我关我他妈屁事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京都来到这里啊,才没时间浪费在那种傻逼地方!!”
“帮助他人?毁掉的东西中诞生新的意义?”
“为了他人的期待才去努力没有意义?被期待填满的人生太可悲了?想做的事排第一?”
太阳穴处绷紧到疼痛难忍,思绪翻涌,这个女人之前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感到嫌恶。
嫌恶到,想要抓住这个女人的面皮——
听着她的尖叫将那块一直保持笑容的皮肉扯烂。
天赋的才能,自由的人生,老师的庇护。
这个混账的人生是如此地让我艳羡不已。
越是相处,越是让我妒火中烧。
“别说这些高高在上的漂亮话了白痴!!!”
每讲出一句话眼睛就酸疼一分,每吐出一个字大脑就空白一点。
每呕出一个音节身体就变得轻盈。
“我正是,正是——”
“被人期待着才能走到现在的啊!!!!”
窒息。
将愤怒尽数倾泻而出后,我一下感觉到窒息。
我拼命地吸氧,空白的大脑随着氧气的吸入又被重新涂上了现实的色彩。
上一秒轻如鸿毛的身体,又有了现实的质感。
随着而来的还有——
那一直视若无睹,可以将我压成血泥的重担。
我跪了下来。
“认为那天的选择是正确的,那是假话。”
“我好后悔,后悔到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不去救她就好了,忽视那幼稚的正义感就好了。
没人会感激自已,一直的努力也化为泡影。
“后悔到,我想捏死自已。”
明明有人能愚蠢到抱持那弱智的理想和准则无忧无虑地活下去,而自已就要因为一时的冲动沦落至此?
这样的结果,怎么可能会接受?
‘路还长着呢,还有机会,尘埃未定。‘’
机会必定会降临。
这种劝慰自已的话,我不是没想过。
哪怕疑虑日益增生,憎恶日益膨胀。
我也因此期待着,盼望着,让自已坚信不疑。
没有期待的人生一无是处。
因为,没有期待我就不得不承认这荒诞的人生,真的只是滑稽的笑话。
“但现在,现在……”
痛苦的煎熬让我身体蜷缩,无法控制的扭曲表情让我面部疼痛不已。
“我真的,什么都没了啊……”
“泷奈。”
突然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我才想起我一直在自说自话,发怒,痛哭,全然不顾会有什么后果。
除了DA,今后可能在店里也很难待下去了。
但……也无所谓了。
我调整好表情,抬头。
咔嚓。
那是相机快门的声音。
还有闪光灯。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等,等等!!”
莫名,连续,炫目的闪光灯,让我酸疼的眼睛再次闭上。我不禁挥手遮挡闪光,同时身子不住地往后退。
“嗯•哼•嗯~嗯•哼•嗯~”
千束置若罔闻,继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绕着我用闪光灯疯狂拍照。得寸进尺地越走越近,光线也越来越刺眼。
就算逼近到我的面前也不停止。
“够了!!”被强光刺激得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抓住千束拿着手机的手臂,将它从我脸上拉开。
千束眼睛微微瞪大,下一秒又微笑起来。
然后吻向了我。
嘴唇上陌生的柔软触感一时让我恍神,还没从震惊回神千束的舌头已经熟稔地撬开我的门齿,将舌头探入其中卷弄我的舌头——
“——!!”
“啊,可惜。”
我猛地推开千束,反作用力让我连退几步,但我也因此获得了大口喘气的空间。
“……你在干什么!”
视线稍稍上移,就是千束那令我火大的脸。
“嗯……让你开心?电影和书上说这样堵住别人的嘴被吻的那方都会很开心。”千束微微歪头作思考状。
下一秒她侧过身板起脸,身体踮起,双手挺出,环绕。
就像在空气中勾着谁的脖子。
千束对着空气认真地说:“别说话,吻我。”
“……”这愚蠢的光景让我无言以对。
“就是这种感觉,跟现在这种的情况不是差不多嘛嘻嘻?”
动作维持了三秒,千束又恢复到平时的嬉皮笑脸。
“你这人脑子有病吧。”我嘲讽着吐出谩骂,情绪也逐渐恢复平静。
“哼哼哼……”千束摆出捉摸不透的笑容着靠近我。
“?”
“我想,说蠢应该还比不上泷奈你吧?”
千束把手机摆到我面前,上面的是一张丑陋的蠢脸。
是我刚才跪在痛哭流涕大喊大叫的又蠢又丑的脸。
“如果我将这些发给总部的大家,大家都会觉得好好玩吧?”
“!给我!!”
羞耻,恼怒充斥全身,脸涨得通红,这一切让我大叫着扑向千束。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千束敏捷地躲开我的捕捉,不断地落空让我越发烦躁,愤怒,不知不觉我已紧紧咬着嘴唇。
“够了吧,你这白痴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玩?你指得是这个吗?”
不知何时千束已经闪到我的右边,在相距几分米的距离她又拿起手机对着我,侧头微笑。
“笑一个?”
“……”
牙关咬到发疼,指甲镶进血肉。
去死。
去死——
“去死!!!!!!!”
