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万水千山远路迷(2/2)
我闻言,心中暗自惆怅:“我一个亡国的王室子弟,现今连燕儿身在何处都不知,孤身一人食不果腹,留在这东冶也是徒然。不妨就加入汉军,随遇而安也罢。”于是点头答应。
邓恢所言非虚。
数个月后,汉军水师起锚奔赴辽东郡。
我以汉军水师参将一职协助收拢旧闽越水师剩余舟舰随军北上。
临行之日,我协同邓恢一行汉军亲往拜祭了汉军老李并我父母和忠伯的坟茔,之后挥泪告别东冶。
军旅生活的劳碌繁忙稍稍让我振作起来,只是午夜梦回之时,船舷外的海浪声和皎洁的月光依然会不时令我记挂起燕儿的安危,忆起那些旧日东冶梦中的儿女情长、男欢女爱,醒来时常常泪湿枕巾。
北行数月,汉军舟师绕过东莱半岛之后进入了渤海郡所在海域。
是日,漫天大雪,从未见过冰雪的我独自靠在船弦上一边欣赏雪景,一边摩挲着手中燕儿留给我的北燕玉佩。
船舷边的军旗被冰冷的海风吹起拂过我的脸上。
两只白鸟紧贴着船弦掠过低低掠过海面,我惊讶地发现它们好像是东冶才能见到的流求沙鸥,不禁心中感慨:这闽越的鸟和我这闽越的人一样,都到了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邓恢这时走到我身边,用手指着远处白茫茫的岸上一处显眼的河流入海口说道:“黄鲲快看,此处岸上海口就是漂榆邑,黄河和淇水等九河由此汇入渤海。
顺淇水溯游而上车行数日,就能抵达燕赵之地的易水之畔。从漂榆邑向北行船约二百里过了碣石山就是辽东了。”
我顺着邓恢所指方向望去,大雪纷飞之中,远处的海岸和河口万里冰封,银装素裹。
端的是气势磅礴,辽阔万里。
不禁感慨:
“大汉之江山何等壮阔,怨不得汉高祖有歌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邓恢点头道:“高祖歌中之意,在于求取勇士平定四方,安抚天下黎民百姓,使之安居而乐业。无论南越、闽越、西域诸国、还是这前方反叛的卫满朝鲜,甚至是漠北的匈奴人民。率土之滨、皆为王臣,各地炎黄苗裔,应当止戈息武、合舟共济才是。正如这华夏大地之上的无数大河,日夜不停,最后都汇入大海,其理偕同。”
我心中认同,不过嘴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遥望着那个海口,想象着远方易水的模样。
“世界上所有的河流最后全都会汇入大海!大海真的很大很美!”记得燕儿在那个月明星稀之夜的窗前也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吧。
我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夜燕儿酒后绯红娇美的脸,心中顿时戚戚:“燕儿,不知你此刻是否还在人世……我终于到了北方,看见了北国的冰雪……可是和我描绘过这美景的那位北国的佳人却再也不能陪伴于我身旁……”
“你怎么还流眼泪了?是想家了吗?”邓恢不知其故,看着我湿润的眼眶,在旁诧异地问道。
…………………………
元封三年,汉军水陆夹击,朝鲜国都王险城开门投降,持续了数年的朝鲜战役终于结束。
汉军于朝鲜设乐浪等四郡后凯旋。
至此,北及朔漠、南抵交趾、西至西域,东临大海,数万里的国土都已被纳入大汉的版图。
各军依次班师,我亦跟随水师回到会稽郡。
舟抵会稽吴港之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我下船休整,到集市里买些东西。
待我回到码头时已是午饭时分,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码头上冲我挥手。
走近一看,竟然是许久不知所踪的居股!
居股的外貌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稍微晒黑了一些。
他身上穿着皂色的汉朝官服,腰间的绶带表明他已身有侯位。
表兄弟俩历经风波数年之后,终于在异乡再度重聚,自然都是不胜感慨。
看着各自的打扮,原本皆为闽越王室,此刻却双双成为汉朝之臣子,不禁唏嘘造化弄人。
居股随后热情地领我前往他会稽郡新造的府衙,为我接风洗尘。
“自闽越灭国之后,东冶经兵灾已成焦土。天子诏令,迁徙闽越国旧王室和幸存百姓至这江淮地区屯田耕种,也算是让大家回归了祖先所居的吴越之地了。
我被朝廷安置于这会稽郡,说来这侯府还是天子封赏给我居股的呢,不比老王府小吧。”
“阿鲲,之前我去长安受封侯位之前还派人回过东冶寻你同去,结果没有找到,我当时真以为你凶多吉少了。直到后来从长安回到会稽才从汉军处得知你是离开东冶随汉军北上朝鲜了,故而之前寻你不见。今日我听闻北征舟师已回到会稽,故而特意过来寻你!”居股面对我,还是如往日般亲热,不过他的言行举止倒是较旧日稳重了许多,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居股说完这些话,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掏出一方小小的印玺递给我,我接过一看,那上面有四个小字“关内侯玺”。
“阿鲲,这个侯爵的印玺是你的,你千万收好。你和为兄一样,都已是这汉朝的关内侯了。”居股有些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之后你可以上报朝廷选择大汉境内任意五百亩无主土地,营造侯府,食邑二百户,此生可高枕无忧了。”
端详着手中印玺,我有些迷惑地问道:“可是我未有寸功,为何得以封侯?”
