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2)
问讯室的灯光冰冰冷冷的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整个房间切割成分明的明暗区域,空气中似乎被灯光渲染出一层冰霜一样的光晕,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氛围。
墙壁是单调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哑光饰材不仅吞噬了光线,也吸收了房间内的声音,让人一进门就会感到无尽的压抑,仿佛连空气都会凝固。
一张暗红色长条桌如同楚河汉界般横亘在房间中间,一边是灯光的明亮区域,一边是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区域。
同样是哑光饰面的材质反射不出光线,灰蒙蒙的表面似乎沉积了多年的灰尘,倒映不出人影,只给人枯燥的乏味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汪禹霞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岩石般沉稳的坐在桌子明亮区,警服肩章上的金色徽记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英朗的面容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惫。
她的双手交叠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几天来的高强度问询已在她脸上刻下细密的疲惫纹路,几缕花白的发丝不安分的散落在鬓角,更添几分憔悴,却丝毫未能动摇她眉宇间那份从警三十年磨砺出的坚韧。
偶尔,汪禹霞会略微活动一下脖子,缓解人到中年后日渐僵硬的颈椎和肌肉。
条桌的阴暗区域侧的坐着一名身着深色夹克的男子,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最高处,内里黑色的衬衫衣领从夹克领口露出,别扭的搭配透着一股刻板的严谨。
他的坐姿看似随意,双臂撑在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指尖偶尔轻敲桌面,发出低沉的 嗒嗒 声,像在敲击着某种无形的节奏。
他的面容严肃,岁月把他的脸上划拉上无数细纹,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胡子刮得很干净,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阴郁中又想透出点亲切。
他凝视着汪禹霞,语气森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汪局长,你也是我们的同志,组织的政策你比谁应该都清楚。
虽然只是例行个别谈话,但我们也收到一些反映你的情况的线索,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深入地了解,打消组织的疑虑,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有些事摊开了说,组织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是绝对不愿意放弃你这样的老同志的。
你也考虑了几天了,有没有什么要向组织交代的?
汪禹霞缓缓抬头,迎上夹克男的阴沉的目光。
头顶的灯光刺得她眼眶微微发酸,每次眨眼都能感受眼皮如砂纸摩擦着干涩的眼球,男子的脸庞隐匿在灯光的阴影里,在光晕中有些模糊,像蒙了一层薄雾。
几天前,就是这个人,拿着一封盖着鲜红印章的介绍信,从警察局将她带到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介绍信上写着:省纪律巡视组组长元子强,正厅级巡视员,奉命前来南星港市进行巡查,请各单位负责人配合进行个别谈话。
结果,所谓的 谈话 变成了漫长的滞留,她的通讯工具也被收缴,如同被隔离审查一般,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汪禹霞微微眯起双眼,竭力想要捕捉对方隐藏在眼底的真实情绪,却如同雾里看花,什么也看不真切。
汪禹霞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问心无愧。
说完,便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如磐石,但这几个字就如同巨石混合着泥沙劈头盖脸地砸在元子强心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仿佛在无声地宣示她的态度和立场。
元子强的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像是被她的固执激起了某种情绪。
他微微探身向前,缓慢的把桌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汪禹霞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汪局长,看看这个吧。
组织给你时间,不是让你一味嘴硬的。
汪禹霞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心头一紧。
几天来的问询,对方始终如同隔靴搔痒,所谓的 问题 含糊其辞,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心理施压。
如今终于能看到所谓的 罪状 ,她既期待又警惕。
汪禹霞伸出手接过文件夹,毫不犹豫的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A4纸,纸上印着一个简洁的表格,列举了几个项目的名称、时间和金额,汪禹霞一眼扫过,心中的石头略微落地——这些项目她再熟悉不过。
表格中最显眼的是全市警民合作宣传项目的记录,这个项目的宣传资料、宣传牌设计由她女儿王菲的平面设计公司承接。
这个项目启动之处,因为王菲的公司也参与了投标,汪禹霞为了避嫌,主动将全权负责权交给分管副局长,在任何公开和私下场合,她都从未对这个项目发表过任何意见,自己仅在最终资金拨付单上签了字——这是她作为单位一把手必须履行的职责。
从招标、实施、验收,整个流程都严格按照程序进行,经得起任何审计。
更重要的是,项目取得了显着的成效,设计理念新颖大气,巧妙地融合了南星港市的历史、人文、改革开放后的取得的巨大发展成就,得到了市政府和市民的一致好评,甚至还在省级评比中获奖。
在每年个人事项申报中,汪禹霞都如实报告了女儿公司的情况,自己从未参与过公司的任何决策或运营。
若说她从中谋取了私利,唯一的 好处 不过是借着项目撮合了女儿和警员张然的婚姻——这难道也算罪过?
她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目光继续向下扫向表格。
其他几个项目也都在她的记忆中。
那些项目虽然不乏上级领导的 关心 和 指导 ,但她始终按程序办事,没有为任何单位或个人提供额外的便利,至少在她这一环节是清清白白的。
汪禹霞甚至能回忆起那些项目的细节:一次深夜的电话,某位领导语气和缓却不容拒绝;一个看似普通的项目,背后却藏着错综复杂的利益链,她小心翼翼地周旋,确保每一步都合乎规定,所有的审批意见、领导签字、专家意见、过程文件都留有存档。
汪禹霞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再次迎上元子强的眼睛,眼神坚定如初,声音平稳且清晰: 我问心无愧。
元子强的眼神阴郁了几分,像是被汪禹霞的固执激起了某种情绪,以往他对上基层干部,对方无不忐忑不安,对他的态度更是唯唯诺诺,拼命的巴结讨好、试探,从未有如汪禹霞一般强硬。
他靠回椅背,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这种声音,对于身经百战的审讯人员来说,是对嫌疑人心理防线的无声施压,而汪禹霞对此再熟悉不过。
元子强如毒蛇般的目光在汪禹霞脸上逡巡,他不相信汪禹霞是无缝的蛋,就没有绝对干净的干部。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渐渐窒息,仿佛连时间都被这对峙拉得缓慢,停滞。
元子强心中暗自盘算,汪禹霞不是等闲之辈,作为南星港这种改革开放前沿的经济强市警察局局长,她在体制内浸淫三十年,城府深、手段硬,绝非轻易能撬开的口。
他受命从外围入手,试图收集上层领导的对手的不利证据,可如今局势胶着,上面几方势力都在暗中较量,谁也没能占据上风,谁也不能不管不顾的掀桌子。
汪禹霞是他们手上的一张牌,这样一个贪腐问题严重单位,根据以往经验,一有上层斗争这里往往是塌方的重灾区。
控制汪禹霞,既能给对手施加压力,也寄希望能从她这里挖出关键的突破点。
然而,这张牌的分量却远不如预期。手中的项目资料不过是些边缘证据,拿出来试探可以,真要定罪,却远远不够。
这些年,警察局实行了改革,大型项目大多由省厅统一招标,地方局能自主决定的不多,所以一旦有项目,地方局的人都像疯狗一样希望从项目里啃到几口肉,一般来说,要查点什么还是很容易的,但这次似乎踢到了铁板。
汪禹霞五十多岁,和上任丈夫离婚后就一直单身,算算也有二十来年了,但生活作风却出奇的正派,没有任何生活作风的传闻,至于私下有没有和上级领导存在某种特殊关系,他元子强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查来查去,经济方面竟抓不住汪禹霞的任何把柄,唯一能算得上 问题 的不过是她女儿的公司承接的项目,可这点也被汪禹霞以程序合规堵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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