这次我的拳头终于感受到千束骨肉的触感,她皮肉的凹陷,骨头的相撞脸颊旁的牙齿都是那么真实,痛快得想要哭喊。
大脑就像被直接灌入毒品,发麻的脑髓又从拳尖排泄而出——毛孔,甲缝都沦为脑液的排泄口。
我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激情也随之排尽。
刚才的愤怒,羞耻,尖叫就像一场幻觉。
“……搞什么。”
肾上腺素再次散去,肩膀因剧烈甩动造成的疼痛,一直保持亢奋的身体仿佛就要散架。
“……”
视野的不远处是被我打飞的千束。她步履瞒珊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旁边。
然后坐到了中心喷泉的护壁。
我呆愣地看着她,也瘫坐了下来。
“好累。”
“好痛。”
我诧异地眨了下眼,强忍住了扭头看千束反应的冲动。
“……我讲得是真的。”
“我知道。”
“抱歉。”
“不用哦,我也知道自已整天嬉皮笑脸会让一些人恶心。”
“——你早知道了?”
“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常识啦。”
“只要是一直只做着自已想做的事,但无论如何就会让一些人感到碍眼——这再正常不过。”
“你讨厌?”
“当然不会,因为我有时也会对与我截然相反的人感到心烦。”
“真狂妄呢。”
“嗯,所以我不会怪泷奈你,你也——”
手掌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很轻。
“不用给我说对不起。”
“那我如果讲我根本没这个想法呢?”
“嗯……那我反而会很生气吧。”
“……”
我头脑空空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做何回答。
“对于你刚才讲的东西啊。”
“嗯?”
“我想,只要你还能生气,就没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
“因为哭跟怒本身就是的‘希望’衍生品啊。”
被过于意外的话语吸引,我忍不住偷偷看向千束。
她保持着难看的笑容。
尽管脸部肿痛,她依旧保持着笑容。
“人不会对没有希望的人生展露情绪——绝望,是拥有希望的人才会讲出的话。”
“所以只要还会笑,还会哭,那人生就一定……”
“还有希望。”
“最大的绝望是麻木——这样?”
“对对对,就像电影漫画说得一样!”
“……我一直都不太能理解这种话,情绪只是大脑多方面工作下的产品,跟现实的处境并不是完全相关。”
“呜哇……感觉你是会讲结婚是为了繁殖这种话的人。”
“不是吗?”
“别跟我说啊。”
“嗯……但我还是很喜欢这种说法。”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说明我的笑容能带给人希望——不管是反感我也好,喜欢我也好。”
“明明只是单纯做着想做的事呀,居然也能带给人希望——”
“这不是最‘美味’的一件事情么?”
我无法否认千束笑容对人的影响。
因为即使只是在店里待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我都能明白不管喜欢还是讨厌,千束的笑容确实牵动着大家的心灵。
哪怕是对她感到厌恶的我。
“美味?”
我诧异地扭头,迎上的是千束的正脸。
她看着我浅笑,看到我脸上的反应后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短,很快她又恢复到了刚才笑眯眯的表情。
“你看我了。”
“这很重要吗?”
我在一直提问。
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在不断地向这个我认为愚蠢,自大,天天傻笑的女人寻求解答。
这本应是会让我感到不快至极的事情。
随着一开始的恼怒散去,我无法判断自已此刻心中对她的感情。
我或者,可能,应该………
开始对她有了好感。
千束摸索着口袋,递给了我那颗火车上的糖果。
“因为我喜欢你嘛,希望喜欢的人说话时看着自已,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从没有搭档,所以遇见你,跟你搭档……”
“真的很开心。”
开心。
我盯着糖果几秒,决定拿过,吃下。
有点甜,比较硬。
但,好吃。
“‘美味’吧?”
千束期待地看着我,我应了一声。
“所以刚才你是故意惹我生气么?”
说到这,千束浑身僵住,皮笑肉不笑看向我:“啊……算是吧。”
我把糖果咬碎,吞下喉咙;糖果的碎渣随着吞咽划过喉咙,让我咽喉也感觉到清甜。
“骗子。”
我情不自禁笑了,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
再一次,抬头环视宿舍。
环视这个曾经让我无数次魂牵梦萦的地方。
“我还是想回DA。”我淡淡地说。
感性的理论掩盖不了现实的窘迫。
不管麻不麻木明天也会如约到来,抓不住的希望和稍一留神就会注意到的焦虑与恐惧每天都会如约而至。
明天一定会更好,努力一定有结果。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如此乐观地去思考。
不是美好的过好每一天,不是将希望放在脚下。
只是在那之前,在那一刻到来之前。
我回头看向千束——我已经不会对她的笑脸感到愤怒。
我发现,至少。
我还有——
“不过,我觉得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吃下一颗糖果的时间。
“因为我现在的心情,很好。”
“啊,其实好像还有办法让你回去。”
离开宿舍的路途,千束忽然停下了脚步。
“?!快告诉我千束!!”
我立即抓住千束的肩膀,直视着她。
虽然不能讲刚才的感悟是假,但有机会自然也不能错过。
“嗯……其实如果不是搞到这地步我真的不是很想告诉泷奈你。”
千束为难地移开视线,抓了抓头发。
“泷奈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当然!!!”
“那就去当伊藤先生的性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