居股耸肩乐道:“谁说你没有功劳的?你托韩姑娘转交闽越东冶海图,协助大汉舟师顺利进占闽越国都东冶港,汉军军中谁人不知?这不是大功一件么!嗨……说来当年为兄和汉使一起把你蒙在鼓里,也多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你还差点死在驺力手上,的确委屈你了。不过为兄这么多年精心的谋划也算没有白费,总算是除掉了余善父子。我们兄弟俩也双双在汉朝为官封侯,真该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阿股,你其实也知道,海图这事情主要是韩燕儿、老李的功劳,说实话……我不在意这侯位的……”我心中深处的痛苦又被提起,想起数年来燕儿依然生死未卜,脸上黯然神伤。
居股见我闷闷不乐,此时仿佛看透我心思一般地问了一句:“对了,说到韩燕儿,你和她之间当年到底有事儿吗?之前剿灭余善那日我在闽北军营中见过她,后来我去长安受封可巧又遇着她一回……”
“你说什么!?你见到燕儿了!她怎么样?她为什么在长安?!”
数年日思夜想的人儿的下落忽然从居股口中说出,我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拉住居股的手一连串焦急地询问道。
居股见我反应如此激烈,有些许诧异,便反过来先盘问起我来。
到了这个时候,我自然毫不隐瞒,将我和韩燕儿交往以及私下成婚又被迫分离的前因后果竹筒倒豆子般一一道出。
居股听了之后,猛得一拍大腿大叫一声道:“嗨!听你这样说来,我见到韩燕儿时她的言行举止就都说得通了!”
据居股所述,就在他们刺杀余善的数天前,恰巧汉军来攻,余善派遣驺力领手下蛮兵前往武林县同汉军鏖战,双方连续相持多日。
余善担心其子有失,就又抽调了近卫精锐人马前往支援。
居股瞅准时机,于当夜联系外围汉军里应外合袭破了余善大营,将余善并主张反汉的亲信数十人全部铲除。
第二天上午他正协调汉军清点余善之下一众俘虏时,曾远远看见韩燕儿登上了一辆马车随一队汉军从营前离开。
他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不想却被别的事情岔开了。
等到回过头来,韩燕儿一行已经走远了,后来就再没见过她。
“你能确定那是燕儿吗?”我欣喜若狂之下追问道。
居股一瞪眼道:“我事后询问了几个余善军中的俘虏确认过了,就是她。那几个俘虏说他们是奉驺力之命刚刚从东冶把韩姑娘掳了来,结果还没见到驺力邀功请赏呢就被我们给连窝端了大营。”
居股顿了顿,白了我一眼:“再说了,韩姑娘的身段风姿那是一般女子能比的么?人中龙凤一般的美人儿我怎么可能认错?话说当日我安排她到你家中居住,虽是为了便于她临摹海图,其实为兄也是有个私心,就是想给你这个愣头青的傻弟弟做个月老,没想到还真成了!你小子真是傻人有艳福呀,哈哈哈。”
居股打趣我时,我开始先是惊喜,随后就喜极而泣地大哭起来:“阿股,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燕儿没事……太好了……呜呜……谢谢你”。
心中集聚多年的担忧、悲伤、愤懑和魂牵梦萦此刻皆化为男儿的滚滚热泪奔涌而出,打湿了我胸前的汉军水军常服。
“好了好了,我的傻弟弟,这不是好事嘛……嗬嗬,姑姑和姑父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哭啼肯定该心疼了……你都是个侯爷了,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居股好像我的父母拥住小时候的他一样,亲亲地拥住了我,用手轻轻拍打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我的后背。待我稍微平静,他才松开我,脸上严肃起来:“你听我继续和你说,不过接下来我说的你听了可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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