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2/2）

当然，琼恩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但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他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伊玛斯卡、七秘器、凯瑟琳、扎瑞尔、小雅…………等等等等，千年前的往事，他全都不记得，但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曾经和他有着无比密切的关联。

与枫公主的故事，大约也是其中之一罢了。

但人又不是我杀的。

琼恩很想这么说，但想想还是觉得丢脸，终究说不出口。

确实，在所有版本的故事里，枫公主都不是直接死于琼恩之手，她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被精灵皇室逼迫而死，甚至可以推到蛛后罗丝的诅咒上，但无论哪一种，不幸的根源都还是在琼恩，这点没有任何争议。

或许按照法律裁判，琼恩可以逃脱罪责，但面对受害者的家属，若是还说这种话，那就未免太厚颜无耻了。

再说，对方也压根不会听啊。

“好吧，这些细节问题我们暂不讨论，”既然谈不了，索性就不谈，琼恩决定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你究竟意欲何为？”

“当然是要让你为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琼恩反问，“是要我的性命吗，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呢？”他忽然笑了一声，“殿下，恕我冒昧猜测，你其实并不能攻击我，对吧？”

他刚才思考的时候，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根据目前已知信息，米斯兰达尔对他的刻骨仇恨是毋庸置疑的，但从彻森塔相遇以来，一路同行至今，时间也不算短了，若要报仇，应该并不是没有机会吧，她为什么直到此时才突然发难？

哪怕到了现在，面对琼恩和维若拉的攻击，米斯兰达尔也只是防御，没有做丝毫反击。

她的眼神冰冷，毫不掩饰的敌意已经满溢在空气中，却仍然站在那边纹丝不动，完全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这是为什么？

是在等待着什么吗？

还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缘故？

这不合逻辑啊。

难道说，有什么约束着她，阻止她向琼恩发动攻击。

对于琼恩的猜测，米斯兰达尔也报以冷笑。

“不必遮遮掩掩地试探，人类，”她说，“你所料不错，我的确受到了限制，这是你那位魔姬情人的条件。但如果你因此觉得有恃无恐，那可就大错特错，很快你就会发现，死亡对你而言才是一种奖赏。”

“是吗？”

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自然是有的，比如酷刑折磨之类，但琼恩觉得对方所指的应该不是这个。

显然，扎瑞尔看在闺蜜的面子上，有条件地放了米斯兰达尔一马——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条件是什么——但琼恩的人身安全，总归是能够得到保障的。

“如果殿下所谓的惩罚，就是站在这里聊聊天，说说话，那么我倒是挺乐意的。”琼恩装作很轻松地说。

“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乐观的心态，”米斯兰达尔完全没有被这种低级挑衅所激怒，语气从容不迫，“这样可以坚持得久一点。”

琼恩觉得这位精灵小公主真是不可爱，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到底想做什么，直说就是了，何必这样遮遮掩掩，反而搞得他开始心虚起来。

主动地、巨细无遗地向主角阐述自己的计划内容，这难道不是反派的基本素质吗。

“她在拖延时间。”维若拉在身后轻声提醒。

琼恩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他当然看得出米斯兰达尔有拖时间的意图，但问题是搞不清她的目的何在。

按道理说，处于劣势的一方会期待以拖待变，而优势的一方利在速战速决，就目前的局面来看，米斯兰达尔显然是优势一方，她以有心算无心，已经居于先手，战斗力上又明显占优，还拖延时间做什么？

难道是在准备发动某个超大型魔法，一发把琼恩送上天吗？

按逻辑来说，对方既然想拖时间，总归有其目的，自己就应该反其道行之，先手抢攻才对，但刚才已经试过，琼恩和维若拉联手攻击，各自发动的都是大威力的法术，结果半点波澜不惊，实力差距这么大，再尝试似乎也没有意义。

他踌躇着，正感觉进退维谷，米斯兰达尔将目光转向旁边的精灵女郎，“很抱歉将你卷进来，伊芙，这原本与你无关，”她说，“请你相信，这非我本意。”

伊芙定定地看着米斯兰达尔，眼神中依然透着些许茫然。

“你是谁？”她问。

在场所有人中，伊芙是最不了解情况的，也正因为如此，她所受到的冲击也最大，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之中，过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神来。

明明只是一个平常普通的拜祭，却突然化成了剑拔弩张的漩涡；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翡翠，摇身一变，成了遥远传说中的堕落皇女，而身旁这个让她心生爱意，昨夜刚刚以身相许的人类，居然是故事里害死枫公主的罪魁祸首？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设定，什么天马行空的展开？

哪怕看过这么多奇幻故事，自己也亲自动笔写过小说，伊芙都不敢想象这种匪夷所思的剧情。

都说故事才要讲逻辑，现实不需要——但这也未免太离谱了点吧。

所以我是在做梦吗？

她用力地摇头，动作幅度大得令人担心，生怕她会把脖子扭断，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幻觉从脑袋里驱除出去，然后她又用双手蒙住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再取下来，希望一切能够重新恢复正常。

然而并没有。

琼恩和米斯兰达尔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每个词她都听得懂，却又仿佛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无论是什么，都让她感觉既遥远，又陌生，与她过去一百多年的平静生活格格不入。

她就这样呆呆地站着，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精灵少女，那是她关系最好的友人，是她最喜欢的邻家小妹妹，总是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这样显得干脆利落，上课偶尔会逃学，跑到荒野里发呆，会和她一起躲在被窝里看小说，为主角的命运牵肠挂肚，也会经常在一起偷偷抱怨，觉得灵壤里的生活太无聊，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精彩有趣…………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让她无法告诉自己，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了。

“你究竟是谁，”她又问了一遍，“是翡翠，还是那位‘青公主’？”

“两者都是，”米斯兰达尔回答，“我是青公主，同时也是翡翠。”

“怎么可能，”伊芙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她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是在这里出生，我认识她的父母，她怎么可能是…………”

“我知道你一时之间难以理解，”米斯兰达尔说，“换句话说，你也可以认为我是青公主，但我同时有翡翠所有的记忆。”

“就像邪魔附体吗？”琼恩忽然插话。

下层界邪魔能够侵占凡人的躯体，这种附体和巫师的精神控制法术不同，它更接近于一种“融合”。

米斯兰达尔是精灵，按理说应该没这个能力，但她和格莱希娅关系密切，难保不从她那边得到了什么奇怪的力量，也未可知。

米斯兰达尔不答，算是默认。

“这么说的话，前任的哨兵，蔚蓝女巫，也和翡翠一样被你附体了，对吧？”

米斯兰达尔明显不想回答琼恩的问题，但伊芙重复问了一遍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她现在在哪里？”伊芙急切地问。

蔚蓝女巫名为翠丝琳，是伊芙的姐姐，虽然听说她被派出去当哨兵的时候，伊芙才刚刚出生，两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集，但精灵是非常在意血脉亲缘的种族，在这方面比人类要看重得多。

琼恩忽然意识到不对，紧接着就听见米斯兰达尔回答，“翠丝琳去世了，详细情况你可以问你旁边这个人类，他比较清楚。”

“为什么？”

“因为杀死翠丝琳的，就是他的情人。”

“…………”

琼恩大概搞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很显然，蓝龙流光从万华镜中脱身，回到森林时遇到米斯兰达尔，当时她附体了蔚蓝女巫翠丝琳，不知从何处得知“琼恩即将出现在中土大陆”的消息，于是骗蓝龙替她破坏封印，自己则前往中土，以“迷雾大师”的伪装活动，寻找琼恩的踪迹，最终在阴影谷被扎瑞尔识破身份打倒。

看在格莱希娅的份上，扎瑞尔放了米斯兰达尔一马，但作为被附体容器的翠丝琳，就没那么好运了，十有八九是在此过程中丧命。

就事论事，琼恩觉得翠丝琳的死怪不到扎瑞尔头上，真要说罪魁祸首，当然还是米斯兰达尔，如果不是被她附体，翠丝琳还在好端端地做她的哨兵呢，到期退休，现在已经全家团聚了，怎么会跑到中土去，最终被扎瑞尔杀死。

但这事说起来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清，现在这种时候，哪有空暇仔细跟伊芙解释前因后果啊。

“其实不是她说的那样，”见伊芙已经看过来，琼恩只能匆忙应付，“等有空我跟你解释。”

“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欺骗的话语，这就是你们人类的特质吧，而你在这方面的天赋看起来格外优秀。”米斯兰达尔嘲讽。

“彼此彼此，殿下，”琼恩反唇相讥，“我也没见过像您这样擅长推卸责任的精灵。”

米斯兰达尔不再理会他，“我们做个交易吧，伊芙。”

“什么交易？”

“翠丝琳的灵魂坠入了地狱，我可以解救她，让她回归神国；另外，我还可以离开翡翠，将你的朋友还给你——作为交换，你帮我杀掉这个人类，怎么样？”

伊芙皱起眉头。

“还有你们，”米斯兰达尔看向其他人，“我的提议对所有人都有效，女孩们。想想看，你们都很年轻，生命旅程才刚刚起步，却会被永远地囚禁在这里，再也看不到日出日落，再也听不见鸟语虫鸣，生命中的一切美好事物，都将从此远离你们，一去不返。你们的亲人会以为你们遭遇不幸，伤心落泪，苦苦追寻，直至绝望，而就算死去都无法在神国相会，因为你们不会死，只会永远停滞在这里——所有这一切，都是拜这个卑劣的男性所赐，是他害得你们陷入此境，是他的罪行牵连你们，所以你们应该怎么做呢？要杀掉他吗？杀掉他，我就会离开这里，毕竟我和你们无冤无仇，对不对？怎么样，要试试看吗？”

…………

琼恩有些无语，这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吧。

精灵素来以高傲着称，皇室的日精灵更是自负的代名词，幽暗地域里碰到的那只金闪闪就是例子，她还是只个普通的日精灵呢，米斯兰达尔作为皇女，居然也这么玩，果然是堕落了。

不过她这种伎俩未免有点低级，琼恩身边的妹子们，都是同历艰辛，共经患难的，怎么可能会被她三言两语所蛊惑，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当然，和伊芙确实是相识不久，相比起其他妹子，感情基础似乎薄弱了一点点…………

琼恩下意识地看向伊芙，就看见精灵女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拒绝。”

“为什么呢？”米斯兰达尔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伊芙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传奇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不会背叛男主角的。”

…………这算什么理由？

琼恩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欣慰，他伸出手，将伊芙的小手握在掌心中，“正如她所说，殿下，传奇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是不会彼此背叛的，”他朗声说，“同样，传奇故事里的大魔王，是一定会失败的。”

米斯兰达尔点点头，“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琼恩正想再说几句，乘胜追击，忽然听见“噗”地一声，伴随着剧痛，半截明晃晃的剑尖从胸膛前凸出来，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见的居然是珊嘉的脸庞。

“姐姐？”

“你是谁？”珊嘉反问。

刺骨的寒气从她的剑刃上发出，瞬间笼罩了琼恩的整个身躯，将他冻成冰雕。

在最后一刻，琼恩看清了杀死他的人的真实模样，那不是珊嘉，而是一位面容冷漠的少女，有着紫色的、闪烁着隐隐星光的双眸。

他瞬间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但已经来不及说出口，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然后他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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